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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改命

这种小计岂能敌过久经沙场的李弘冀。

寒光乍现,李弘冀便用劲一挡,左手扣住对方腕子,右手轻易格开他胡乱的攻击,顺势一扭,夺下匕首掷于地。

刀刃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手腕被牵制,许清溢出一声闷哼,浑身血液都在上涌,直冲脑门。

“还敢拿刀子伤我。”借月光看清地上之物后,李弘冀扣住他胡乱挣扎的双臂,目沉如水,“说,谁指使你来的!”

许清瞳孔骤然一缩,脑海里又回荡起李从嘉的声音来。若是被李弘冀得知幕后指使的人叫李从嘉,那个好不容易躲着的六郎,岂不是给了李弘冀迫害的本钱?!

他不能让李弘冀得逞。

他要的是活下去!唯有保护李煜,使其顺利继位,他这后世之人才有机会改变南唐命数。

他要的,绝不是纳贡、割土、亡国!

绝不是后主成为死在一杯毒酒下的阶下囚!

许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气力,双手扣住衣襟,抵抗着来自燕王的狠劲。

“放开我——”

“你!……”李弘冀被他这副爆发力怔住,也来了狠劲,和许清纠缠起来。

争执间,许清系衣间的玉册突然断了绳,滑落在地,寂静中珰一声响。

李弘冀闻声,瞟了一眼那片玉册。

他猛地抬起头,怒视许清,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的:“这玉册,你哪儿找来的?!”

月光悉数挥洒进来,映得许清青紫交加的脸色。

李弘冀又盯上了他怀中那锦布玩意。

他欺许清力小,用力一扯。哗啦一声,东西掉落在地,从松开的红丝绸滚了出来。

李弘冀的目光落在那物什上,唇角抽搐了一下,随即笑了几声。

这可是江宁府皇城的布局图舆。

宫里严令禁止无敕命之人拿取的王室机密……还有地上那片本属于李景遂的玉册。

“好……好啊。”

冷笑过后,震惊、暴怒,纷纷向李弘冀席卷而来,就连许清都被那股杀气悚着了。

“带着皇太弟的玉册,来藏书阁偷舆图,说话颠三倒四……”他死死扼住许清的腕子,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掌中物捏碎,“你不仅疯了,还要反了?!”

许清看见了他眼里的惊怒,被少得可怜的求生欲一激,他动了。

“是你……都是你!”许清想再次挣扎,“是你软禁李从嘉、试图谋害李景遂,逼得他们采取如此下策对付你!翰林院的周钰,是不是你调走的?李弘冀,你这样无耻,还有资格做南唐的太子吗?!”

“你闭嘴!”对方手上的力度加大了,“我什么时候要谋害皇太弟,更不认识什么周钰!我看你是患了疯病,一口一个李从嘉……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银绢!”

“你放开我!”许清怒喝,“我没有疯病,这都是你唯利是图的……”

砰。

话还没有说完,李弘冀一把将他掼倒在地。

许清狠狠撞上冰冷的地面,钝痛从后背炸开,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冒花。

李弘冀的神情晦暗难辨,他挑起图舆,利落塞进自己衣袋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掼的力道极大,许清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了位。

骇人的是李弘冀望着他的眼睛。

这眼神完全不像看一个亲弟弟,而是鹰隼锁死猎物时,那股你死我活的狠戾。

许清撑起被摔得酸痛的身子,又因为力不从心很快瘫软了下去。

这一切都在叩问着许清——你能不能活过今晚?!

“陈延!”李弘冀一声怒喝,“滚进来!”

阁外很快围聚集了一队典军侍卫。

火光照进的刹那,李弘冀没有看陈延,盯着那瘫软之人,诘责道:“他,怎么进来的?怎么连个小小的藏书阁都看不好!堂堂亲事府典军,找死是吗?!”

“殿下息怒……”陈延俯身谢罪,身后紧随几位高大的精壮汉子,“是看管后门的侍卫今晚打了盹,望殿下网开一面……”

“够了。”李弘冀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孤的弟弟……患了不小的疯病,竟敢行悖逆之事。”

陈延供着手,火光映在众将士身上。

“把他押到偏邸石室照顾。此后,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都不断靠近!这次给我看好他,别让他又跑了。”他抬眼看向陈延,冷冷道,“孤要亲自禀告父皇。”

“喏!”陈延凛然应声,迈步向前,一左一右架起许清。

许清想挣扎,奈何典军都是武人,一双手劲如同虎钳。刚才摔的一跤耗尽了他全身气力,被两人拖着往外走。

他徒劳地踢着腿,却听见陈延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恕臣失礼了,殿下。”

“你们……你们这是囚禁亲王!”许清眼底带上了泪水,嘶声怒吼,“李弘冀!你残害手足!揽权跋扈!你不得好……唔!”

咒骂的语言尚未出口,一块粗涩的布料被人狠狠塞进他的嘴巴,顿时发不出任何字音。

李弘冀站在原地,目送着被拖走的人。

许清被两个粗壮的汉子拉着,穿过寂静无声的后院,掠过府外的竹丛。

他从未到过这等地方,这里是深宫,专门关押犯人之地,怪石嶙峋、阴森恐怖。

令人心悸的,是竟无一人被关着。

这么说,李弘冀把他丢到这种地方喝风?!

他怎么敢的?!

擅自囚禁亲王,且还不止一个。这怎么说,都不是一个燕王、一个储君该干的逾越之举……

李璟难道不知道吗?!

咔一声,铁门锁链被打开。

“好好待着!”

许清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就把他活生生掼了进去,他跌倒在松软的稻草上。

月光惨白,从狭小的木窗爬进来,许清摔得七荤八素,痛呼着爬起来。他刚要动,发觉两只手被绳子捆得死紧。

“天杀的……”许清低骂一句。

怎么办?被关到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还会有人记得他这个无名的皇子吗?

窃取图舆的行动,已经被李弘冀发现了。

等到三年后……

不,或许明天,李弘冀就会派人,一杯毒酒鸩杀皇太弟,再去将李从嘉抓来,不由分说就以“谋逆”之罪,一刀斩杀!

袍服下摆沾满了草屑,整件衣服肮脏不堪,被冷汗层层浸透。许清借助双腿的余力爬起来,环顾着这座密室里的布置。他眼睛一亮,目光锁定了床上搁置的一块锋利石子。

许清整个人蠕动着,挪到小床的旁边。他伸长脖子,憋着一口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将那块石头蹭到了地板上。他将绳子对准石头尖锐的地方,靠上去,一点一点地摩擦着。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绳子太过于细,许清很容易就将它割断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臂膀,他缓缓站起身,脱了力般躺倒在小床上。

室内蔓延着潮湿气息。不远处,一股淡淡血腥气从窗口飘来,带着几丝铁锈味。

床榻用麻布简单布置一下,摆着一份被褥、一个枕头。

李弘冀还是有点良心的,没有让自己睡稻草。

一番胡思乱想后,许清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窥探情况?陈延和那帮亲卫在外边死死盯着自己呢。

想得知局势怎么样?怕是难做。

亦或是……想着逃离这里?

四周全部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壁,那扇小天窗都用木栏子封着,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

若是李从嘉知他落到这种地步,会不会为了他而担忧难过?李弘冀早对他心怀怨恨,他和自己这么一弄,不就是火上浇油!

而今想什么都没用了,反正被关在这里,倒不如先好好休息,等到明天观察再说。

自己险些被刺客误伤时,李璟就急成那样。

现在,平白无故失踪了一位爱子,做父亲的岂能袖手旁观?

等到李璟发现李弘冀的所作所为,他和李从嘉一定会救出李景遂的。

许清终于安心闭上了眼睛。

李弘冀再三嘱咐过后,才放心将许清交付给陈延看管。

“殿下。”

一位体形微胖的内侍双手搁前,附身,在李弘冀耳边道:“陛下传召,请您至明远殿议事。”

父皇醒了?

李弘冀垂下眼睑,说:“这就去。”

明远殿在清辉殿东畔,外设莲池。四角宫灯悬在檐下,掩映起了层层阙楼。

李弘冀站在寝殿外,取下腰间佩剑,交给明远殿的侍卫,孑身一人向内室走去。

“陛下,燕王到了。”内侍站在榻前,将帘子慢慢拉开。

李璟显然是刚醒不久,脸色红润不少,却还是比常人白些。

李弘冀走入殿内,灰蒙蒙的影子投在李璟脸上。

“父皇召弘冀前来,是为何事?”在李璟面前,李弘冀恪守着君臣礼仪。

“朕一觉睡醒,却忘记要做何事了。”李璟由内侍搀扶着起身,“昔日珠光殿贼人行刺一事……蒋指挥那边可有消息?”

提到珠光殿,一股怒火自李弘冀心底冲起:“父皇提那疯弟弟作甚?”

“发生什么了?他又如何惹得你?”

李弘冀浓眉一挑:“这逆弟近来行事愈发乖张。胡乱说话也就罢了,”他声音一沉,“父皇可知,他昨晚潜入藏书阁做什么?”

“藏书阁……”李璟皱了皱眉,“他昨晚进去了?如何进去的?”

“去窃取皇宫图舆!”李弘冀声音猛地拔高,“他身上,竟还有皇太弟殿下的玉册。”

李璟浑身血液冻住了。

“皇宫……图舆?景遂的玉册?”李璟陡然坐起,“弘冀……这,你没看错吧?”

“我怎么会看错?他还胡言乱语,说我软禁李从嘉、调走什么周钰……”李弘冀语速加快,一字一句像是咬出来的,“父皇,此人如此嚣张,我看他根本不是疯了,而是要反!”

李璟脸上也白了不少。

“你……咳咳咳……”他刚要说话,就被一阵咳嗽压了下去,内侍连忙递上帕子。

李弘冀静静看着李璟。

少顷,他沉声道:“父皇,您是英明之君,宫闱内乱如此,不如先除之为快!我看那个李从嘉……实在是要不得了!”

“胡言乱语!”李璟喘了口气,觑了儿子一眼,“此事牵扯到的,还有何人?”

“皇太弟,李景遂。”

李璟又咳了起来:“景遂?!”

“他亲口对孤喊的,甚至咒骂孤不得好死!”李弘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如火山般爆发,“父皇,您看看,您看看啊!这家伙,说的还是人话吗?!他一个小小的亲王,身上怎会有皇太弟的玉册?莫非叔父和他勾结……”

“李弘冀!”

李璟突然怒喝一声。

“事发紧急,朕连个底细都不知道,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证明白的?皇太弟是何人?是你的亲叔父,朕的亲弟弟!”

“李从嘉又是谁?是你的弟弟!骨肉同胞,岂是你说杀就杀的?朕告诉你,宫里那些人耳朵灵得很,外面要是传出去,你也就毁了!以你这等位置,我现在就可以用污蔑兄弟之名,把你贬往封地,明白吗?!”

李璟这一通斥责,气都快喘不上来,脸色憋得发白。

一片死寂。

李弘冀攥紧拳头,指着门口厉色道:

“父皇,您不会是要保六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