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被自己蠢到家的行为逗笑了,《虞美人》分明在南唐亡国后所作,李璟还没死呢,他倒拿这句……
许清定神后,清清嗓子说:“呃,刚才那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你刚才为何慌慌张张的?若是冲撞他人……”
“这不是我该问你的吗?不久前,是阿兄撞到我了吧。”李从嘉无奈。
许清一时语塞,想想也是那么回事。
“对了,”李从嘉急切地说,“有件事情万般火急!还望阿兄帮我。”
“尽管说。我这个当哥的,肯定答应。”
李从嘉将许清拉到一处角落,避开灯光,低声道:“阿兄可曾听闻……皇太弟之事?”
皇太弟李景遂?!许清肯定听说过!
“李景遂吗?那是父皇的弟弟。”
“正是。”李从嘉看向许清,语速不由得加快些许,“求阿兄救救太弟殿下!”
“救他?”
“太子之位虽是燕王囊中之物,可他还是盯着叔父。若他为了巩固地位而加害于叔父,下一个轮到的,不是阿兄,就是从嘉!”李从嘉攥紧了手,“他还不惜一切软禁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什么?软禁?!”许清呼吸一滞,“李弘冀……他对你下手了?”
“皇太弟待你我侄儿甚好,对大郎这些日子的失礼之举都能包容,奈何大哥还是忌惮他!我不忍心,阿兄能否帮一下忙?”
这话说得恳切,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
许清满脑子都是周钰那天说的李郎君一事,不由分说便答应下来:“行。你阿兄是个仗义人,帮!”
“阿兄真好。”李从嘉眼里泛起一片水光,“从嘉这些时日过得战战兢兢,一举一动,都有燕王的侍从记着,根本做不了什么。阿兄是个明白人,知道可怜弟弟……”
一番激动的感谢后,李从嘉抹了把眼泪,正色道:“接下来的行动,阿兄一定要仔细听。”见许清侧耳,他压低了嗓音,“燕王府有一个藏书阁,里面存放着关于皇宫布局的舆图。我需要得到这张图找到东宫,并把这消息告诉给叔父。”
“这……太危险了。”许清犹疑片刻,“深夜潜入燕王府,若让李弘冀抓了个正着……”
“阿兄是从嘉的哥哥,想必也懂得我的难处……”李从嘉惊惶不定,这刺得许清心口一疼,“若是叔父遭遇不测,阿兄和我也自身难保。唇亡齿寒,这道理阿兄肯定懂。看在这份兄弟情面上,就帮帮从嘉,好不好?”
许清抿了抿唇。
他自然不敢冒这个风险去藏书阁偷东西。于他而言,死了一个李景遂并无大碍,毕竟他不是未来的国主。
可眼前的人是谁?
是李从嘉,是后来被推上国主之位的李煜!
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若是一直拒绝,那许清这哥哥未必显得太冷血了些?
谁也说不准李煜将来会不会对自己下手。
若李从嘉是个容貌平常的,或许没有危险。但他拥有“帝王之相”的重瞳,是备受李弘冀忌惮的六皇子!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避祸呢?
总不能将瞳子挖出来,再安一个上去吧!
皇宫布局的图舆……这可不是个容易拿的东西。李弘冀做事滴水不漏,又处处不看好他这个疯子,怎么样才能避开典军,潜入府邸呢?
“我已经查好了。”李从嘉掏出一张纸,塞到许清掌心里,“燕王府左院有个供典军进出的道口,那里极久未曾修缮,人烟稀少。若是夜晚行事,阿兄不一定会被人发现。”
许清认真聆听,不敢错过一个细节。
“还有这个东西,阿兄拿好。”
李从嘉掏出一根汉白玉块,递给许清。
许清接过,打量了这根细长玉块,不由得读出上面的刻字:“大唐皇太弟景遂……册宝之文?”
“这是叔父给从嘉的玉册,”李从嘉道,“阿兄拿着,一旦遇到不测,就拿出这玉册给他们看。皇太弟的信物,想必无人会忤逆阿兄。”
许清心里也难受,侧目对李从嘉说:“我答应你。但如果我被李弘冀抓到,第一时间跑,跑得越远越好。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听到这些话,李从嘉的眼泪瞬间上来了。他突然抱住许清,肩膀一耸一耸,声音闷闷的:“我只有阿兄一个人了……”
“那个……六郎,你要不先回去?”许清抚了抚李从嘉的脊背,惊觉他竟如此清瘦,“我怕李弘冀察觉你跑出来。”
李从嘉嗯了一声,从许清怀里钻出来。他抬起手,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阿兄救命之恩,从嘉日后定不敢忘。从嘉替皇太弟殿下,谢过阿兄了。”
“对了从嘉,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李从嘉困惑道:“何事?”
“你可知父皇为何唤我……”许清垂眸,“阿隐?”
李从嘉微微一怔:“这……陛下何时起的?”
“好像在一个礼拜前。”
“估计是阿兄自己起的号。”李从嘉思忖再三,“父皇有时候……也不爱直呼其名的。”
言罢,他谨慎地探出头,轻手轻脚地绕出回廊逃了出去。
许清愣在原地。
阿隐……竟源于自己的别号么?
对于突然出现的李从嘉,许清仍期望着日后能依附他活下去。
他只在书院里见过南唐史书。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印象却犹深。
但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李景遂性命,赌上自家的性命去挑衅李弘冀……
值得吗?
可换来的是李景遂能安全地活着,最起码能渡过今年的难关。而且李从嘉自身安保还是个问题,迫不得已才会来找他。
许清不由得捏紧了瓷杯。
身上这件白色的袍服太明显了,在黑夜里只要灯一照,不就完了?
他必须换身衣服才行。
“你去找件深色的便衣来。”许清边埋头收拾边对内侍道,“对了,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不允许告诉任何人。”
“喏。”内侍快步向衣阁走去。
内侍回来,许清将衣服套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摘去了腰间易发出声音的配饰。
见没有人发现自己,许清随手拈来桌案上一把匕首,藏进怀里,推窗翻了出去。
今夜算是走运了。
珠光殿到燕王府一路上,除了几个打更的宫人,连个小侍卫都没有见到。
李弘冀领兵这么多年,也不可能松懈到这个地步吧?
莫非大哥放弃他这个弟弟了?
还是整天打仗太累,放松警惕了?
真是太顺利了。
但许清哪里懂得这么多。只要自己拿到舆图,再转送到李从嘉手上,不论李景遂的命、六郎君的命,甚至他一个无名无姓小皇子的命,便算是保住了。
许清很容易找到了一处廊口。
果然和李从嘉说得一样,这宫道潮湿破败,杂草丛生,是个偷溜进去的好地方。
李弘冀啊李弘冀,你真是个傻子。
这么大一个缺口,连个典军侍卫的影子都没有,就这么让一个弟弟从眼皮子底下进去了!
许清暗自窃笑,靠近身侧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烛,轻轻一吹,四周瞬间暗了下来。黑暗中,许清扶着墙,悄悄摸进了燕王府。
他一边努力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一边探路。
咔嚓一声!
许清身子一僵,缓缓低头往下看。
还好,是堆枯枝败叶。
许清脸上由青转白,一口凉气从嘴里慢慢地吐出。
吓死个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一座不怎么大的阁楼便映入许清的眼帘。
若据李从嘉所言,藏书阁就是此地了。
门没有紧闭,而是虚虚掩着。阁门正中央挂着块牌匾,刻着“含章可贞”四个大字。
许清窃喜。
没想到李弘冀大意成这样,如此重要的地方,连门都没有锁。摊上了这么一个儿子,李璟真是这辈子遭了罪……
想归想,找到东西才是真。
许清从假山石后探出头,刻意压着脚步声,慢慢悠悠朝书阁而去。
不费吹灰之力,阁门被许清轻手推开。
月光斜射,藏书阁内豁然明朗。层层古籍卷轴,堆叠如山、眼花缭乱。
许清的眼睛都亮了。
今夜真是顺利至极!
他怔在原地,难以按捺那股巨大的欣喜。
只要得到了舆图,李景遂或许就不会死。他自可以向这个可怕的世界证明——
他,许清,虽是一介书生,却改变了南唐的历史!
李煜继位后,必定会善待他这个兄长,以报取图舆之恩。那个时候,许清可以大胆一点,向后主提出建议。
寻常臣僚们吵得连李璟都头疼,若是他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治国良策,李煜定会眼前一亮。昔日读的经史策论,没准能派上用场。
哪怕南唐已经江河日下,他许清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只要能保南唐再多存几年,逃离被宋太祖亡国的命运,他或许就能找到办法回去了呢?
顾不上憧憬未来,许清马上挪到木柜前面。
旁侧摆着一张木桌,干净得没有灰尘,可能是有人天天擦拭的缘故。李弘冀看管的东西数不胜数,竟也是个爱干净的。
不过哪一张柜子才存着图舆?
许清皱了皱眉,开始在书阁翻箱倒柜。
明月西斜,瓦檐边蒙上一层银霜。
许清正埋头翻着一沓文书,上面隐约写着“寿州战势”“淮南急报”之类,蜡封已被拆开,许是不久前发来的。
找着找着,许清动作一顿,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封旧奏报。
蜡封竟还没拆开。
这可是新的军报,怎么会流落在废弃的文书里?
夜色太深,许清只能勉强看到几个小字。
原来是一封急报。他有些失落,很快把它丢了回去。
更漏声传进藏书阁。
不觉过去了两刻钟,许清摸了许久,还是没有李从嘉要的东西……
正当他揣测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时,一处刷了红漆的小柜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镶了金的柜子,看上去就不是存放普通文卷的地方。
许清呼吸一滞,屏息凝神走过去,凑近,用力一按。
开了!
许清慢慢拉开小柜,只见里面用红丝绸包裹着一卷书物。他颤着手抽开,竟是一封白麻制成的物什,书着“江宁皇城舆图”七个字。
终于找到了!是江宁府的皇宫图舆!
许清顾不上高兴,赶紧用红绸将图舆重新裹好,又轻轻将柜子恢复如初,别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按耐住呼之欲出的狂喜,他从怀里抽出那卷图舆,正要打开。
“深更半夜来书阁……好雅兴。”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嘶哑,却如一道冰锥,将许清钉在原地。
阁门打开着,不知何时倚着一个颀长的人。
许清浑身血都冻住了,冷风将他吹回神了些许。
那把匕首滑到掌心,又冰又硌。
李弘冀只穿了玄色圆领常服,以簪挽发,背对着光,整个人融在阴影里。
那双狭长的眼睛亮得惊人,锁在许清绷直的背影上。
“这么晚了,”李弘冀向前迈了一步,表情毫无波澜,“你到这里做什么?”
许清双腿发僵,挤不出来任何话。
什么叫山雨欲来,什么叫不怒自威,许清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他下意识掩护好怀里的图舆,想借着夜色混过去。
“怀里藏着什么?”李弘冀就是一只鹰隼,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
许清双腿软了。
“我……”许清的脸已经变得煞白,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我没有……”
李弘冀猛地欺身向前,左手瞬间插进许清的右衽,试图去夺他怀里的舆图。
电光火石间,许清猛然一抽匕首,攥在掌心,挥到李弘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