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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先发制人

放学的时候袁墨依正在收拾书包,物理卷子被她叠了三折塞进最底层,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听到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到齐心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朝她招了一下手,然后指了指操场的方向。那个动作很简单,像在说“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袁墨依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教室。她下了楼梯,穿过操场边那排榕树,看到齐心逸站在足球场边那棵最大的榕树下面。她今天没有穿外套,校服衬衫扎在裙子里,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没有扎,散着,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落下去,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面被反复拂动的旗。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听到袁墨依走近的声音才抬起头。

“你仲未走啊?”袁墨依走过去,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前面,“我啱啱想话听日再揾你,原来你都有嘢要同我讲。”(你还没走啊?我正想说明天再找你,原来你也有事要跟我说。)

齐心逸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两三秒,目光落在足球场上那几个还在踢球的低年级男生身上,又落回远处那排被风吹动的榕树气根上。它们在暮色中缓慢地摆动,像一面面被按了慢速播放的旗。她没有看袁墨依,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你揾我做咩先?”(你先说你找我什么事。)

袁墨依把书包抱在怀里:“你识唔识得啲整蛋糕好叻嘅师傅?我想学整蛋糕。我唔要跟网上啲视频学,想搵个真系识嘅人一對一咁教。学费我出,几多都冇问题。”(你认不认识做蛋糕很厉害的师傅?我想学做蛋糕。我不想跟网上那些视频学,想找个真正懂的人一对一教。学费我出,多少都没问题。)

齐心逸侧过头看她。“你学整蛋糕做咩?”(你学做蛋糕干嘛?)

“整俾人食。”袁墨依低下头,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绕了两圈,“白凌生日好快到了,我想亲手整个蛋糕俾佢。佢钟意食甜嘢,钟意朱古力,我谂住整一个朱古力奶油蛋糕,但系我冇做过生日蛋糕咁大个嘅嘢,想搵人好好教下我。我唔想求其整,想整个真系好食嘅。”(做给人吃的。白凌生日快到了,我想亲手做个蛋糕给她。她喜欢吃甜的,喜欢巧克力,我想做一个巧克力奶油蛋糕,但是我没做过生日蛋糕那么大的东西,想找人好好教教我。我不想随便做,想做个真正好吃的。)

齐心逸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草地上,侧着身看袁墨依。袁墨依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声音会不自觉地上扬一点点,齐心逸知道那种语气,她以前也用过。她看着袁墨依的侧脸——袁墨依低头拔草的时候,手指缠绕着那根细长的草茎,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编织的结。齐心逸想,她以前也看过这双手——校庆那天的后台,灯光很暗,只有舞台侧面的蓝光照过来,袁墨依就是拿着那双手举着相机对准了她。她当时的手指搭在快门上,指节微微凸起。她那天穿着一件白色T恤,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臂。没有化妆,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站在后台的角落里。她举着相机说:“唔好郁,就咁就得。”(别动,就这样就行。)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齐心逸没有动,因为她说不出话。她站在那束蓝光里,看着镜头后面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呼吸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持续了整场演出。她后来没有问过那张照片的事,但她私下把它设成了手机的锁屏壁纸,又在几个月后删掉了,因为害怕被看见。

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复看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呢个学期,我成日揾借口同你一齐放学。你知唔知我点解要兜远路陪你踩嗰段路?”她的声音不大,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很快就被风推远了。(这个学期,我老是找借口跟你一起放学。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绕远路陪你骑那一段路?)

袁墨依抬起头看她。“我知你唔顺路。但我以为你系想有人陪。我冇谂过其他嘢。”(我知道你不顺路。但我以为你是想有人陪。我没想过别的。)

“我钟意你。”齐心逸说。(我喜欢你)

袁墨依的手顿住了。她手里那根草茎已经被拔断了,断口处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液,染在她的指尖上。她没有低头去看。“你讲咩?”(你说什么?)

“我钟意咗你好耐,”齐心逸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努力让自己不发抖的人。“由你帮我影相嗰日开始。嗰日校庆,你企喺后台,攞住部相机。你叫我‘唔好郁,就咁就得’,我冇郁。我郁唔到。你影完之后,你低头睇相片,你话‘好靓’——你系话张相好靓,定系话我?”(我喜欢你很久。从你帮我拍照那天开始。那天校庆,你站在后台,拿着相机。你叫我“别动,就这样就行”,我没有动。我动不了。你拍完之后,你低头看照片,你说“好靓”——你是说照片好看,还是说我?)

袁墨依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齐心逸——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我嗰阵系话张相好靓。但系你都好靓。嗰阵我见到你跳舞嗰阵,我已经觉得你好靓。”(……我当时是说照片好看。但你也很好看。那时候我看到你跳舞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你很好看。)

齐心逸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笑。“你仲记唔记得,嗰日之后我加咗你微信。我同你讲‘多謝你幫我影相’,你話‘唔使客氣’。之後我日日都搵你倾偈,你以為我只係想同你做朋友,但係我唔係。我每一次行過你班房門口,每一次放學等你一齊走,每一次同你講‘順路’,都係我想見多你一陣。你知唔知我兜遠路嗰段路要幾耐?你踩二十分鐘就到屋企,我要踩多一個字先返到。但我日日都咁做。我以為你有一日會發現,會問我‘點解你要行咁遠’,但係你一直冇問。你覺得我淨係想有人陪,你冇覺得我係想你陪。我唔怪你。我從來冇講過,你唔知好正常。只係我有陣時會諗,如果嗰日我冇叫你幫我影相,會唔會就唔會咁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之后我加了你微信。我跟你说“谢谢你帮我拍照”,你说“不用客气”。之后我每天都找你聊天,你以为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但我不是。我每一次走过你教室门口,每一次放学等你一起走,每一次跟你说“顺路”,都是我想多见你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我绕远路那段路要多长时间?你骑二十分钟就到家,我要多骑十五分钟才到。但我每天都这么做。我以为你有一天会发现,会问我“你为什么要走那么远”,但你一直没有问。你觉得我只是想有人陪,你没觉得我是想你陪我。我不怪你。我从来没说过,你不知道很正常。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叫你帮我拍照,会不会就不会这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我一直以为我可以等到你睇到我。等耐啲冇所谓,我等得。但系你而家望紧第个人——你望住佢嘅时候,同你望我嘅时候,唔同。我知嗰个分别。你同我讲嘢嗰阵会望住我,但系你同佢讲嘢嗰阵,你会唔记得自己喺度望住佢。佢同你讲嘢嗰阵,你会停低,你会等佢讲完你先郁。你同我行路嗰阵会行得好快,你同佢行路嗰阵会慢落嚟。我睇到你系点样对佢嘅,然后我先知道原来你系会咁样对人嘅。你从来都冇咁样对我。我今日叫你落嚟,本来系想问你,我哋之间仲有冇可能。但系你头先话要整蛋糕俾佢——你讲‘白凌’两个字嘅时候,你唔知你自己个样,但我睇到。你成个人都唔同咗。我冇见过你咁样。所以我知道答案了。我唔使再问。”(我一直以为我可以等到你看到我。等久一点没关系,我等得起。但你正在看另一个人——你看她的时候,跟你看我的时候,不一样。我知道那个区别。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但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你会忘记自己在看着她。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会停下来,你会等她说完你才动。你跟我走路的时候会走得很快,你跟她走路的时候会慢下来。我看到你是怎么对她的,然后我才知道原来你是会这样对人的。你从来没有这样对我。我今天叫你下来,本来是想问你,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但刚才你说要做蛋糕给她——你说“白凌”两个字的时候,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表情,但我看到了。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没见过你这样。所以我知道答案了。我不用再问。)

袁墨依沉默了。她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放着那个书包。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一点被草茎染绿的痕迹,像一枚被按在指腹上的、快要褪色的印章。“齐心逸,”她开口了,“我唔知你钟意我。我真系唔知。你从来冇讲过。你净系成日陪我踩单车,陪我食饭,陪我行街。我嗰阵以为你只系对我好,因为我系你学妹,你照顾我。”(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你只是老陪我骑车,陪我吃饭,陪我逛街。我以为你只是对我好,因为我是你学妹,你照顾我。)

“我系对你好,”齐心逸说,“但系我唔系因为‘你系我学妹’先对你好。我系因为你系袁墨依。你觉得我照顾你,系因为我想照顾你。你以为我对边个都咁好,但系唔系。我对边个都冇咁好。我只系对你咁好。我同你行路嗰阵,我会行慢啲,因为我想行耐啲。我兜远路陪你嗰段路,我唔觉得远,我觉得近。你知唔知点解?因为嗰段时间系我成日最开心嘅时间。我哋踩单车嘅时候,你成日会讲啲无厘头嘢,你话‘物理老师今日条裤穿咗个窿’,你话‘饭堂今日个番茄炒蛋好鹹’。你觉得嗰啲系普通嘢,但系我全部记得。”(我是对你好,但我不是因为“你是我学妹”才对你好。我是因为你叫袁墨依。你觉得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想照顾你。你以为我对谁都那么好,但不是的。我对谁都没那么好。我只对你那么好。我跟你走路的时候,我会走得慢一点,因为我想走久一点。我绕远路陪你那一段路,我不觉得远,我觉得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段时间是我整天最开心的时间。我们一起骑车的时候,你老会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你说“物理老师今天裤子破了个洞”,你说“食堂今天番茄炒蛋好咸”。你觉得那些是普通的事,但我全都记得。)

袁墨依抬起头看着齐心逸。她的目光里有那种很浅的、像被风吹得几乎看不见的亮。“逸逸,我对佢嘅嘢……已经超过咗钟意。我好耐之前已经谂过,我嗰种系爱。你话你见到我同佢一齐嗰阵个样,我先知自己系咁样——我见到佢嗰阵,我唔会谂自己。我净系会谂佢。我会谂佢食饱未,会谂佢写稿写到攰唔攰,会谂佢一个人喺屋企会唔会闷。我从来冇对任何人咁样过。我对你冇嗰种感觉。我对你系朋友,好重要嘅朋友,但唔会变成嗰种嘢。如果我呃你话有,我会觉得我自己好差。所以我想讲清楚——我钟意佢。我系真系好钟意佢。你值得一个会同你行路嗰阵慢落嚟嘅人。你值得一个会等你说完话才动的人。”(逸逸,我对她的感觉……已经超过了喜欢。我很早之前就想过了,我那种是爱。你说你看到我跟她在一起时候的样子,我才知道我自己是这样的——我看到她的时候,我不会想自己。我只会想她。我会想她吃饱没,会想她写稿累不累,会想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闷。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我对你是朋友,很重要的朋友,但不会变成那种东西。如果我骗你说有,我会觉得我自己很差劲。所以我想说清楚——我喜欢她。我是真的很喜欢她。你值得一个会跟你走路的时候慢下来的人。你值得一个会等你把话说完才动的人。)

齐心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努力没有让它变成别的什么的东西。“你讲佢嘅时候,你讲‘白凌’两个字嘅时候,我知。我知系唔同嘅。”(你说她的时候,你说“白凌”两个字的时候,我知道。我知道是不一样的。)

袁墨依伸出手,在齐心逸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落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多谢你话俾我知。多谢你钟意过我。我……”她顿了一下,“我真系好幸运。有人咁样钟意我。但系我好抱歉,我冇办法用你钟意我嘅方式去钟意你。你值得一个会同你行路嗰阵慢落嚟嘅人。你值得一个会等你说完话才动的人。你不是因为这个人才不够的,是那个人还没来。”(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喜欢过我。我真的很幸运。有人这样喜欢我。但我很抱歉,我没办法用你喜欢我的方式去喜欢你。你值得一个会跟你走路的时候慢下来的人。你值得一个会等你把话说完才动的人。你不是因为这个人不够,是那个人还没来。)

齐心逸没有哭,但她的鼻尖微微红了一点,像一个刚从冷风里走进室内的人。“你讲嘢真系好叻。你同佢讲嘢嗰阵,都系咁样讲??”她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个气泡在水面破开之后迅速消失的痕迹。“我冇事。我早就知会系咁。我今日讲出嚟,系因为我想你知。我唔想你再以为我对你只系‘学姐照顾学妹’。我系真系钟意过你嘅。”(你说话真的很好听。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吗?我没事。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想你再以为我对你只是“学姐照顾学妹”。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的。)

“我知。”袁墨依说,“我而家知了。”(我现在知道了。)

她们在草地上又坐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们两个人的头发。操场上那几个踢球的低年级男生已经走了,只剩下一个在捡球。远处教学楼的灯开始亮起来,在傍晚的天色中一盏一盏地亮开,像是有人沿着走廊的顶部挨个拧开了按钮,光从一个个窗格里渗出来,把整栋楼的轮廓勾画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暮色从浅蓝过渡到灰蓝,又在边缘处融成一种淡紫色,像一杯被调得很淡的颜料,正在缓慢地沉定。齐心逸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一齐返屋企?”(一起回家?)

袁墨依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行啦。”(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灯已经亮了,在她们头顶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晕。齐心逸走在袁墨依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她走过操场边那棵榕树的时候,裴沐山正好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教案本,像是刚改完作业准备回家。她看到袁墨依和齐心逸并肩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袁墨依,你们还没走?”

“还没走,刚跟同学聊了会儿,现在就走。”袁墨依说,普通话,语气平常。

裴沐山的目光在齐心逸脸上停了一下。齐心逸的表情很平静,像戴着一副被仔细熨平的帘子,看不出任何褶皱。“你们两个没事吧?”裴沐山问。她的视线从齐心逸脸上移到袁墨依脸上,像是在她们之间连接的一根线上寻找断口。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袁墨依注意到她握着教案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没事啊,”袁墨依说,“走吧,我们一起走。”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齐心逸的肩膀,像在说“走吧”。齐心逸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撩起又落下的窗帘,然后她跟着袁墨依迈步了。

裴沐山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们两个人的背影沿着林荫道走远。袁墨依走在靠马路那侧,齐心逸走在靠里面那侧。路灯的光落在她们头顶,把影子拉得很长。裴沐山站在那棵榕树下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教案本,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她看到袁墨依在拐弯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对齐心逸说了句什么,齐心逸也侧过头回应了一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看见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像一道正在收拢的门。然后她们一起拐了过去,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裴沐山站在榕树下面,没有立刻离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教案本,封面上有一小块被捏出来的褶皱。她刚才在办公室窗口看到操场上那两个身影并肩坐着的时候,其实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下面那片草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操场逐渐安静下来,她看到齐心逸先走到那棵榕树下面站定,然后袁墨依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她们坐下来了。裴沐山在办公室里站着,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喝。她看到她们坐了很久,久到她手里的茶从温热变成常温,又从常温变成凉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们站起来离开,也许是在等其中一个先走,留下另一个。但她们一直坐着,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她不知道是因为站得太久了,还是因为那两个人坐在下面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她不愿意细想的事。她把凉茶放在窗台上,拿起教案本,走出了办公室。

裴沐山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她没有回头。路灯在她身后亮成一条温暖而安静的线,像一道被缓缓缝合的缝隙。她在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两个女孩在草地上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她们并肩坐着的姿态,看到了她们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上沾着的草屑,也看到了她们拐弯时肩膀之间那一小段很近的距离。那些细节她不需要知道含义也能感受到它们的重量。她只是今晚大概又会比平时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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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