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墨依是在晚上跑去找陈悦的。
她妈发消息说晚上跟朋友出去吃饭不回来。她爸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在谈什么工程上的事。袁墨依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套上运动裤,趿着拖鞋出了门。陈悦住得不远,袁墨依走到楼下给她发了条消息:「我上嚟啦。」(我上来啦。)陈悦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悦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苏打水。“你咁夜过嚟,又为咗佢啊?”(你这么晚过来,又为了她?)袁墨依换了鞋,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把自己摔了进去。
沙发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好想佢。”(我好想她。)
陈悦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侧盘腿坐下,喝了一口苏打水。“你琴日先见过佢。”(你昨天才见过她。)
“琴日见过唔代表今日唔想。”袁墨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而家成日都会谂起佢。谂起佢行路嗰阵个样,谂起佢笑嗰阵个样,谂起佢着灰色衫嗰阵个样。我连佢扎头髮嗰阵个样都会谂起。”(昨天见过不代表今天不想。我现在老会想起她。想起她走路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笑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穿灰色衣服时候的样子。我连她扎头发时候的样子都会想起。)
陈悦看着她:“你越来越痴线了。”(你越来越疯了。)
“我知啊,”袁墨依翻过来,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但系我控制唔到。佢好好睇。佢笑嘅时候成个人唔同晒,变咗第二个人咁。佢唔笑嗰阵又好有气质,好安静,好似一幅畫咁。佢着乜嘢都好睇,着家居服好睇,着衬衫好睇,着风衣好睇——”(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她很好看。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变了另一个人一样。她不笑的时候又很有气质,很安静,像一幅画一样。她穿什么都好看,穿家居服好看,穿衬衫好看,穿风衣好看——)
“停。”陈悦举起一只手,“你唔好讲落去。”(停。你不要说下去。)
袁墨依把脸埋进靠垫里,含糊地笑了一声。“我都系讲下啫。”(我也是说说而已。)
“你讲下啫,但你谂咗好多次啦。”(你嘴上说说而已,但你想了很多次了。)袁墨依没有否认。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靠垫抱在怀里。“我好想揽住佢。好想揽好耐。净系揽住,唔使做其他嘢,净系揽住就得。我仲好想……”她停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好想锡佢块面。唔系嘴嗰種,係面珠墩嗰種。”(我好想抱住她。好想抱很久。只是抱着,不用做别的,只是抱着就行。我还好想……好想亲她的脸。不是嘴那种,是脸颊那种。)
陈悦放下苏打水:“你想锡佢块面?”(你想亲她的脸?)
“好想。”袁墨依说,“佢块面好白,好滑,我成日都望住佢块面,谂如果锡落去会係咩感觉。”(好想。她脸很白,很滑,我老是看着她的脸,想如果亲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陈悦伸手拿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朝她扔过去:“你够啦。你而家连人哋块面都未掂过就谂锡人——你谂下个蛋糕先啦。你到底谂好整咩蛋糕未?”(你够了。你现在连人家的脸都没碰过就想亲人家——你想一下那个蛋糕先吧。你到底想好做什么蛋糕没有?)
袁墨依接住抱枕:“我谂好啦。朱古力奶油蛋糕,两層,中間夾朱古力忌廉,面頭淋朱古力醬,再擺啲士多啤梨同金箔。唔使太繁複,但係要用心。我聽日去搵許清,叫佢教我整。”(我想好了。巧克力奶油蛋糕,两层,中间夹巧克力奶油,上面淋巧克力酱,再摆些草莓和金箔。不用太复杂,但要用心。我明天去找许清,让她教我做。)
“許清識整呢啲?”(许清会做这些?)
“佢話識。佢話之前同佢女朋友整過一次,雖然失敗咗,但係佢知錯喺邊度。”(她说会。她说之前跟她女朋友做过一次,虽然失败了,但她知道错在哪里。)
“失敗咗你都敢跟佢學?”(失败了你还敢跟她学?)
“佢知錯喺邊度嘛。失敗一次好過我自己失敗十次。”(她知道错在哪里嘛。失败一次好过我失败十次。)陈悦看着她:“你今次真係好認真。”(你这次真的好认真。)
袁墨依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我係好認真。我從來未試過咁認真。以前做乜嘢都好,得就得,唔得就算。但係呢次唔得唔得。我想佢開心。我想佢食到我親手整嘅蛋糕嗰陣笑一下。就係咁簡單。”(我很认真。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以前做什么都好,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但这次不行不行。我想她开心。我想她吃到我亲手做的蛋糕的时候笑一下。就是这么简单。)
陈悦看着她:“咁你幾時同佢表白?”(那你什么时候跟她表白?)
袁墨依沉默了一下。“我諗住等過咗十八歲先。无论如何都要等到成年之后。而家讲嘢,佢会有顾虑,我也觉得不够稳重。”(我想着等过了十八岁再说。无论如何都要等到成年之后。现在说的话,她会有顾虑,我也觉得不够稳重。)
“咁你都好快十八了。”(那你也很快十八了。)
“仲有個幾月。我等得。”(还有一个多月。我等得起。)
陈悦把喝完的苏打水空瓶放在茶几上,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你之前问我买咗車未,係咪你自己想買車?”(你之前问我买了车没有,是不是你自己想买车?)
“我自己已經買咗,不過未到。我問你係因為我想知你喺瑞士點出行。”(我自己已经买了,不过还没到。我问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瑞士怎么出行。)
“我喺瑞士有車,之前買咗架林寶堅尼,又買咗架开篷邁巴赫,但係喺瑞士仲未上得路。瑞士嗰邊手續好煩,兩架車都開唔到。我成日望住佢哋覺得自己好蠢,買咗又開唔到,不如買架單車。”(我在瑞士有车,之前买了辆兰博基尼,又买了敞篷迈巴赫,但在瑞士还不能上路。瑞士那边手续很烦,两辆车都不能开,我整天看着它们感觉自己好蠢,买了不能开,不如买辆单车)袁墨依想起来——陈悦和她一样,都是美籍。她老妈是美籍,她从小就拿美国护照。老爸是英籍,在英国读完书之后才回来广州做生意,爷爷奶奶出生就入了英籍,大概过几年就会从英国搬回广州定居。她妈、她和她爸三个人都有中国的永居许可。这件事她从来没主动跟白凌提过,因为没觉得需要提。但陈悦提起车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同佢講咗我出年會去美國讀書。”(我跟她说了我明年会去美国读书。)
陈悦看着她:“佢点讲?”(她怎么说?)
“佢冇講好多。佢話‘一年其實過得好快’。”(她没说很多。她说“一年其实过得很快”。)
“一年過得好快——呢句嘢聽落好似有啲嘢。”(一年过得很快——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东西。)
“我覺得佢係有嘢嘅。佢個樣嗰陣有啲唔同咗。佢望住窗外面,冇望我。佢應該係諗緊啲嘢,不過冇講出嚟。”(我觉得她是有东西的。她那时候样子有点不一样了。她看着窗外,没看我。她应该是在想些东西,不过没说出口。)
陈悦靠在沙发背上:“佢鐘意你嘅話,聽到你要走,一定會諗好多嘢。佢會諗自己跟唔跟到過去,會諗你哋之間會唔會因為距離而散。佢會諗好多你可能未諗過嘅嘢。”(她喜欢你的话,听到你要走,一定会想很多东西。她会想自己跟不跟得过去,会想你们之间会不会因为距离而散。她会想很多你可能没想过的东西。)
“我諗過。”袁墨依说,“我諗過如果佢唔過嚟,我會唔會留低。我諗過如果佢過嚟,佢會唔會唔開心。我諗過好多嘢。”(我想过。我想过如果她不过来,我会不会留下来。我想过如果她过来,她会不会不开心。我想过很多东西。)
“咁你諗到咩?”(那你想到什么?)
袁墨依沉默了一会儿。“我諗到好遠之後嘅嘢。我諗到如果佢同我結婚嘅話,佢可以攞綠卡。唔使等好耐,就可以一齊過去。我知呢個諗法好傻,好耐之後嘅事,但係我諗到嗰陣,我覺得開心。”(我想到了很远以后的事情。我想到了如果她跟我结婚的话,她可以拿绿卡。不用等很久,就可以一起过去。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傻,很久以后的事,但是我想到的时候,我觉得开心。)
陈悦安静了一下,然后拿起另一个抱枕朝她扔过去:“你而家連人哋塊面都未錫過就諗到結婚!袁墨依你冇得救了。”(你现在连人家的脸都没亲过就想到结婚!袁墨依你没救了。)
袁墨依接住抱枕,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一声。“我知我好傻。但係我真係好鍾意佢。我冇辦法唔諗。”(我知道我很傻。但我真的好喜欢她。我没办法不想。)
她抱着那个抱枕在沙发上滚了一下,面朝着天花板。阳台的窗户没关,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很浅很浅的一缕,刚好能让她感觉到它的存在。她把抱枕盖在脸上,安静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在想白凌。她在想白凌侧过头看她的样子,在想白凌在视频通话里笑着说“等你回来一起吃”的样子。她想她大概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她甚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到这种程度——你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想起她的名字,你会想她有没有盖好被子,你会想她今天有没有笑,你会想她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了你。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同佢一齐。我想每朝起身都見到佢。我想同佢一齊食早餐,一齊行街,一齊睇書,一齊瞓覺。我想佢開心。如果佢唔開心,我都會唔開心。如果佢開心,我會覺得全世界都係好嘅。”(我想跟她在一起。我想每天早上起来都见到她。我想跟她一起吃早餐,一起逛街,一起看书,一起睡觉。我想她开心。如果她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如果她开心,我会觉得全世界都是好的。)
陈悦没有接话。她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安静地听完了。然后她伸出手,隔着沙发中间的靠垫,在袁墨依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會有機會嘅。你咁鍾意佢,佢一定feel到。你等成年之後同佢講,我諗佢會應承你。”(你会有机会的。你这么喜欢她,她一定感觉得到。你等成年之后跟她说,我想她会答应你。)
袁墨依从靠垫下面露出一只眼睛:“你點知?”(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識你咁耐,從來冇見過你咁緊張一個人。佢如果feel唔到,咁佢就係盲嘅。”(因为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这么紧张过一个人。她如果感觉不到,那她就是瞎的。)
袁墨依把脸从靠垫里露出来,朝着天花板笑了。“你今日講嘅嘢,我全部記住。等我同佢一齊咗之後,我會同你講‘你講得啱’。”(你今天说的话,我全部记住。等我跟她在一起之后,我会跟你说“你说得对”。)
“你記住就得。”(你记住就行。)陈悦站起来,把空苏打水瓶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你而家返去瞓啦。聽日仲要搵許清學整蛋糕,你唔好遲到。”(你现在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找许清学做蛋糕,你不要迟到。)
袁墨依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她换好鞋站起来的时候,靠在门框上回头看了陈悦一眼。“多謝你陪我傾偈。”(谢谢你陪我聊天。)
“你講咗好多次多謝了。”(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為我真係好多謝你。”(因为我真的很谢谢你。)
陈悦没有回答。袁墨依走出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电梯从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白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发的,她问白凌晚饭吃了什么,白凌回“煮了面,加了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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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深夜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