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凌是在周六下午接到袁墨依消息的。那天阳光很好，十月底的广州终于有了秋天该有的样子，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白凌正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她写了三行又删掉、删掉又写了三行的稿子，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她正准备去倒杯水让脑子休息一下的时候，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袁墨依的名字。
「姐姐，你在家吗？我买到好东西了，想分享给你。」
白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在。什么好东西？」袁墨依没有直接回答，只回了一句：「我过来啦，你开门就行。」
白凌放下手机，走到门口等着。敲门声很快就响了，她拉开门，袁墨依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的工装长裤，裤腿在脚踝处收窄，露出的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浅灰色的，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多了一分随意。双手抱着一个白色的纸盒，纸盒不算大，但看起来方方正正的，封口处贴着一张淡金色的贴纸。
“下午茶。”袁墨依把纸盒往白凌面前递了一下，“我经过那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看到橱窗里的东西实在太诱人了，就买了几块回来。想着你一个人在家肯定又在写稿子，肯定忘了吃下午茶。”
白凌侧身让她进来：“你还特意跑去买？”
“也不算特意，就是刚好路过，看到橱窗里摆的品相很好，没忍住。”袁墨依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纸盒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甜品：一块浅绿色的抹茶慕斯，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开心果碎；一块深棕色的巧克力千层，表层的巧克力酱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块奶白色的椰子慕斯，表面点缀着一小片金箔；还有一块焦糖色的杏仁挞，边缘的酥皮微微翘起，像层层叠叠的鱼鳞。她抬起头，目光从纸盒上方越过，落在白凌的侧脸上。“你坐啊，我来分。你说说，你喜欢哪个口味？甜的、酸的、苦的、巧克力的、水果的——你偏好哪一种？”
白凌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四块甜品。“甜的。喜欢巧克力。”
袁墨依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甜，巧克力。她的目光在那块深棕色的巧克力千层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目光，伸手拿起那块抹茶慕斯的盒子。“那这块巧克力的给你，抹茶的给我。”她把巧克力千层和抹茶慕斯分别取出来放在碟子里，把叉子递给白凌。“你试试这家店的巧克力做得到不到位。”
白凌接过叉子，切了一小块巧克力千层，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放下叉子。“好吃。巧克力味很浓，但不会太甜。千层的皮很薄，每一层都很均匀，入口即化，稍微带一点点焦糖的苦味，刚好把巧克力的甜压住，让味道慢慢落下来，不会腻在舌头上太久。”
袁墨依听着她的点评，自己也吃了一口抹茶慕斯，嚼着嚼着开始点头：“我也觉得这家店的水平可以。以前吃过的抹茶慕斯好多都像在嚼抹茶粉，但它的慕斯体很顺滑，不像有些店那样为了减少成本在慕斯里混了太多吉利丁。而且它的抹茶粉用得不错，回甘那种微微的青涩感还在。”
白凌笑了：“你对甜品的评价像在写论文。”
“你刚才评价巧克力千层的时候不也像在写论文？”袁墨依抬起头看她，“你说‘入口即化，稍微带一点点焦糖的苦味，刚好把巧克力的甜压住’——这难道不像论文里写的吗？你对自己的标准很严格，对别人倒是很宽容。”
白凌没有否认。她又切了一块巧克力千层送进嘴里，慢慢嚼完。袁墨依吃完了自己的抹茶慕斯，把空碟子放在茶几边缘，拿起白凌放在茶几上那本半开的书，随手翻了一页。“姐姐最近在读什么书？”
“不读了，写稿子，累得连翻书的力气都没了，只喝了半杯水。”
“那平时写累了会做什么？”
“躺着。偶尔看看天花板上的吊灯。或者站起来在客厅里走几圈。”
“就只是走路，什么都不想？”
“想是要想的，但走路的时候思路会稍微清晰一点。”
袁墨依放下书，侧过头看着她。“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如果你有小孩，你会给她起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忽然慢下来。
白凌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小孩？”
“就是随便聊聊。”袁墨依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块没动过的甜品边缘，“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有孩子，就叫她‘山兮’。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那个山兮。女孩也豪迈一点，挺好听的。”
“山兮。”白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尝一口还没咽下去的东西，“力拔山兮气盖世。你希望你的孩子很勇敢？”
“对。我希望她不怕事，不怕输，不怕疼。希望她真的能活出自己的那份豪迈。”
白凌想了想：“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叫她鸿举。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的鸿举。”
“鸿举？”袁墨依转过头看她，“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嗯，这个出处真的很好。鸿鹄飞得很高，翅膀一振就是千里，很自由，很辽阔。”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掂了掂分量。她喜欢这个名字。她也知道白凌没有说出那个姓，她也没有。她们像在说两个没有任何关联的名字，但袁墨依心里已经把那两个字拼在了一起，白山兮。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碟子边缘，把那个全名在舌尖上无声地润了一遍。“那姐姐希望你的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
“自由的人吧。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被太多东西绑住。鸿举这个名字，也是希望她飞得远。”白凌的目光落在窗外。“如果将来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因为任何人留下，也不用因为任何人离开。”
袁墨依安静了片刻，把碟子放在茶几边沿，然后开口：“我以后……应该会去洛杉矶读大学。我外公外婆也在那边，一直希望我去。我也觉得那边可能更适合我，学的方向更多元，视野也更开阔一些。”
白凌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脑海里出现一个正在慢慢变清晰的轮廓，逐渐有了形状和阴影。她说：“一年以后？”
“嗯。明年秋天。”袁墨依说完这两个词之后没有再补充别的。
白凌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棉布面料上轻轻压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浅了一点。一年以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点被指尖压出来的痕迹，像在看一行还没有写完就被划掉的句子。一年以后袁墨依会去洛杉矶，离广州一万多公里，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白凌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距离、关于等待、关于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慢慢变远的故事。那些故事她写的时候没有觉得难过，因为她知道那是虚构的。但此刻坐在她旁边的是真实的。袁墨依真实地坐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呼吸均匀，吃甜品的时候会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声音。白凌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预演分别的画面了——不是因为他们将来一定会分开，而是因为她太习惯提前准备失去。像一个人在冬天还没来的时候就开始囤棉被，她觉得只要准备得够早、够充分，也许真正冷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冷。
袁墨依看着她，目光从白凌的侧脸滑到她的肩膀。“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白凌回过神来。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袁墨依的脸上。她看到袁墨依正在看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刚说完了话、正等着对方接住。白凌说：“我在想……一年其实过得很快。”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像一句不舍得。
袁墨依看着她，安静了两秒。“那你希望我走吗？”她的声音里没有试探，没有撒娇，只是认真地问。
白凌没有回答。她低头拿起叉子，切了一块巧克力千层，送进嘴里。她嚼完，咽下去。“巧克力千层凉了之后千层的皮会变硬，还是热的好吃。”她说。袁墨依看着她。她知道白凌不会回答那个问题。至少现在不会。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块还没动过的焦糖杏仁挞——金黄色的挞皮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枚还没被敲开的、完整的承诺。“那下次我来的时候，”袁墨依说，“我买热的。”
窗外的风从阳台的方向吹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本书的书页，像在替一个还没有准备好开口的人翻过那一页。白凌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在书桌前打字打到凌晨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写好了——她的句子、段落和落笔点都已经被规划好了，不需要再做改动。但现在她发现，有些句子写到一半，是可以拐弯的，可以换一个落点，重新开始。她发现那条路突然分岔了，她需要做一个决定——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转身走向另一条路。那条路她还没看清楚，但她知道路的那头站着一个人，她爱她，她叫她犬犬的时候，她会笑。她大概是在那个笑容里，开始觉得一年也许太短。白凌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她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最后一块巧克力千层，把它吃完了。然后她放下叉子，看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