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袁墨依站在楼下大堂等。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翻出来，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半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然后抬起头，看到陈悦和许清走过来。
陈悦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内搭，头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一点。许清还是一贯的风格，白色T恤，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盒，纸盒的盖子用细麻绳系了一个蝴蝶结。
“两点零三分，你哋迟咗。”（两点零三分，你们迟到了。）
“迟到三分钟都计较，你以后拍拖点算？”陈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日着得好斯文，特登嘅？”（迟到三分钟都计较，你以后谈恋爱怎么办？你今天穿得好斯文，故意的？）
“你管我。”袁墨依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许清手里那个纸盒，“你嗰个就系柠檬挞？”（你这个就是柠檬挞？）
“嗯。我今朝早整的，放咗雪柜雪咗一阵。”许清说。（嗯。我今天早上做的，放冰箱冰了一会儿。）
“好，上去吧。”袁墨依转身往电梯走，陈悦和许清跟在后面。电梯从一楼到二十八楼，轿厢里只有她们三个，袁墨依侧过身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你哋记住，入到去唔好问太多问题，由我嚟问。你哋睇多啲佢同我之间嘅互动。”（你们记住，进去不要问太多问题，由我来问。你们多看看她和我之间的互动。）
“记住啦，你由琴晚讲到而家。”陈悦靠在电梯壁上，“我哋嘅任务就系食柠檬挞同埋睇戏。”（记住了，你从昨晚讲到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吃柠檬挞和看戏。）
许清没有说话，但她点了一下头。
电梯到了，门打开，袁墨依走在前面，在2801门口停下来。她伸出手，顿了一下，然后按了门铃。门里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
白凌站在门内。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在门口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气质像一幅被反复修改但从不草率的画稿，每一根线条都经过斟酌。她看到袁墨依的时候，目光在袁墨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姐姐，”袁墨依侧过身，“我跟你说的，我两个朋友，陈悦和许清。她们都说想见你，因为看过你的书。你不介意吧？”她说的是普通话。
“不介意。进来吧。”白凌侧身让开。
三个人依次走进门。陈悦换了拖鞋，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那面墙的书架、柚木摇椅、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她看了袁墨依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袁墨依知道她在说什么。白凌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位置：“你们坐，我去倒茶。”
“不用太客气，”陈悦说，语气在快速切换成普通话之后自然了几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会打扰太久的。”
“不打扰。”白凌已经转身走进厨房了。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陈悦坐在沙发的最左侧，许清坐在中间，留了靠窗的那一侧给袁墨依——那是离白凌最近的位置。白凌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四杯茶，还有一小碟曲奇，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茶杯一杯一杯地放到每个人面前，在袁墨依旁边坐下来。
袁墨依感觉白凌落座的时候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那个距离很近，近到她的膝盖差一点就能碰到白凌的膝盖。她没有移开腿，也没有调整坐姿，只是把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白凌没有看到她手指的动作，她的视线落在茶几的某个点上。
“白小姐，”陈悦先开口了，普通话，语气比平时收了一些，像在刻意调整自己的声量，“我其实是袁墨依的死党，在瑞士读书，这次放假回来才见到她。她跟我说她邻居是白凌的时候，我还以为她骗我。”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真诚和玩笑之间的恰到好处的表情。
“她没骗你。”白凌说，“我确实是那个邻居。”
“她跟我炫耀了好久，”陈悦说，“说你家一整面墙都是书，说她来你家喝茶，说你烤了蛋挞给她吃。我当时说‘你有本事带我去看看’，她真的带了。”
白凌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可能只是想找机会把你介绍给我。”
“可能吧。”陈悦笑了一声，然后侧过头看了袁墨依一眼，像是在说“我完成了我的任务”。
许清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直到陈悦说完，她才开口：“白小姐，我读了你两本书。《汽笛》和《蝉鸣止息时》。”她的声音比陈悦低一些，语速也慢一些。“《汽笛》里面写女主角站在海边那一场，那个灰色大海的描写，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白凌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你觉得那个描写怎么样？”
“我觉得你写大海不是写大海，”许清说，“你是在写‘空’。那个灰色不是海的颜色，是女主角心里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状态。你把它放在海的上面，让读者看着海的时候同时看到那个‘空’。我觉得这个写法很精确。”
白凌安静地听完了。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许清是我们三个里面最喜欢看书那个，”袁墨依插了一句，“她看完一本书会写笔记的，逐句逐句写。”
白凌看着许清。“那你有没有写《溺水者》的笔记？”
“有，”许清说，“但是我没带过来。如果白小姐想看，我下次可以带给你。”
“好。”白凌说。
陈悦在旁边安静地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白凌和袁墨依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白凌坐的位置在沙发的右侧，身体微微朝向袁墨依的方向——她的膝盖虽然没碰到袁墨依的膝盖，但她的脚尖是朝向她的，像一枚被磁石吸引的针。她们之间的距离比社交距离近一些，陈悦把这个观察记在了心里。
“白小姐，”陈悦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书里面那些角色，有没有哪个是你本人的投射？”
白凌想了一下。“每个角色都有。但每个角色都不是我。写作这件事有点像在一面镜子里拼凑出一个并不完整的自己。”
“哪个部分是你？”
“《汽笛》女主角的迟钝，《蝉鸣止息时》妹妹的耐心。还有《凌晨三点的茉莉》里面那个在阳台上种花的人，那个人的孤独是我的。”
许清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白凌的脸上，“这三个特质加在一起，跟你本人挺像的。”
白凌没有否认。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悦看到那个动作——端起杯子的动作很小，幅度不大。她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课：白凌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软一些，袁墨依坐在旁边的姿态也比平时收了几分棱角，像一枚被轻轻拢住的、不再晃动的物件。
“你写书的时候，”陈悦放下茶杯，“会不会觉得自己把一些不想跟人说的话说出去了？”
白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会。但也因为这个，那些话终于可以不用再放在心里了。你写出来之后，它们就变成别人的了。读到的人会拿它们去理解自己——它们就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了。这个解脱很大。”
许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袁墨依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事。她右手握着茶杯的杯壁，左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她坐在白凌旁边，呼吸的节奏没有太大变化，肩膀是松的。
陈悦的目光从袁墨依身上移到白凌身上。她注意到袁墨依低头喝茶的时候，白凌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眼睑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牵住了目光。
“你们两个，”袁墨依开口，“别光问书了，你们不是想尝许清做的柠檬挞吗？”
许清顺着她的话从纸盒里取出那个白色的瓷盘，柠檬挞整齐地排列在盘子里，表面是浅黄色的柠檬凝乳，光滑得像一面被仔细打磨过的镜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我做了六个，你们一人一个。”
白凌拿起一只柠檬挞，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被折叠时发出的声响。她嚼了两下，放下那只咬了一口的柠檬挞。“好吃。酥皮很薄，柠檬馅酸度刚好，不会太甜也不会太酸。你学了很久？”
“试过两次，第三次才成功，”许清说，“我女朋友喜欢吃柠檬味的东西，我专门学的。”
白凌看了许清一眼。“你女朋友很幸福。”
“姐姐多吃点，”袁墨依在一旁接话，“许清做东西很厉害，平时都不舍得做给别人吃的。”
白凌笑了笑，又拿起那只咬了一口的柠檬挞，继续吃。她咬第二口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袁墨依身上——袁墨依正低头吃自己那只柠檬挞，吃得很小心，像怕碎屑掉在衣服上。她吃完一口之后，抬头的时候发现白凌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好吃。”白凌说。
陈悦在许清旁边，一边慢悠悠地吃着手里的柠檬挞，一边默默地在心里更新她的观察报告，就像在给一本正在阅读的书做笔记。白凌说“好吃”的时候目光落在袁墨依脸上，没有立刻移开，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柠檬挞，那个“自然”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特别的感觉，她的目光不会在那个人的笑上多停留。
“许清，你这个挞，”陈悦咽下最后一口，“有没有想过下次做给袁墨依吃？她老说你偏心，只做给女朋友。”
“做给她也行，她要过来学，”许清说，“但她那么忙，哪有时间学东西。”
“我什么时候忙了，”袁墨依说，“我闲得很。”
“你闲，但你没说要学，”许清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她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你想学的话，下个周六过来我家，我教你做。”
白凌坐在旁边，把柠檬挞的最后一口吃完，把碎屑放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你们平时也经常这样做东西吃？”
“不经常，”陈悦说，“许清和袁墨依都在学校，我一年回来四五次。”她说着，朝白凌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是因为你，我们才有得吃。”
白凌没有接话。她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袁墨依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茶，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陈悦看了一下手机时间。“差不多三点了，我们都坐了半个多小时了。我想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你们不用急，”白凌说，“再坐一会儿也行。”
“不坐了，我们还约了逛街。”陈悦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回托盘上，“今天谢谢你的茶和曲奇。”她说完之后看了许清一眼，许清也站起来，把那个白色的瓷盘放回纸盒里。“柠檬挞你们吃完了，我没得带回去了。”
“下次再做一次。”白凌也站起来，送她们走到玄关。袁墨依走在最后面，换上自己的鞋子的时候，半蹲着的动作使得领口微微前倾，她拉了一下领口，抬起头的时候发现白凌正看着她。她的视线落点很低，从她的领口滑到她系鞋带的手指上，用眼睛拍照，留底。
“姐姐，”袁墨依直起身，侧过头，“我下次再来。”
“好。”白凌说。
袁墨依走出门，陈悦和许清在走廊里等着她。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电梯门关上之后，陈悦靠在电梯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袁墨依。
“佢望你嗰阵嘅眼神，唔系普通朋友嗰种。”她终于开口，像在宣告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结论。（她看你的那个眼神，不是普通朋友那种。）
电梯里安静了一会儿，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许清也开口了：“佢坐喺你隔篱嗰阵，成个人系松嘅。佢同我哋讲嘢嗰阵都系平嘅，但同你讲嘢嗰阵会倾斜少少。”（她坐在你旁边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她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都是平的，但跟你说话的时候会倾斜一点。）
“如果佢对你冇意思，”陈悦说，“佢坐得咁近会唔舒服。但佢冇。”她顿了一下，“佢坐喺你隔篱嗰阵，冇刻意拉开距离。”（如果她对你没意思，她坐那么近会不舒服。但她没有。她坐在你旁边的时候，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许清靠在电梯另一侧，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你讲得啱，最美好嘅时光就系当下。但你仲要记住另一件事——最美好嘅时光，有时系要自己行前一步先会到嘅。”（你说得对，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当下。但你还要记住另一件事——最美好的时光，有时是要自己往前走一步才会到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袁墨依走出去，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我知。我会行前嗰步。”（我知道。我会走那一步。）
她们三个人走出大堂，陈悦走在前面，许清走在中间，袁墨依走在最后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她脚下被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被阳光拉直的线，指向她身后那栋楼的方向，指向某一扇窗户后面坐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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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读者见面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