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墨依是隔天晚上把陈悦和许清叫到家里的。
她给陈悦发了消息：「听晚过嚟我屋企，有要事相议。」（明晚过来我家，有要事相商。）陈悦回得很快：「咩事？你终于要同邻居表白啊？」（什么事？你终于要跟邻居表白啊？）袁墨依没理她，又给许清发了消息，许清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晚上七点，三个人在袁墨依家客厅里聚齐了。陈悦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放着一杯袁墨依给她倒的可乐，许清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姿比陈悦规矩得多，膝盖并拢，背挺得很直，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袁墨依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面对着她们两个，像一个在准备演讲的人。
“你咁急叫我哋过嚟，到底搞边科？”陈悦喝了一口可乐。（你这么急叫我们过来，到底搞什么？）
“我谂到方法了。”袁墨依说，“我同白凌讲，我两个朋友都睇过佢嘅书，好想见佢一面，问佢得唔得闲。”（我想到方法了。我跟白凌说，我两个朋友都看过她的书，很想见她一面，问她有没有空。）
陈悦挑了挑眉：“我冇睇过佢嘅书?。”（我没看过她的书哦。）
“所以我叫你哋今晚嚟就系恶补。”（所以我叫你们今晚来就是恶补。”袁墨依从茶几下面拿出三本书，摆在桌面上——《汽笛》《蝉鸣止息时》《凌晨三点的茉莉》。“许清睇过两本，你未睇过，许清同我帮你精讲。”（许清看过两本，你没看过，许清和我帮你精讲。）
陈悦拿起那本《汽笛》翻了翻，又放下了。“你讲，我听。”她靠进沙发里，拿起茶几上那包薯片撕开了，像一副准备听戏的样子。袁墨依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汽笛》第一页：“好，我同你讲呢本书讲咩……主角系一个女仔，住喺一个成日落雨嘅城市……”（好，我跟你说这本书讲什么……主角是一个女孩，住在一个经常下雨的城市……）
陈悦嚼着薯片，听得认真。许清在旁边加了一句：“白凌写水写得好，佢写海唔系写海，系写‘冇嘢’——即系嗰种空嘅感觉。”（白凌写水写得好，她写海不是写海，是写“没有东西”——就是那种空的感觉。）
袁墨依点头：“《蝉鸣止息时》讲三姐妹，大姐结咗婚但唔快乐，二姐走咗去外国冇返过嚟，细妹留喺屋企照顾阿妈。成本书就系三个女人各自嘅生活，唔系好开心嘅书，但系写得好细。细妹嗰条线最惨，佢有一场戏系喺厨房整嘢食，整完之后发现冇人食，就自己坐喺度食晒。”（《蝉鸣止息时》讲三姐妹，大姐结了婚但不快乐，二姐去了国外没回来过，小妹留在家里照顾妈妈。整本书就是三个女人各自的生活，不是很快乐的书，但写得很细。小妹那条线最惨，她有一场戏是在厨房做饭，做完之后发现没人吃，就自己坐在那里全吃完了。）
陈悦放下薯片，沉默了两秒。“……你讲得我想睇了。”（……你说得我想看了。）
“你而家睇都嚟唔切。听日就要见真人，你记住主旨就得：佢写嘢写得好细，专写啲唔开心嘅嘢但系写得好好睇，你有读过《汽笛》同《蝉鸣止息时》嘅感觉系好震撼，好深刻，好触动你内心。”（你现在看来不及，明天就要见到真人了，你记住主旨就可以：她写东西好细，专门写不开心的但是写的很好看，你有读过《汽笛》和《蝉鸣止息时》，感觉好震撼，搞什么，好触动你内心）袁墨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陈悦听她说完，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薯片放在茶几上：“我大概明。即是佢系一个好犀利嘅作家，我好崇拜佢，系佢嘅忠实读者。”（我大概明白。就是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作家，我很崇拜她，是她的忠实读者。）
“你今日先第一次听呢个人，听日就话系忠实读者？”许清看着她。（你今天第一次听这个人，明天就说是忠实读者？）
“演戏嘅嘢，你识咩啊？你拍拖拍得咁直接，梗系唔明我哋呢啲做戏嘅人啦。”陈悦理直气壮。（演戏的事，你懂什么啊？你谈恋爱谈得那么直接，当然不懂我们这些演戏的人啦。）
许清没有理她。“除咗书之外，我仲整咗啲甜品。听日我带过嚟，你当系见面礼。”（除了书之外，我还做了些甜品。明天我带过来，你当成见面礼。）
袁墨依转头看许清：“你整咗咩？”（你做了什么？）
“柠檬挞。我试过两次，呢次应该得。”（柠檬挞。我试过两次，这次应该行。）陈悦凑过来：“你几时识整甜品?？你又唔系西餐专业户。”（你什么时候会做甜品的？你又不是西餐专业户。）
“我女朋友钟意食。”许清说。（我女朋友喜欢吃。）
陈悦和袁墨依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悦先开了口：“你而家讲咩都扯到女朋友。你以前唔系咁?。以前你只会讲‘哦’、‘好’、‘嗯’。”（你现在说什么都扯到女朋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只会讲“哦”、“好”、“嗯”。）
“都拍拖了仲唔准人讲咩？”许清语气平，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都谈恋爱了还不准人说吗？）
陈悦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转过头看袁墨依：“好，讲返正事。听日我哋去到，除咗讲佢啲书写得好之外，仲要观察啲咩？”（好，说回正事。明天我们去了，除了说她书写得好之外，还要观察什么？）
袁墨依靠进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你哋唔好问太多问题，等我来问。你哋负责观察——佢同我讲嘢嘅时候望边度，佢嘅表情有咩变化，佢坐得离我几近，佢会唔会无意间做啲同我同步嘅动作。总之一切细节都要睇。食甜品嘅时候更加要睇，因为食嘢嘅时候人最放松，最容易睇到真嘢。”（你们不要问太多问题，等我来问。你们负责观察——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看哪里，她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她坐得离我多近，她会不会无意间做些跟我同步的动作。总之一切细节都要看。吃甜品的时候更要看，因为吃东西的时候人最放松，最容易看到真东西。）
陈悦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而家讲嘢好似一个指挥官。”（你现在说话好像一个指挥官。）
“因为呢件事对我好重要。”袁墨依说。（因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许清把热水杯放在茶几上：“你到时唔好太紧张。你紧张佢都会紧张，你放松佢就放松。”（你到时候不要太紧张。你紧张她也会紧张，你放松她就放松。）
陈悦在旁边补了一句：“放心啦，我哋两个喺度，唔会搞砸嘅。就算搞砸咗，许清都可以用佢啲柠檬挞救场。”（放心啦，我们两个在，不会搞砸的。就算搞砸了，许清都可以用她的柠檬挞救场。）
“你对自己嘅定位就系后备方案？”袁墨依问。（你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后备方案？）
“我系军师。军师唔使冲锋陷阵?，军师系坐喺后面睇住成个战场嗰个人。”陈悦说。（我是军师。军师不用冲锋陷阵的，军师是坐在后面看着整个战场的那个人。）
许清看了陈悦一眼：“你睇住成个战场，但系你连本书都未睇过。”（你看着整个战场，但是你连书都没看过。）
“所以我咪系军师咯，军师靠计谋，唔靠武力。我连书都冇睇过都可以喺听日场戏入面扮到好似忠实读者咁，呢个就系我嘅功力。”（所以我才当军师啊，军师靠计谋，不靠武力。我连书都没看过都可以在明天那场戏里扮得跟忠实读者一样，这就是我的功力。）
袁墨依笑了。她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快凉透的白开水，看着许清和陈悦坐在沙发上——一个在认真总结计划，一个在认真开玩笑。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听日，”她说，“我靠你哋了。”（明天，我靠你们了。）
“你靠我哋，不如靠你自己。”（靠我们，不如靠你自己）许清说。她把那杯喝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我记得你上次讲过，佢同你讲佢高中生活嗰阵，你抱住佢，佢冇挣开。呢件事已经系一个信号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她跟你讲她高中生活的时候，你抱住她，她没有挣开。这件事已经是一个信号了。）
陈悦也站起来，把薯片袋子卷了两圈放回茶几上：“听日我同许清就系你嘅人形背景板。你同佢好好倾就得。”（明天我和许清就是你的活人背景板。你跟她就好好聊就行。）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袁墨依抬起头看着她们，门框把她们的轮廓框成一幅温暖的、像被精心构图过的画面。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很厚实，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抽屉，每一格都归位得很整齐。
“好啦，”陈悦拍了拍手，“我返去瞓了。听日要精神饱满见你未来女朋友。”（好啦，我回去睡了。明天要精神饱满见你未来女朋友。）
“未系未来女朋友。”袁墨依说。（还不是未来女朋友。）
“未系，但好快系。”陈悦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许清跟在后面，换了鞋，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袁墨依一眼。“听日两点，我哋楼下等。”（明天两点，我们楼下等。）
门关上了。袁墨依站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那三本书，封面朝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那三本书，走过去把它们摞起来放回书架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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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间章一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