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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许润先尝试了一下游泳。

她脸朝下,右手往前划,两条腿往后蹬。划了一阵,再把头抬起来。

前面是海。

转头看后面。

也是海。

没有参照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努力,是在前进,还是给这片海搅拌得更均匀了一点。

许润停下来,任由救生衣把自己托住。

变成丧尸,并没有附赠游泳培训。

很严谨。

她活着的时候只会在泳池里扑腾,死了以后也没有理由忽然精通远洋运输。

左边的伤口被衣料扯着,她把胳膊收回胸前,改成只用腿和右手。这样慢一些,但至少不必再折腾那块已经受过大罪的肉。

然后呢?

随便找个方向,一直游?

许润想起自己以前爬山时走错的一条岔路。

她当时觉得应该差不多,再走走就对了。结果越走越觉得自己来都来了,最后多走了两个小时,回到原来的路牌底下,才发现箭头根本不指那边。

海上暂时没有路牌供她回头反省。

她决定先别为自己增加这个困难。

许润翻过身,松开腿,继续漂着。

一只海鸟从不远处掠过去。

她立刻坐直了一点。

鸟!

鸟总知道岸在哪里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对方就在她面前转了个弯,一头扎向水面,叼起什么东西,又飞走了。

许润看着它的背影。

行,正在忙着干饭。

她又等来两只。

一只往左,一只往右。

许润沉默片刻,把刚刚生出的导航计划取消了。

不能要求所有路过的鸟都顺便带她回家。

海面起伏着,她也跟着起伏。水一遍遍从脖子旁边漫过去,衣领蹭得她有些烦。她把领口扯开一点,盯着天,偶尔侧过头,看看四周。

时间不太好判断。

云的位置变了,天比刚才亮了一些。她在心里哼完了好几首歌,其中有一首只能想起副歌,于是被迫循环,循环到她开始怀念广告。

后来,又一次被浪抬起来的时候,许润看见了一个深色的小尖。

很远。

她还没看清,就随着水面落了下去。

再起来时,小尖还在。

许润盯住那个方向。

下一次,它旁边又露出一点长长的暗线。

她没有立刻往前扑。

看了好几次,确认那东西不跟着波浪一起翻起来,也没有像鸟一样换地方,才慢慢将身体转过去。

可能是岸。

至少,那边终于有一样跟海不太一样的东西了。

*

知道往哪里去以后,事情并没有变得特别容易。

只是难得很具体。

许润还是游得慢。

救生衣托着上半身,她的腿却经常往下沉。她不得不时不时调整一下姿势,免得游着游着,变成原地踩水。

好处是,脸可以一直埋在水里。

不必抬头,不必抢着吸气,更不用刚吸到一半就被浪灌回去。

她以前在泳池里,最怕的就是换气失败。明明只缺那一小口,动作就会全乱。

现在这一环省掉了。

她的泳技没有进步。

考题少了一半。

许润游一阵,就抬起头确认那条暗线。

它有时被浪挡住,有时又露出来。她得等自己重新浮高一点,才能知道有没有偏得太厉害。

她不计数,也不估算还剩多远。

至于往前挪的这些距离,有多少是自己游出来的,又有多少是水推着走的,她更算不清。

此时不适合争个人贡献。

海面不会因为她心里默念了五百下,就好心往岸边缩一截。

她只管眼前这一小段。

水流把她推偏,她就慢慢转回来。腿的动作乱了,她便停一停,等姿势稳住了再继续。

那条暗线终于宽起来。

先是一个凸出的轮廓,接着,能看见轮廓下面一片浅浅的颜色。

许润看了很久,才确认那是滩地。

不是整整齐齐的细沙。

有石头,有深色的杂物,有一截斜着伸出来的木头。后面是低矮的坡,坡上稀稀疏疏长着草,再远一些,似乎立着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差点想抬手挥一挥。

抬到一半,又放下。

没有看见人。

而且她现在这副样子,真有人在岸上,见到她挥手,也未必会高兴。

许润低头瞥了一眼左臂。

破口被湿袖子盖住。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上岸再说。

她朝着石头少一些的那一段慢慢靠近。

耳边开始有了和刚才不一样的声音。

海水卷上去,又从滩上退下来,沙粒与碎石互相磨动,发出细碎的响。

这声音让她莫名有点激动。

岸。

真的有岸。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上去以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坐下?

躺下?

把鞋里的水倒出来?

许润还没安排好,身后的浪先替她做了决定。

一股力托住她,往前送。

她整个人迅速靠近滩地,鞋底忽然擦到了什么。

碰到底了!

许润立刻伸腿,准备站起来。

水从脚边往回抽。

她没站稳。

下一刻,救生衣把她往旁边一翻。

许润脸朝下,端端正正地拍进了浅水里。

很浅。

浅到她伸手就能摸到底。

但她还是没能站起来。

她撑着地,屁股被救生衣带得歪向一边,腿又被退回去的水冲开,看起来像一张正在努力折叠自己的桌子。

许润尝试了两次。

第二次刚把脸抬起来,浪又来了。

她被往上送了一截。

又往下带回来一点。

许润趴在原地,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看似已经上岸,实际上还没有完全上。

*

她没有继续急着站起来。

先找个能抓的东西。

斜在水边的那截木头比远看时粗,一头抵在几块石头之间,另一头伸向滩上。许润朝它挪过去,右手摸到粗糙的树皮,试着抓牢。

木头没动。

很好。

这位比海可靠。

许润扶住木头,等一阵水退下去,才把膝盖慢慢收到身下。

救生衣顶在胸前,有些碍事,却不能在这时候乱扯。她贴着木头挪,一只脚终于踩住了较硬的地方。

然后是另一只。

她站起来,弯着腰,肩膀还在随水晃。

一个浪过来。

许润立即重新抓紧木头。

水从腰际退下去时,她没有跟着退。

她低头看看两只脚。

很好,留下来了。

接下来几步走得十分郑重。

许润扶着木头,一点一点往高处挪。水从腰到膝盖,又从膝盖退到小腿。

她终于松开手,朝前迈了一步。

鞋底陷进湿沙。

没关系。

再一步。

身后传来水扑上滩面的声响。

许润下意识加快速度,结果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膝盖着地的那一瞬间,她先低头看看伤没伤到。

裤子蹭脏了。

暂时没破。

再抬头看向前面。

距离完全干燥的滩地,还有一点点。

许润没有站起来。

她想通了。

都已经是丧尸了,没必要对入场姿势提出太高要求。

爬吧。

她用右手撑着地,尽量不压左臂,连挪带爬,最后坐到了一片不会再被浪直接卷到的石子地上。

风吹过来。

裤腿没有跟着水一起摇。

她坐着等了一会儿。

没有被拖回去。

许润缓缓点头。

“上岸。”

声音哑得像有人拖着一把旧椅子经过。

但这是她亲口说的。

她以前也说过这两个字。

高考完,收到录取通知的时候说过。毕业后拿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朋友也在群里恭喜她上岸。

每次都觉得,到了这里,总能稳当一阵。

后来考核后面还有考核,房租后面还有房租。她连站稳脚的时间都很少。

这一次,至少意思非常明确。

刚才在水里。

现在在陆地上。

许润伸出右手,拍拍旁边干燥一点的石头。

真的。

不玩文字游戏。

她安静坐了一阵,先摸了摸裤子侧面的拉链。

防水袋还在。

许润把它拿出来,擦掉封口附近的水,慢慢打开。

护照没进水,蓝色的登记单也还完整。她翻开护照,照片上的人抿着嘴,一脸非常努力配合但实在笑不出来的表情。

那时照相馆的老板让她放松一点。

她说,已经放松了。

老板说,行吧。

许润拿照片和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比了比,觉得现在再去拍,对方可能会直接建议她换一家。

护照的有效期还很长。

她盯着那个年份。

办的时候,怎么也没想过,自己竟然可能比它先过期。

蓝色登记单夹在后面,上面有她的名字。那张纸曾让她在排队的人群里稍微安心一点,好像只要攥紧了,自己就已经有了一个确定的去处。

许润用指腹抚平折角。

没有撕,也没有扔。

以后万一遇见能说话的人,总得有点东西告诉对方,她是谁。

她把两样东西收回袋里,压好封口,重新放进拉链口袋。

随后才低头去解鞋带。

第一只鞋脱下来,往旁边一倒。

水流出来。

沙也出来。

还有一团颜色不太对的东西。

许润低头。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有腿,透明里透着一点灰。

她盯了两秒。

对方又动一下。

许润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里面。

“不好意思,终点站。”

小东西没有自行下车的打算。

她只好重新挪到湿沙旁边,把鞋放低,让一小股漫上来的水从鞋口穿过去。

那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乘客总算消失了。

许润拎着鞋回到原地。

她现在对自己的现状有了一个更准确的认识。

变成丧尸以后,不需要呼吸。

但仍然可能被别的生物当成带装修的房。

*

袜子里面的沙比鞋里还细。

许润一只一只脱下来,翻开,把夹着的沙粒弄掉,再拧水。

湿布在手里卷紧,往下滴。

她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在海里泡着的时候,连呼吸都用不着。

上岸以后,居然仍然逃不过拧袜子。

这就说明,人生有些麻烦和生死无关。

她没把脚晾太久。

脚底泡得发白,有些地方皱得厉害。疼痛现在不太靠谱,鞋里有没有留下碎壳,比自己觉得疼不疼更值得相信。

她仔细倒干净,摸过鞋底,又把袜子和鞋穿回去。

救生衣也脱了下来。

许润把它搁在腿上,想了想,没有扔。

借来的东西,好歹帮她从水底回到了这里。以后用不用得上另说,她暂时还没富裕到刚用完就嫌占地方。

她把带子重新收拢,将衣服搭在右边肩上。

左臂垂着,袖子湿透,有一点不舒服。

许润摸了摸,没去掀开。

海滩不是适合慢慢处理伤口的地方。她得先找个背风、能坐稳的地方,最好还有点干净的水。

想完,自己停了停。

原来水还是需要的。

她只是暂时不用往肚子里灌。

风从海上吹来,贴着湿裤腿过去。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身体却没有像落水那时一样不停发抖。

这种差别很明显。

她不急着给它下结论。

先站起来。

许润扶住身边一块石头,慢慢起身。

脚踩实了。

她往前走一步,又停住,低头检查鞋跟。

没掉。

再走。

滩上散着晒白的枝条,干枯的海藻缠在石头边。一只鸟落在不远处,歪着头看了她一阵,忽然叫了一声。

许润也看它。

“没有。”

鸟又叫。

“真没有。”

她把空着的左手稍微抬起来,又放下。

“你找下一位。”

对方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扑着翅膀走开了。

许润继续往前。

刚才从海上看见的方形轮廓,原来是一间矮小的建筑。外墙颜色被风吹得很淡,屋檐下面伸着几根细杆。旁边有木栏杆,还有一道通向坡上的台阶。

是人修的路。

这个发现让她的步子快了一点。

但走到建筑旁边时,她又放慢了。

门开着。

窗上贴着褪色的图画,其中一张能看出杯子,另一张已经被撕去一半。墙边有几把塑料椅子,一把倒着,椅脚陷在沙里。

没有谈话声。

也没有锅碗的声音。

许润站在门外,先往里面看。

柜台,空架子,几只翻倒的纸杯。

地板有一层灰,角落堆着被风吹进来的沙。靠墙的柜门全开着,有人翻找过,留下几个没有拿走的空盒子。

她没走进去。

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别的门,也不知道柜台后面藏着什么。她仍然不想和谁在拐角处互相吓一跳。

许润挪到窗边,从另一个角度看了看。

还是没人。

那张杯子的图下面,本来应该有一块写价格的板。

板上只剩擦不干净的白色痕迹。

她以前经过这种地方,总会先看价格,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通常最后的决定都是喝自己的水。

许润看了一会儿,将肩上的救生衣往上扶了扶。

这次连价格都没得看了。

*

沿着台阶上去,是一块小小的平台。

平台上有长凳。

许润先看见这个。

然后才看见旁边立着一块地图牌。

她径直走到长凳前,伸手摸了一下。

干的。

至少比她本人干。

她坐下了。

木板发出一点响声,撑住她,没有往任何方向漂。

许润满意得想给它写一条好评。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评价平台,她一定郑重写下:位置稳定。

她把救生衣放在身旁,靠着椅背,看了看刚走过来的地方。

从这里,能看见下面那一小段海滩。

她爬上来的痕迹还在湿沙上,歪歪扭扭,有一截特别明显,像谁把一袋土豆拖出了海。

许润看了一会儿,默默把视线移开。

没有目击者。

问题不大。

地图牌就在旁边,木框缺了一角,透明的外罩上满是划痕。里面印着一片蓝、一片浅绿,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许润站起来,凑近。

字大部分看不懂。

好在图能看。

海滩是蓝色旁边那一小片浅黄。台阶画成几根横线,长凳附近有一个红点,红点向上连着一条细细的虚线。

虚线旁边画了个背包小人。

许润的目光停住。

她认识这个。

比认识牌子上的字熟得多。

徒步路线。

沿着虚线往上看,经过几道弯,尽头是一个停车的符号。旁边有数字,后面跟着两个字母。

2.8 km。

许润用手指把那条线慢慢划了一遍。

从她现在站的地方,到上面那片停车的地方。

至少有一条人能走的路。

她再往远处看。

木台后面,果然有一条窄路钻进低矮的草丛。路口立着一根木柱,上面漆着与地图同样颜色的标记。

没有人喊她快一点。

没有车按喇叭。

也没有广播通知,再过几分钟就停止通行。

许润扶着地图的木框,一时没动。

她原本只是想上岸。

现在,上了。

接下来应该去哪儿?

找个还能住人的地方,打听船的消息,想办法联系母亲。这些事都要做,但她眼前只有一条路,并没有谁站在路的尽头等她交出答案。

她可以先走过去。

走得慢一点也行。

在这张地图上,终点只有两点八公里。

许润看着那个背包小人,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以前周末出门,她最喜欢这样的标记。

不用门票,不用预约,只要鞋底还行,天气别太坏,就能顺着它走很久。包里装点自己做的东西,水喝完以前往回走,一天也就过去了。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在用最低的成本逃班。

哪怕周末原本就不该上班。

许润收回手,重新坐到长凳上。

她又歇了一阵,把路线记住,让鞋里多余的水慢慢流出来。衣角被风掀起一点,她将它抻平,避开左边的伤口。

不远处的草在风里弯下去。

海水在台阶下面一遍遍漫上沙滩。

坐够了,她就站起来。

她想去看看上面。

救生衣重新搭回肩上,没走几步,就从肩头往下滑。许润扶住它,又走几步,又滑。

她低头看看自己。

最后,她把它重新套回身上,扣子扣得松一些,免得磨到伤处。

这样方便多了。

就是造型比较隆重。

别人徒步穿冲锋衣,她穿救生衣。远看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近看,确实走错了。

路口的木柱旁边,横着一段掉落的枯枝。

许润捡起来试了试。

略短,弯的,一头还有个突起。她把松动的细枝掰掉,右手握着,在地上撑了一下。

没断。

也能凑合。

以前那根登山杖可以伸缩,握柄合手,陪她走过不少地方。眼前这个,暂时只有一个优点。

就在手里。

她扶着它,迈上了第一段坡。

路比海底好走太多。

鞋底踩在哪里,就大致留在哪里,不必先和一整片水协商。草偶尔扫过裤腿,细碎的石子在脚下滚动,她便放慢一点,先站稳再迈步。

经过第一个弯,海滩被坡挡住了一半。

第二个弯以后,风小了。

第三个弯旁边,有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

许润停了下来。

花很小,有几朵已经干了,剩下的挤在细枝上,随风轻轻晃。

她不认识。

以前碰见不认识的花,总会拍下来,想着回去查。后来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真正查过的没几种。

现在手机也没了。

许润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压在花枝上的一截枯草拨开。

那几朵小花慢慢弹起来。

再往上走,前面露出一段木栏杆。许润扶着栏杆转过去,才发现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更长的一截海岸。

灰蓝色的水一直铺到远处。

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落下来,在水上慢慢移着。

她刚才在下面,只觉得海很大,大得不知道往哪里去。

换个地方看,居然还挺好看。

许润下意识又去摸手机。

摸空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随后靠住栏杆,没有再找什么替代的东西。

看见就行。

站了一会儿,她顺着路继续走。

木头的一端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开始给这根新棍子挑毛病:短,撑着得弯一点腰,握久了还硌手。

挑着挑着,忽然笑了。

这才走出多远。

已经有闲心嫌装备不好了。

许润把棍子换了个握法,沿着下一道弯往上去。

眼前这段坡,她知道怎么走。

有脚印踩出来的路,有能落脚的石头,还有转过弯以后才看得见的风景。

两点八公里。

可以走得很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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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