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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许润走完那两点八公里时,木棍已经被她磨亮了一小段。

就是握着的那个地方。

她换了好几次手指的位置,最后确认,这玩意儿虽然不要钱,但也没打算让她白用。

坡顶有一段平地。

路边的草矮下去,再往前,是铺着碎石的停车场。白线大半被尘土盖住,几辆车歪歪斜斜地停着,其中一辆跨了两个车位,车门还敞着。

许润站在步道出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发动机声。

没有人喊她过去。

一只空罐子从车底滚出来,被风推着走,碰上轮胎,停住了。

她把棍子换到手掌里,往里面走。

最靠外的车,后座散着衣服和几个塑料盒。一个儿童座椅还固定着,上面绑着一只毛绒兔子,兔耳朵夹在安全带下面。

车里没人。

许润没有伸手。

她从旁边经过,绕开地上的碎玻璃,目光在开着的车门后面停了一下。

没有脚。

再看下一辆。

一路逃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习惯先看这些地方。现在不必有人在后面追,身体也会自动把能藏人的角落扫一遍。

她没有强迫自己改。

谨慎一点,又不收费。

停车场另一头是一间带长檐的房子,玻璃窗上贴着地图,旁边画有洗手间的标志。檐下立着一块牌子,有个人正站在牌子前面。

黄色的外套。

深色长裤。

头上戴着一顶红帽子。

许润的脚步停了。

那人背对着她,一只手抬起来,仿佛正在指地图上的什么地方。

许润下意识张嘴,又把声音收住。

先别喊。

她如今到底算个什么情况,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能看见活人,就高高兴兴地跑去社交。

她往旁边让了几步,绕到能看见对方侧脸的位置。

那张脸慢慢转过来。

皮肤灰白,嘴角有一块干涸的深色痕迹。眼睛睁着,却没有落到她脸上。

许润握紧棍子的手,停了一会儿。

随后又松开。

哦。

也是游客。

就是都不太新鲜了。

*

红帽子没有理她。

风吹过来,他面前的塑料牌翻了一下,撞在后面的铁架上。

啪。

他抬起手。

牌子被碰得转向另一边。

他跟着挪了半步,低头,再伸手。

风又来。

啪。

牌子翻回去。

许润站在几步之外,看完了一整个来回。

明白了。

不是研究地图。

正在和景区宣传材料进行一场没有胜负的争执。

那块塑料牌只剩上面一个角挂着,下面画着一片很蓝的海,几个肤色健康的人正冲着镜头笑。太阳被印在画面的正中央,光芒向四周铺开,非常努力地招揽生意。

实际天气比它阴沉。

实际游客也比它阴沉。

红帽子再次伸手。

塑料板被他推得贴住墙,又啪地弹回来。

他的头稍微偏了偏。

许润不确定那是被声音吸引,还是单纯碰巧。

她只知道,对方暂时忙得很专心,没空管她。

这让她放松了一些。

放松归放松,她也没有直接从他嘴边挤过去。

许润绕到另一侧,隔着一段距离,想看清塑料牌后面的东西。

还有一张地图。

范围比海滩上那张大,步道只占了很小一角。停车场被标在红点旁边,一条粗些的线从这里出去,接上更远处的道路。

她正沿着那条线往下看,宣传牌又翻过来,把半张地图挡住了。

许润等它翻开。

刚看到一个路口。

啪。

又挡上。

红帽子伸手,她往旁边挪;红帽子挪,她又换角度。

两个人围着牌子转了小半圈,谁也没看明白什么。

许润停住。

这场活动本来只有一位参与者。

现在变成两位了。

她想了想,用木棍抵住塑料牌下面没有裂开的地方,将它轻轻压回墙边。

响声停了。

红帽子的手停在半空。

许润也停了一下。

对方慢慢放下手,站着不动了。

两人并排朝着地图。

气氛很像在一起认真讨论路线。

实际交流内容为零。

许润觉得,这种社交距离还挺适合她现在的状态。

不用介绍自己,不用解释为什么穿成这样,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这么大年纪怎么还不结婚。

她把地图多看了两眼。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房子侧面的门被风推开,门底擦过台阶。

红帽子转过头。

停了一会儿,慢慢朝那边走了。

许润看着他从自己身旁经过,下意识侧了侧身体。

他的手臂擦过救生衣外沿。

没有停。

没有扑咬。

就这么走过去了。

许润等他走远一点,才重新看向地图。

在海底遇见一只不理她的,在岸上又遇见一只。

她仍然不打算把手伸进谁嘴里验证结论。

但至少现在,她终于能在丧尸旁边看完一张地图。

这在以前,属于完全不敢奢望的游客待遇。

*

地图上没有她熟悉的地名。

许润也没指望能凭空认识。

她先找停车场。

找到以后,沿着粗线往外看。那条路在不远处接上另一条,两边都有箭头,其中一个方向画着几座小房子。

房子旁边标着十二公里。

另一个方向的数字更大,字也更多,看得她头疼。

许润先把通往房子的那个路口记住。

到了大路,往那边走。

能不能找到人还不知道,至少比在停车场里瞎转强。

她又看了一遍几处转弯,松开木棍。

塑料牌立刻翻回来。

啪。

许润看向侧门。

红帽子没有回来。

他走到了屋檐另一头,正缓慢地绕过一根柱子。绕过去以后,还在接着走,暂时没有需要她干涉的地方。

许润把棍子收回身边。

很好。

各自有各自的行程。

她走到玻璃门前,先从外面看了看。

里面有柜台,一排空架子,墙上贴着几张彩色的照片。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桌子,桌边没椅子,桌面上却有东西。

水。

两瓶。

还有一个扁扁的纸盒。

许润的目光在水瓶上停住。

瓶子很小,不是她以前会带着爬山的那种容量。两瓶并排摆着,旁边有半包纸巾,纸巾上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摆得太齐了。

不像被人匆忙丢下的。

许润没有立刻进去。

她绕着窗往里面看了一圈,又在门口停了片刻,才用木棍抵住半开的门,让它不要突然弹回来。

许润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灰尘,潮过又干了的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气味,闷在屋里。

她决定先别吸第二口。

许润走到桌前。

纸上写了两行字。

上面那行她看不懂,下面几个英文单词倒很熟悉。

FREE。

ONE PER PERSON。

免费。

每人一份。

许润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看自己。

一时对统计口径产生了疑问。

她算吗?

按身份证件,算。

按呼吸次数,不太算。

她甚至认真考虑了两秒,是不是应该找红帽子过来,一人拿一瓶,这样自己只需要负责帮对方保管。

想到这里,许润缓缓闭上眼。

都已经死了。

占便宜的思路居然还这么活跃。

她把那点刚冒头的小算盘按回去,只拿起靠外的一瓶。

瓶盖上的封环完整。

透明的水在里面晃动,干净得让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格外不讲究。

以前逃难时,她见到这种桌子,第一反应一定是看后面还有没有人。

人多,水少。

拿晚了,就没了。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居然可以不急着拧开,把它往嘴里倒。

许润握着瓶子,沉默了一会儿。

桌上剩下的另一瓶仍旧摆着。

留给后面的人。

那个真的需要喝水的人。

至于她,先把胳膊上的沙弄掉。

*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红色十字已经褪色,盒盖开着,里面大半是空的。许润看了看,找到两包没拆封的敷料,一卷只剩薄薄几层的胶带。

没有什么能让她瞬间满血复活的神药。

很合理。

真有那种东西,也不该挂在游客服务站的墙上等她。

她拿了一包敷料和胶带,在靠门的地方坐下,把木棍放到手边,才慢慢挽起左边袖子。

伤口仍然在那里。

齿痕很乱,旁边沾着细沙,有一小块衣料被\干硬的东西粘住。

许润试着抬了一下布。

没抬开。

她停手,用瓶里的水慢慢润湿那一点,等布料松了,再一点点挪开。

她做得很慢。

疼得不厉害,反而更需要眼睛盯着。不能光凭感觉,就以为自己可以像撕快递封条那样来一下。

袖子终于离开伤处。

许润低头看了一会儿。

比她想象中难看。

但没有再往外流出多少血。

她不懂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坐在一间空房子里,靠猜给自己开一张死亡证明的补充说明。

先把看得见的沙冲掉。

水倒下去,带着细小的沙粒往下滴。

她将敷料展开,盖住容易被袖子碰到的地方。胶带不太好处理,一端刚捏住,另一端就卷回来黏在手指上。

许润举着那一小截,和它对视。

不用呼吸的尸体,照样会被胶带欺负。

她把折在一起的部分小心揭开,重新试了一次,最后总算把东西固定住。

不漂亮。

但袖子放下来时,没有再直接蹭着伤口。

已经是进步。

她把剩下的胶带放回盒子,盒盖虚掩上。

水还剩一些。

许润拧紧瓶盖,塞进另一边的裤袋。瓶子把裤袋撑得鼓起来,她试着站起身,走两步。

能走。

就是大腿旁边多了一个不太懂得避让的邻居。

她调整了一下瓶口朝向。

暂时这样。

回到桌前时,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字写得并不好看,有一笔划得太长,几乎碰到下面一行。纸盒里放着两小包饼干,其中一包被挤碎了,还没有拆。

许润没拿。

她也没碰那半包纸巾。

她刚才一路走过来,一直没有饿,也没有渴。

东西留在这里,比带在她身上有用。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从前上路,她永远觉得带得不够。水不够,吃的不够,衣服不够,存下来的钱更不够。包塞满以后,又担心自己背不动,走不远。

现在她裤袋里只有半瓶水,肩上连个正经的包都没有。

居然也能往前走。

许润伸出手,把那张快被风掀起的纸压回去,重新用纸巾包压好。

随后往窗外看。

红帽子已经走到了停车场边上,正朝着一辆车慢慢挪。

她不知道桌上的东西是谁放的。

也不知道放下它的人,现在还活着没有。

但那人离开的时候,至少还想过,后面也许会有人走到这里。

许润把手收回来。

“谢谢。”

她低声说。

屋里没人应。

她仍然觉得,这句话该说。

*

出了服务站,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许润将左边袖口放低,遮住新盖上的敷料,又把救生衣前面的扣子检查了一下。

现在这身行头,远远看过去,应该还不至于一眼就被人当成丧尸。

近看就难说了。

她不打算赌。

如果路上真碰见活人,先站远一点,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对方愿不愿意让她靠近,是另一回事。

总比兴冲冲跑过去打招呼,最后两边都觉得自己遭了难强。

她沿着停车场边缘往出口走。

红帽子在前面。

他靠近那辆敞着门的车,被门挡了一下,转过身,又沿着车头慢慢走。

许润停了停,没有过去替他安排路线。

对方能走。

只是走得没什么目的。

她抬起木棍,避开一块松动的碎石,继续往出口去。

没想到红帽子绕过车以后,也朝这个方向来了。

许润走几步,身后跟着一点拖沓的脚步声。

她停住,回头。

红帽子也慢慢停了。

许润看看他,又看看自己。

“顺路?”

问完才想起来,对方大概不会回答。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

“你先。”

红帽子站着。

许润等了片刻,觉得自己这一身礼貌实在没有地方安放,只好重新往前走。

后面的脚步又响了。

很慢。

她走到出口的时候,对方还离着一段距离,但方向确实差不多。

许润不确定他是跟着动静走,还是刚好想往这里来。

她也没有非要弄清楚。

只要不往她胳膊上补一口,大家都可以用这条路。

停车场出口立着一根横杆。

横杆没有彻底落下,歪斜着悬在半空。许润从旁边留出的行人通道绕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红帽子正面朝着横杆走。

她停住。

对方碰上了。

上半身晃一下。

停住。

然后往旁边偏了两步,沿着横杆继续走,慢慢走到了边缘。

许润把已经准备抬起来的手放回去。

看来,也不用什么事都抢着帮忙。

她转过身,望向前面的路。

公路不宽,灰色的路面被太阳晒出几块深浅不同的颜色,两边都是低低的草和灌木。

不远处能看见那个路口。

和地图上画的差不多。

她朝那里走过去。

*

路口有一块旧路牌。

许润对照记住的方向,又看了看箭头旁边的数字。

十二。

没记错。

她正准备拐过去,忽然看见路牌下面还靠着一块木板。

很小。

木板上的线歪歪扭扭,和上面那块印得端正的路牌完全不同。有人用深色的笔画了一条路,路的前面横着两道短线,又在短线上打了一个大叉。

旁边另画一条弯线。

从主路离开,绕过叉号,再回到主路。

许润蹲下来。

这次不需要会什么外语。

她看懂了。

前面可能有一段过不去。

要绕。

木板边上压着石头,背后还绑了一截细绳,拴在路牌的立柱上。做这东西的人,显然不只想让它留在这里一小会儿。

许润顺着那根绳子摸了摸。

很牢。

板子下面沾着泥,画线的地方也被风沙磨掉了一点。她分不清这张提醒已经放了多久,更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照着走。

但有人画过。

这就和什么也没有,不太一样。

她把那条弯线记下来,又看了看通往小镇的方向。

公路在远处起伏了一下,消失在一片低矮的坡后。

看不见房子。

十二公里以外的事情,也不可能全写在路牌上。

许润站起身,准备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

红帽子到了。

他从她旁边慢慢过去,没有看木板,也没有看箭头,顺着公路另一边走了。

方向和许润相反。

她看了一会儿。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结伴,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们没交换名字,没有约好下一次见面,甚至连对方是不是知道她存在,都不好说。

许润却还是抬起手。

“再见。”

红帽子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鞋底拖过路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润收回手,转向自己的那一边。

走出几步,裤袋里的水瓶碰了碰她的腿。

她停住,把瓶子重新摆正,低头时,又看见救生衣上沾着的几粒沙。

从海底带出来的。

她伸手拍掉了其中两粒,剩下的卡在缝里,没拍下来。

算了。

想跟就跟着。

许润握好木棍,沿着路边往前走。

这次的路,比两点八公里长。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

先走着。

天色一点点变了,影子拖到路面上,跟着她绕过杂草,又绕过一小滩积水。水瓶在裤袋里晃,她后来索性拿出来,走一段,换个位置夹着。

没有包的坏处,开始逐条出现。

她记在心里。

以后有机会,得找个能装东西的。

至于现在,能拿就拿,拿累了就放下,站在旁边歇一会儿。

她没再碰见车。

也没碰见红帽子。

公路很长,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陪她走了很远。

后来,她看见了简图上那个大叉。

桥面缺了一截。

靠边的护栏也歪了,垂向下面的水沟。许润站在完好的路面上看了看,没有凑到断口旁边。

旁边确实有一条便道。

路窄,拐弯多,沿着沟绕出去一大段,在水面较窄的地方,有人搭了几块厚木板。

木板上压着石头。

踩过的地方没有草。

许润先用棍子试了试,再慢慢走过去。过完回头,那几块不起眼的木板安安静静地留在身后。

她想起桌上的水。

又想起路牌下面绑牢的木板。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人做的。

这一带的活人,即使没有站在路上,也已经和她打过几次招呼了。

她重新走回公路。

等到远处终于出现屋顶,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不是一大片整齐的房子,先出现的是几道围栏,再是一间带院子的矮屋。院里停着车,有几只摞起来的箱子,靠墙还搭着一架梯子。

许润原本以为,这里也会像服务站一样。

空着。

走近一点,却发现窗户里有光。

很小的一团。

暖黄色,贴在窗帘的缝隙边。

她停在路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光没有随着天色一起暗下去。

也不是落在玻璃上的夕阳。

许润握着木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嘴已经张开。

“有——”

声音刚出来,就被她收住。

她低头看看自己。

湿衣服已经干了一些,左边袖口却仍然破着。手指苍白,救生衣沾着沙,脚下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确实到了一个可能有人住的地方。

接下来,得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什么。

许润没有去碰院门。

她退到路的另一边,将木棍平放在脚旁,水瓶也放下,腾出两只手,让它们都留在对方能看见的位置。

她在心里挑了挑单词。

很不幸,现在既没有翻译软件,也没有罗琴。

只剩下她本人和那点还没有跟着手机一起沉海的英语。

许润主动吸了一口气。

“Hello?”

声音越过空荡荡的路面。

没有回答。

她没有再往前走。

隔了一会儿,那扇窗户里的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许润看见缝隙后面出现了一只眼睛。

活人的眼睛。

正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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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