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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许润的五分钟,过得相当宽松。

她先看了一眼表。

黑的。

过了一会儿,又看一眼。

还是黑的。

很好,尚未发现超时证据。

她把两条腿往前伸了伸,脚后跟落在硬地上,后背靠住石头。衣服贴着身体,有些地方灌着沙,不算舒服,但只要不动,就没有新的麻烦。

许润闭上眼。

没有人催她。

海水仍在流,偶尔推着她的肩膀轻轻晃一下。她不必因此站起来,也不用赶紧判断是不是又有一辆接应的车要走。

她只是坐着。

刚开始,脑子里还有些零碎的声音。广播,脚步,甲板上的喊叫,混在一起,总让她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事。

后来,这些声音也逐渐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周末去爬山。同行的人都在前面,她走累了,坐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原本只想喝口水,不知怎么就坐了很久。

那天树影一直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没有拍照,也没赶着去什么景点。临走的时候,旁边卖橘子的人还问她,是不是在等谁。

许润说不是。

那人就没再问。

现在也没有人问。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停在身侧,指尖碰着细沙。

这五分钟里,确实没有发生任何需要她负责的事。

*

许润再次睁开眼,是因为眼前飘过来一截带子。

带子在她鼻尖前晃了一下,又晃回去。

她往旁边偏头。

带子跟着水流,贴上她的脸。

许润伸手拨开。

过了片刻,它又来了。

她顺着带子看过去。

邻居。

对方仍被网拴在那里。救生衣托着上半身,一条腿却往下牵,水流稍微换个方向,他就跟着转半圈。刚才还背朝许润,这会儿已经转成侧面朝她。

那截长带子,就从救生衣下面垂着。

许润坐远了一点。

对方转回来。

带子追过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刚换的位置,又看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这服务半径还挺大。

许润伸手捞住带子,想把它拨到另一边。手上刚用了点力,对方整个身体就朝她歪过来,脑袋一垂,几乎凑到她眼前。

她立即松手。

丧尸慢慢转了回去。

许润也慢慢把手收回来。

差点忘了。

这不是窗帘,还连着人。

她仔细观察了一阵。

其实对方一直在试图移动。只是他每次伸腿,网就绷紧;每次抬起上身,救生衣又把他往上托。两个方向扯着,最终哪边也去不了。

重复几次之后,他似乎又忘了前面发生过什么,从头开始。

许润看着看着,居然有点替他着急。

她从前修过一张用起来很烦的表格。前面的人把同一段内容复制了十几次,每改一处,后面又冒出一处。

眼前这个情况,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表格至少能关掉。

她原本可以走远一点。

海底这么大,不至于连个能安静坐着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那截带子又飘了过来。

许润捏住它,把它放回救生衣上,随后低头看了看对方被缠住的脚。

行吧。

反正坐够了。

看看能不能弄开。

许润把防身的石头放在脚边,扶着岩石站起来,没有立刻凑近他的脸,而是先绕到另一侧,弯腰观察脚踝。

旧网绕了好几圈,有一段钻进裤脚,另一段卡在鞋跟后面。下面的网绳埋在泥沙里,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暂时看不清。

她试着拽了一下。

没拽动。

很好,先排除最省事的办法。

许润蹲下来,托住他的鞋底,往上推了推,想让绷紧的那圈网松一点。

对方的腿立刻往回缩。

她等他停住,再托。

他又缩。

两个人在海底完成了三次毫无意义的配合。

许润抬起头,对着那张脸,缓慢而清晰地做了个口型。

“别、动。”

没有声音。

对方也没有任何领会精神的意思。

她停了一会儿,终于承认,问题不只在于对方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大概也没用。

许润把他的脚放下,往后挪,重新打量那件救生衣。

它正不断往上托。

如果这股力不撤掉,脚底下就一直绷着。她去拉网,对方去抬腿,两边都很努力,努力得谁也没有进展。

得先让他落下来。

许润看着那件救生衣,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这东西能托起他。

是不是也能托起自己?

她下意识抬头。

上方仍是那一层模糊的灰绿,看不见水面,更看不见岸。她醒来到现在,连自己离水面有多远都不知道。

能上去看看,总比一直在下面猜强。

她又低头看看邻居。

“先帮你把脚弄出来。”

她用嘴型说完,又指指衣服,指指上面。

“然后借这个用一下。”

对方伸手,抓了一把她面前的水。

显然没有参与本次协商。

许润没把这当成同意。

她只是看着那条始终落不到地面的腿,觉得无论如何,先把他从这套装置里解放出来,应该不会更糟。

*

救生衣并不好脱。

倒不是扣子多复杂。

第三天下午,她刚看过船员演示,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可知道是一回事,让一个完全不配合的人按步骤脱下来,是另一回事。

许润先解开正面的扣子。

扣子一松,救生衣就往上滑,卡在对方的腋下。

她想把他一只胳膊从里面抽出来,刚碰到手腕,那只手就朝她的方向抓了一下。

许润立即退开。

不是扑咬。

对方只是碰到什么就抓什么,抓住之后,又不知道要拿来干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从侧后方靠近,避开他的嘴,先托住胳膊,再让衣服沿着手臂一点点滑出去。

第一只手出来了。

第二只手不太顺利。

她刚把胳膊抬起,他的身体就转了半圈,衣服跟着翻,绕到了两人中间。许润伸手去拉,被衣角盖住半张脸。

她拨开。

那只手又伸回衣服里。

许润低头看着重新穿好的半件救生衣,一时没有动作。

如果对方这时候能说一句“不用麻烦了”,她大概真的会走。

可他一句话也没有。

只继续往旁边转。

许润闭了闭眼,先把自己站的位置挪开。

不能总跟着他转。

她用脚踩住较硬的地方,等那张脸转向另一侧,再把已经脱出来的衣服收拢,压在自己和石头之间,腾出手来处理另一个臂孔。

左臂的伤处被蹭了一下。

没有多疼。

她却还是停住了。

布料一抬,下面露出的伤口比她刚才想象的更不好看。疼痛没有提醒她,并不代表这条胳膊可以随便折腾。

许润把左手收回身前,换成右手继续。

她不想刚醒过来,就把新生活过成缺胳膊少腿。

又试了几次,救生衣终于脱离那只手。

紧接着,两件事同时发生。

衣服往上。

人往下。

许润赶紧抓住衣服的带子,同时往旁边让开。对方的身体慢慢沉下来,膝盖弯折,最后坐进泥沙里,扬起一片浑浊。

许润也被带子往上扯了一下。

脚后跟轻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再抬头,看看鼓起来的救生衣。

原来她刚才真的只是缺了一件装备。

许润没有立刻跟着往上去。

邻居还坐在下面,脚没解开,周围的泥沙也没散。她先把救生衣的长带穿过旁边一处旧网,打好结。

衣服重新被拴住,在她头顶上方轻轻晃动。

网里换了个乘客。

她总算腾出手来。

等泥沙稍稍沉下去,许润再次蹲到邻居脚边。

没有了上面那股牵引,绳圈果然松了一点。她把卡在裤脚里的线挑出来,沿着脚踝摸过去,终于找到了最紧的地方。

卡住的不是脚。

主要是鞋。

鞋跟后面的凸起与网眼缠在一起,越往外蹬,卡得越牢。

许润盯着那只鞋,想起自己刚才在烂泥里差点留下的另一只。

今天的主要问题都集中在脚上。

她把鞋带解开,尽量松到最底下,再托住他的脚跟,慢慢往外退鞋。

对方的脚动了一下。

她停住。

他也停住。

许润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鞋拉出来,只沿着脚的方向一点点挪。鞋跟松了,脚踝从鞋口滑出来,卡在外面的那圈旧网终于没再跟着收紧。

脚出来了。

许润把他的腿移到一边,按住裤脚,解开剩下那两道松了的网线。

然后,她松开手。

对方的腿动了一下。

这次没有被拽回去。

他似乎并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又抬起一次,又放下。

许润蹲在旁边,看他试了几次,慢慢坐直了一点。

弄开了。

没有刀,没有登山杖,也没有忽然长出来的怪力。

只是把衣服脱下来,把鞋脱下来。

她以前就会做这两件事。

*

解开脚之后,邻居准备走。

他先撑住地面,身体向前扑了一点,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

许润伸手拽住他的裤脚。

对方停住,低下头。

许润把手里的鞋举起来,给他看。

还没穿。

这人现在显然没有保护双脚的意识,但她有。

以后要走多远不知道,至少不该刚脱离网,就光着脚往碎壳里踩。

她把鞋里面的泥沙倒一倒,又在水里晃了几下。这动作放在岸上,大概叫洗鞋;放在这里,只能算重新分配一下鞋里鞋外的水。

邻居没有等待的概念。

她刚抬起他的脚,他另一条腿就想往前走,身体歪下来,手掌差点按住她的头。

许润偏开,托住他的小腿。

你先把腿借我半分钟。

她把鞋口撑开,套住脚尖,往上提。鞋跟卡了一下,她调整角度,总算穿回原位。

鞋带还散着。

许润一边系,一边觉得这件事的走向很离谱。

她刚被丧尸咬过没多久。

现在正在给另一只丧尸系鞋带。

人生的立场变化,已经快到她本人有点跟不上。

结系好,她伸手拉了一下,确认没有松。

邻居抬脚。

鞋底结结实实踩在她手背上。

许润猛地把手抽出来。

她瞪着对方。

对方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根本不知道自己刚结束了一次服务体验,也不知道按照活人的惯例,这时候通常应该说句谢谢。

他往前挪一步。

停住。

再挪一步。

终于离开了那片网。

许润站起来,揉着手背,看着他走。

鞋穿得很好,没有掉。

她心里的那一点不痛快,莫名就散了。

她没打算拦住他问名字,也没期待对方忽然转过身,像电影里那样恢复一瞬间的神志,告诉她家在哪里。

对方只是走。

走得很慢,一条腿略拖着,却比刚才不断转圈强多了。

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他停了片刻,像是又碰到什么阻碍。

许润看过去。

只是脚前面有块石头。

他换了个方向,绕开了。

她便没再动。

不是每一步都需要她跟过去。

那个身影逐渐模糊,最后被暗一些的水色遮住。许润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网旁。

救生衣还在。

她伸手抓住带子,把自己打的结慢慢解开。

这次没有别人的胳膊需要照顾,穿起来方便多了。她照着记住的动作套好,扣紧,再将松出来的带子收短。

衣服开始向上托她。

许润脚尖还踩着海床,整个人就已经轻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留在石边的石头,决定不带了。

右手却仍然抓着旁边的网。

握得很紧。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等一个明确的保证。

最好有人告诉她,上面有没有船,有没有人,水流会把她带去哪里,这一趟到底划不划算。

没有。

她能知道的只有,这东西确实能让她上去。

而她想上去看看。

许润把手松开了。

*

离开海床的时候,她有点不适应。

脚下忽然没有东西托着,身体被水带动,她第一反应还是想蹬回去,找个地方踩稳。

她忍住了。

旧网在下面。

缺了角的石头也在下面。

她看着它们慢慢远开,身上的衣服越托越稳,渐渐不用自己费力调整。

许润将两条胳膊收在身前,避免左臂碰到什么。周围的水有时推着她偏一点,有时又把她送向另一侧。

她不知道上升了多久。

起初还能认出下面那一片较硬的地,后来只剩模糊的深色,再后来,连那一点深色也看不见了。

她抬起头。

光比刚才亮。

越来越亮。

许润本能地想憋住一口气。

憋到一半,自己先反应过来。

不用。

这项业务已经取消了。

她松开嘴,慢慢等着那片光靠近。

然后,头顶忽然轻了一下。

风吹到脸上。

许润的脑袋露出水面。

她还没看清周围,一个浪就迎面盖了过来,结结实实拍了她一脸。

许润重新没入水里。

过了片刻,救生衣又把她托上来。

她睁开眼,抹掉脸上的水,等了等。

没有窒息。

没有胸口撕裂一样的疼。

也没有那种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否则下一秒就会死的恐慌。

水还是那些水。

她却不必再跟每一个浪拼命了。

许润仰着脸,突然很想骂一句。

她张开嘴。

发出一点奇怪的声响。

沙哑,含混,像嗓子里面卡着什么。

她愣住,又试了一次。

嘴动得很认真,声音几乎没有。

许润漂在水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起伏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想明白了。

不需要呼吸,不代表说话不需要气。

许润试着主动吸了一口。

冷空气从鼻腔进去,感觉陌生得像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她控制着胸口慢慢起伏,再张开嘴。

“喂。”

声音很哑。

但出来了。

许润停住。

她又吸了一口气。

“喂——”

声音被风吹散,水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却盯着前面,半天没有动。

自从落水,她终于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脑子里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想法。

是确确实实,从嘴里说出来的。

她还可以说话。

许润慢慢吐完那口气,嘴角动了一下。

“行。”

这次很轻。

她给自己听见就够了。

*

海面上没有船。

至少她能看见的范围里,没有。

天空被一层灰白的云盖住,光从云后散下来,照得水面发亮。波浪推着她起伏,每次被抬高一点,视野就开阔一些;落下去,远处又被挡住。

许润试着找船影,找橙色的救生艇,找任何不属于海水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下面待了多久。

也不知道这片海,还是不是昨晚掉下来的地方。

罗琴现在在哪里,船上的其他人怎么样,她暂时都没有办法知道。

许润低下头。

在水面上方,终于能看清自己手上的颜色了。

很白。

指甲下面没有她熟悉的血色,手背被海水泡得发皱。左边袖子破着,里面的伤口仍然很暗,没有因为她做完一件好事就自动长好。

她把袖子轻轻拉回去。

身体的事情,以后还得慢慢弄明白。

但有几件事已经很清楚。

她从下面一路浮上来,中间没有换气。

现在泡在水里,也不会因为一个浪就被淹死。

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冷得无法思考,肚子也一直安静着。那种从前稍晚一点吃饭就会出现的烧心,始终没有来找她。

许润习惯性想摸水瓶。

手刚抬起来,就停住了。

没有背包。

也没有水瓶。

可她并不渴。

她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感受了一遍。

真不渴。

许润想起那个失散的保温杯。

有点心疼。

毕竟它确实很好用。

可是如果自己以后都不需要喝水,那这只被她用了好多年、外壳磕瘪也舍不得换的杯子,好像终于可以退休了。

她低头看看胸前新得来的救生衣。

旧的东西不在了。

多出来一件她从来没打算买过的。

许润伸手,把其中一条带子收紧了一点。

刚浮上来时,衣服总想往她下巴上挤。她低头,前襟就蹭嘴;她抬头,后领又顶后脑勺。对方穿着合适,换到她身上,多少有些衣服里面附赠了一个人的意思。

她试着调整另一侧,左右来回拉了几次,总算把自己安顿进去。剩下的长带也收好,塞进腰侧,免得再飘出去招惹别人。

许润拍了拍胸前的扣子。

二手的,没得挑。

不过没有破,也没有脱线。她刚才在下面折腾了半天,现在它仍然稳稳托着她。

“谢了。”

她朝水下说了一声。

浪过来,她随之升高,浪过去,她再慢慢落下。

她忽然觉得很轻。

不只是背包没有了的那种轻。

昨晚她在这里拼命抓,拼命游,甚至觉得只要能多吸到一口气,什么都可以不要。

现在她浮在差不多的水里,抬头看天。

还能空出一点心思,嫌云把太阳挡得太严实。

许润看了很久。

风把她湿透的头发吹到眼睛上,她伸手拨开。过了一会儿,又吹回来,她索性把头发往后捋,压在救生衣的领口外面。

“好。”

她主动吸气,把这个字说出来。

至少现在,她知道上面是什么样了。

许润转着头,将四周又看了一遍。

没有岸。

也没有任何贴心的箭头。

她靠着救生衣,缓慢地转过半圈。

所有方向都长得差不多,海在这个问题上非常公平,谁也不比谁更像出口。

许润抹了把脸。

上来看看这件事,完成了。

接下来,得想办法找岸。

她低头望了望水下,又看向远处的天与海,第一次没有急着立刻采取行动。

反正这次,不用在憋死以前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