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奥说完那句话,院子里很久没有人出声。
许润看向那只铁工具箱。
马特奥把一支亮着的小手电搁在工具箱旁。方才擦了又擦,最后放到箱底的那把旧扳手,又被他拿了出来。灯光照在柄上,露出一小片磨得发亮的金属,两侧却仍旧发黑。
“He came back.”
马特奥指向公路。
然后是自己的手臂。
“Bitten.”
父亲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后面说了几句,许润只听懂一部分。镇子,车,还有一个她没能记住的地名。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发现那些细节太难解释,便转身指向后面的工作间。
父亲自己走了进去。
这一次,马特奥用了动作。
他拿着扳手,走到离门还有两步的地方,把它放在地上,又向后退,最后抬手做了个推插销的姿势。
“Lock it.”
锁上。
许润看着地上的工具,慢慢把那几句不连贯的话拼起来。
父亲进去之前,将它留在了门外。
后来,儿子拿起它,关好了门。
马特奥蹲下,把扳手重新捡起来。
“Don't open.”
别开门。
他念得很轻,跟刚才说“明天”时完全不同。像是这几个词已经听过太多次,现在只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原样取出来。
伊内斯站在桌子旁边。
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马特奥将扳手放回工具箱,她才抬起头。
“Lock,”她说,接着摇头,“Not leave.”
锁门。
不是离开。
许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儿。
她听懂了这两个短词,却没有听懂以后该怎么办。
*
那阵不一样的声音,起初并不明显。
工作间里又响了一下。随后是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铁皮边缘。
许润先望向灰蓝色的门。
门没动。
马特奥却抬起了头。
他把手电从工具箱旁拿起来,绕过长凳,照向顶棚下面那面薄墙。
光在墙上停住。
许润站起来,沿院外走了几步,从侧门能看见的角度望过去。
两块铁皮接合的地方,正微微鼓起来。
幅度很小。
里面的人挪开,接缝便回去一点;再抵上来,它就重新向外张开。下面的一处固定点已经松了,边缘带着锈,摩擦时有碎屑往下落。
刚才马特奥搬凳子,父亲就跟着声音去了那里。
后来,他们在这面墙旁收拾工具。
那些细小的碰撞声,把他留在了墙的另一边。
马特奥伸手去摸固定处。
伊内斯突然说了一句什么。
他停下,把手收回来,改用扳手柄抵住铁皮,试着往里压。
里面随即传来一声闷撞。
扳手在他掌中跳了一下。
两个人都不动了。
许润看着那道细缝,忽然明白,明天能不能走,还隔着今晚这面墙。
*
他们没有开工作间的门。
马特奥先去看了看后窗,又摸了一遍灰蓝色门上的插销和横铁条,才从院子角落拖出两块长木板。
木板很旧,边上留着拆卸货架时留下的钉眼。
他先将手电放稳,灯头朝着接缝,垫在下面的旧布折了两次,试过不会滚动,才把一块木板横压上去。另一块暂时放在脚边。
接着,他指向屋外的支柱,举起手里的一卷铁丝。
许润大致看懂了。
先从外面压住,再固定。
只是木板的一端刚碰上墙,里面便又有了动静。
这回,接缝张得比刚才更宽。
伊内斯立刻跑到灰蓝色门前,用扳手敲了三下。
当、当、当。
她停住,等。
那面薄墙仍在轻轻颤动。
她又敲三下。
没有用。
马特奥放下木板,示意先停。他把散在脚边的东西一件件挪开,尽量不让金属相碰。
许润低头,把自己的袋子和救生衣提到远一点的矮凳上,木棍也靠过去。
这是她全部家产,没必要挤在墙根旁边,一起参加建筑事故。
随后,她走回小门外,指指那块长木板的另一端。
“I can hold.”
她可以扶着。
马特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仍有迟疑。他又看向正在发出细碎摩擦声的墙,最终点了头。
他将小门打开,自己从另一侧退出,给她留出通往外墙的位置。
许润没有走进院子深处,只沿顶棚外缘挪过去,蹲下,握住木板较远的一端。
伊内斯重新敲门。
这次,她没有停得那么久。
门框上传来一串清脆的声音。中间,她低低地叫了一声父亲,接着又敲。
许润手里的木板还在震。
她没有用力往里推,只抬起另一只手,让马特奥先等一等。
过了一阵,墙后的摩擦声向旁边移去。
右脚拖过地面的声音,慢慢远了。
接着,那道灰蓝色的门响了一下。
马特奥才重新弯下腰。
*
干活比许润想的慢。
这里没有可以放心敲下去的锤子声。
铁丝从支柱后绕过去,稍微拉得急一点,便会蹭出锐响。马特奥立刻停手,等屋里的动静。他把钳子握得很稳,转动时,手腕一寸一寸地挪。
许润负责扶住木板。
木头表面粗糙,有一处裂口,她换了个位置,将手掌压在较平的地方。板子另一头太低,她便蹲下去一点,让两端贴住同一片墙面。
门框那边,敲击声一直没停。
有时三下。
有时四下。
伊内斯已经顾不上分得那么清楚。
她隔一会儿就换一下握扳手的姿势,指根被金属压出白印。风钻进顶棚,吹动她耳边散落的头发,她也没伸手去拨。
第一次固定还没有完成,马特奥脚边的钳子碰到了那块备用木板。
嗒的一声。
声音不大。
里面却忽然安静了。
许润抬起眼。
马特奥也停住了。
门口还在响。
可右脚拖地的声音,已经重新向他们这边靠近。
许润松开往里压的力道,只扶着木板,不让它落下。
下一刻,一截灰白的手指从接缝里探了出来。
她的手臂一下绷紧。
那截手指抵着外面的木板,在边缘摸索。锈蚀的铁皮随着动作轻轻震颤,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
马特奥的手停在半空。
只要再把木板往里压一点,就会夹住那只手。
他没压。
许润也没动。
她看见食指第二个指节上的鼓起。
是白天在窗外看过的那只手。
现在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指甲边缘积着的黑色。
她忽然觉得这面墙太薄了。
薄到他们说话、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里面都能听见。
薄到隔着它,却又什么都说不清楚。
伊内斯的敲击停了一瞬。
她看见了。
“Papá.”
这一声很轻。
那只手没有缩回去。
许润向她摇了摇头,手掌朝下,示意暂时别靠近。
马特奥的呼吸又快又浅。他看着父亲的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伊内斯慢慢举起扳手。
当。
当。
她没有再叫。
只是一下接着一下,敲在结实的门框上。
*
许润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记得手电的光一直照着那道细缝。地上的铁丝亮着,马特奥的下巴绷得很紧。
那几根手指终于挪动了。
先是向上。
接着,退回缝里。
里面又传来拖擦声。
他们谁也没有立刻动。
直到灰蓝色的门板被碰响,马特奥才将木板压回去,用钳子拧紧已经绕好的铁丝。
许润跟着换手,扶住第二块板。
这次他把所有可能相碰的工具都放到旧布上,一件用完,再轻轻放回去。许润松开一只手时,他便接过去,等她调整好位置,才继续。
没有人再说话。
伊内斯一直敲着。
最开始,她还抬头看一看两人的进度。
后来便只看面前那一点金属。
每一下落下去,都带着同样的力气。停得久了,她就重新抬手。
许润忽然想起那本记着“两下”的小册子。
今晚的这些声音,已经没办法往上记了。
太多。
也太乱。
他们只需要里面的人暂时停在那一端,让外面这两个人,将会漏开的墙缝重新压住。
最后一处固定好以后,马特奥没有马上起身。
他握住木板,向外拉了拉,又从两端分别试了一遍。
接缝不再张开。
他才抬起手。
“Enough.”
够了。
伊内斯的扳手仍旧落下去一次。
当。
然后才停住。
*
声音停下以后,整个院子都显得空。
许润松开木板,慢慢张了张手。
掌心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没有破。她低头检查完,又看向马特奥。
他没有在看墙。
他站在门口,望着伊内斯垂下来的那只手。
扳手被握得太久,她的手指一时没有松开。她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把工具放到旁边的窗台上。
金属碰到水泥,响了一声。
她立刻用手按住。
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马特奥去拿来那本小册子。
他没有翻,也没有替她记下什么,只放在她旁边。
伊内斯看了本子一眼。
随后,她沿着门边慢慢坐了下去。
工作间里还有细碎的响动。
她这次没贴过去听。
许润也没有说,刚才那一幕证明了什么。
她只是看见,伊内斯的袖口沾了一小片锈色,脸上有一道被碎发蹭出来的灰。那只敲了很久的手搁在膝盖上,仍然微微发颤。
她在做的事情,许润看得懂。
可看懂以后,也没觉得容易多少。
*
收拾剩下的东西时,马特奥又将工具箱打开了。
旧扳手放在最下面,上面压着几件用旧布包好的小工具。他把刚才用过的钳子收进去,停了一会儿,没有扣盖。
伊内斯站起来,走到桌边。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被自己解松的编织袋。
绳结散着,袋口露出一角折好的衣服。
她没有立刻收紧。
马特奥也没有催。
远处的公路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手电放在桌上,光照着一小片地方,边缘外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许润捡回自己的东西,退到小门外。
她想给他们留一点不用顾着陌生人的空当。
弯腰拿木棍时,身后传来很轻的摩擦声。
伊内斯将露出来的衣角塞回袋里。
然后抓住绳子,绕了一圈。
第一下没有系紧。
她松开,重新打。
这回,绳结慢慢收拢,将袋口束在一起。
她的手仍按在上面,没有立刻拿开。
马特奥望着她。
女人没有看他,只指向工具箱上那张画着车的纸。
“Ten?”
十点?
马特奥点头。
“Ten.”
伊内斯又站了一会儿,把小册子拿起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
最后,她拿起了窗台上那把短扳手。
许润以为她又要走回门前。
但女人只是用衣角擦掉柄端的一点灰,弯下腰,将它放进尚未合上的工具箱里。
马特奥伸手扶住箱盖。
他没有立即扣上。
等伊内斯的手完全离开,才慢慢合拢。
搭扣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工作间。
门里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伊内斯转身,去把那两只水桶提到行李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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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