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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天亮时,许润先扶了一把凳子。

昨夜垫在凳脚下面的小木片被风吹歪了。她一动,凳子便朝□□;她往左挪,它又往左倒,服务态度十分灵活,主打一个绝不让顾客坐稳。

她弯腰把木片推回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

伊内斯把两只水桶重新打开,往一只小壶里匀了一点水,又拧紧桶盖。她昨晚把头发扎得很低,睡过以后,短发从皮筋里跑出来,乱蓬蓬地贴着脖颈。

她没有先去工作间。

许润看见她在矮柜前站了一会儿,从里面取出两个杯子。

早饭是小半包咸饼干。包装开口用夹子夹着,倒出来,碎屑比完整的饼干还多。

马特奥正蹲在工具箱旁,重新收紧外面的绳子。

伊内斯隔着桌子叫了他一声。他没抬头,手还在拉那个怎么也拉不顺的绳结。

她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马特奥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在箱盖上轻轻回了两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伊内斯低头,把一块比较完整的饼干推到另一只杯子旁边。马特奥擦了擦手,坐下来。

工作间里传出一阵拖擦声。

伊内斯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望了一眼后面的门,又低下头,用食指把落在桌上的碎屑拢到掌心,倒进自己嘴里。

许润转开脸,去看路边那根挂着旧轮胎的木柱。

天刚亮时,轮胎只是一团黑。现在能看清侧面裂开的纹路,还有绳子勒过橡胶留下的窄痕。柱子底下长着一丛枯黄的草,细长的草叶在风里反复弯腰,扫着同一小片沙地。

从这里看,那块箭头指得很认真。

不管有车没车,不管店还开不开,它都执拗地把过路的人往这里引。

许润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昨天就是这样被引进来的。

她本来只想补个鞋。

*

吃完饭,马特奥把杯子冲了一下,水留在一个旧盆里。他用盆里的水浸湿抹布,擦过箱子的提手,最后把水倒在院边。

伊内斯收起了杯子。

那些零碎东西放进编织袋以后,袋口又鼓出了一点。她试着往下压,没压动,便把结解开重新扎。马特奥过来扶着袋身,她拉住两端,两个人一齐使劲,终于把它束紧。

许润低头检查鞋。

鞋底的裂纹还在,细细一道,掰开时能看见深处更暗的橡胶。她没敢多掰,把昨晚放进帆布袋的内胎胶条摸了一遍。

人类已经有了离开的方案。

她的鞋目前只有应急预案。

她把鞋带重新系好,顺手掸掉鞋面上干硬的泥,抬头时,看见马特奥拿来了一块旧木板。

木板正面原来画着轮胎,角上残留一串许润看不懂的数字。他把它翻过来,搁在桌上,用粗笔写了两行字。

笔有些干,横画中间发白。他来回描了好几遍。

“Don't open.”

他见许润看过来,指了指牌子,又指向工作间。

许润点头。

伊内斯站在桌边,看着那块木板。

等马特奥收笔,她伸手接过去,在下面添了一个词。

字很小,写得比上面那两行慢。

Luis。

马特奥顺着许润的目光看了一眼。

“Luis,”他说,“Father.”

路易斯。

许润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已经听过他拖着脚走路,听过他撞门,看过他的袖口和从铁皮缝隙里伸出的手指。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伊内斯把笔帽扣好,递回去。

两个人用铁丝把木牌固定在工作间门外。伊内斯扶住一边,马特奥拧紧另一边。手松开时,板子歪了一点,她又托起来,让他重新绕了一圈。

许润没有过去。

她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到窄檐下面,给他们腾出搬行李的路。

太阳慢慢爬过了屋顶。

黄色小屋墙上的咖啡杯亮起来,旁边两只胖胖的馅饼也亮起来。画的人大概希望它们显得热乎,特意在上面添了几条弯弯的白线。

一只小鸟落到屋檐边,朝院子里看了看。

没人招呼它,也没人赶它。

它低头啄了一下铁皮缝,没啄出什么,又飞走了。

*

卡车来的时候,没有按喇叭。

先是一点断断续续的发动机声,后来才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辆沾满灰的旧卡车沿岔路开进来,后面的篷布压着许多高低不平的东西,绳子交叉勒在上面。

许润下意识抬手看表。

指针仍停在海里的某一刻。

很好。司机至少没有比她的表更不守时。

马特奥已经走到门边,朝驾驶室挥了挥手。

开车的是个瘦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立即下车,先扫过院门和两边房子,目光在许润身上停留片刻。

许润拎起袋子,往路边退了几步。

马特奥走到车旁,跟他说了一阵话。对方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熄了火。

没有人催促。

但那辆装了半车东西的卡车停在那里,连同驾驶室里留出的两个座位,让“明天走”一下有了具体的样子。

马特奥拉开院门。

两只背包先上车,随后是编织袋。工具箱沉一些,两个人抬,箱底碰上车厢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工作间里的拖步声停了一下,随即朝这边移动。

马特奥仍扶着箱子。

司机换了个站姿,把重量接过去。马特奥这才松手,绕到另一边,把箱子往里推。

水桶摆在车斗靠前的位置。司机拿旧布塞进桶与箱子之间,再用绳子一并捆牢。他的动作熟练而节省,绑完还晃了晃,确认桶不会在路上来回撞。

院子渐渐空下来。

昨晚被行李遮住的地面露了出来,有两块颜色稍深的方印,还有几粒饼干渣。

伊内斯拿起扫帚,扫了两下。

扫到桌脚时,她忽然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扫帚靠回原来的墙边。

许润看着那个动作,没有出声。

马特奥去检查后面的木板。他先压了一下接缝,再摸过铁丝拧紧的地方,最后走到灰蓝色的门前,试了试横杆和两道门闩。

伊内斯跟了过去。

许润挪到院门外侧,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今天始终没有拿那把短扳手。那东西已经装进箱子,和父亲留下的旧工具一起,被捆在了车上。

“Papá。”

她叫了一声。

门里传来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

伊内斯往前半步,把手放在门板上。

她说了很长一句话。

许润听不懂,只听见其中某个音节停顿了两次,最后低了下去。风把后面的话吹散,剩下嘴唇还在轻轻动。

她的手指沿着门板往下滑,停在一块翘起的旧漆边上。

那块漆翘成一个很小的尖角。

她用拇指按平它,松手,漆片又慢慢翘起来。

她又按了一次。

马特奥没有拉她。

司机在车旁检查绑绳,检查完以后,也没再往院子里看。

终于,伊内斯收回了手。

她转身时,袖口擦过眼睛,很快一下,紧接着又去摸外套口袋。手在里面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那本画满记号的册子没有被留下。

马特奥靠近门,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比平常低,许润站在外面,连单词的边缘都听不清。

他说完,把横杆又往卡槽里推了推。

这次已经推不动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马特奥最后走出院子,把两扇院门合拢。

*

伊内斯走到许润面前,指了指她手里的木棍,又指向大路。

“South?”

“South。”

许润点头。

伊内斯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许润等了一会儿。

最后,对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鞋尖,再指向许润脚下。

许润低头。

左脚的鞋带尾巴拖到了地上。

她蹲下去,把结重新收短了一点。等她站起来,伊内斯仍在那里,眼睛有些红。

“Thank you。”

“不客气。”许润说完,想起语言不通,又点了点头。

她有很多没用的话。

比如以后会好的,比如别太难过,比如至少还有彼此。

那些话排在舌尖上,一个也没出去。

她最后只说:“Safe.”

伊内斯听懂了。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上车。

驾驶室里是一排座位。马特奥等她往里面坐稳,才坐到靠车门的地方。他把门带上,又推开重新关了一次,这回门锁才咬住。

发动机响起来。

工作间里随之传来拖步声,接着是一下沉闷的碰撞。

伊内斯的脸转向后窗。

她放在膝上的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没有再拿出来。

卡车缓缓驶出院门。

经过许润身边时,马特奥抬了抬手。许润也抬起手,等那辆车开出一段,才发现自己举着木棍。

她赶紧把棍子放下来,免得临别赠言看起来像拦路收费。

车在岔路口转弯,篷布最后露了一角,便被低矮的土坡挡住。

扬起的灰还留在空中。

许润站着,等那些灰一点点落回地面。

屋里又响了一声。

她没有数。

院门已经合上了,后面工作间的门也关着。屋顶的阴影比早上短了,桌边两只空凳子晒在阳光里。

许润把橙色救生衣拢好,摸了摸装着胶条的帆布袋。

“路易斯。”

她朝院子里轻轻说。

“我也走了。”

*

走到大路上以后,风明显大了一些。

贴着地面生长的灌木一丛一丛伏在浅褐色的原野里,枝条间卡着旧草。远处一块云影正在移动,先盖住坡顶,又顺着缓缓下落的地势滑向低处。

许润没有立刻加快脚步。

鞋里的袜子卷了一点,她就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脱鞋,抻好,再穿回去。

帆布袋在膝旁鼓着一个小包。

她把那截橡胶拿出来,重新卷紧。胶条边缘有马特奥剪过以后留下的细小缺口,拇指摸上去,有一点毛。

她拿它比了比鞋底。

还用不上。

她便把它放回袋子,和半瓶水隔开,免得瓶子一路滚着压它。

纸地图从防水袋里展开,背面那只画得像香肠的海象——不对,象海豹——先冲她露了脸。

许润把纸翻过去,找到蓬塔汤博。

还在南边。

她顺着路看出去。眼前这段公路慢慢抬高,在坡脊处暂时消失,坡后仍有很远的地方。

坐了一会儿,她系紧鞋带,撑着木棍站起来。

身后的修胎店已经看不见了。

那根挂着轮胎的木柱还露在岔路旁,箭头朝向空下来的院子。

许润走回路边的碎石上。

橡胶鞋底压过砂砾,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听着自己的脚步,继续往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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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