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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伊内斯还在等她点头。

许润看向那道门。

里面的人没有继续敲。刚才那一下震动过去,门板又静了,只有一条很细的灰从门框上落下来,在将尽的光里慢慢散开。

她没法从这点动静里,认出一个父亲。

“I can't tell.”

她说得很慢。

伊内斯握着扳手的手垂下去,却没有露出明显的失望。她像是把这句话暂时放到了一边,准备过一会儿再拿出来问。

马特奥搬来一张凳子,坐在铁栅门里面,指了指许润的鞋。

许润把那只裂了的鞋脱下来,放在门边,退开两步。

马特奥开门拿进去,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托住,先翻过来看看鞋底,又将前掌轻轻弯了一下。裂口张开,里层还连着。他用拇指沿边缘压了一圈,摇了摇头,指向墙边一个胶罐。

罐盖打开以后,里面的东西整块跟着盖子提了起来。

许润看了一眼。

懂了。

胶水比她还早退休。

马特奥把那一坨干掉的胶放回去,嘴角动了一下。这大概是他见到她以后,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

他又检查了鞋帮,将鞋翻向许润,指着没有裂穿的地方。

“Still good.”

还能穿。

但他没有就这么把鞋还回来。他从脚边找出一截旧内胎,剪掉破损的部分,留下一段宽而柔软的橡胶带,用旧布擦了擦,卷好。

他比画了一下鞋底往外张开的样子,又拿那段胶带绕了绕。

“Later. Temporary.”

以后真开裂了,可以临时绑住。

他把鞋和胶带放到门外,退回栅门后。

许润拿起来,点头道谢。

不算修好,至少比她来时多了一点办法。

她穿回鞋,把胶带放进帆布袋。那些东西没多少重量,整理起来也很快。

快得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其实就可以走。

*

马特奥望向她的袋子。

他什么都没说。

伊内斯却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本子。

本子有油印,纸角卷着,封面印了一只很大的杯子。翻开的前几页画满表格,数字后面跟着许润不认识的词,有些被划掉,又在旁边写上新的数。

伊内斯翻到后面。

空白页上有一行数字。

十九。

旁边是一排短线,划得不很整齐。前面的墨色浓,后面的淡,其中有一条被反复描过,几乎戳破纸。

伊内斯指了指许润胳膊上的敷料,又指向门后,将指尖按在第一道短线上。

“Bitten. Nineteen days.”

十九天。

许润看着那些线。

在海里醒来的时候,她最先确认的是自己还能动。后来可以上岸,可以说话,再后来,甚至能在海滩上,看象海豹躺上一下午。

她没有数过自己变成这样以后,究竟过去了多少天。

这里有人在数。

数到笔尖都快划不出颜色了。

伊内斯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也有数字,一、二、三,旁边画着长短不一的线。她用手指点着纸,又举起扳手,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碰三下。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许润看懂了一部分。

三下,等两下。

女人指向左边那间小吃屋,再指向车间。

“Food.”

她做了个端盘子的动作。

“Papá. Working.”

父亲干活,她叫他吃饭。

她又敲了三下。

马特奥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剪下来的废胶边。听到这三声,他的手指在凳面上动了一下。

没有敲出来。

伊内斯看见了。

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Two. Yes.”

两下,就是知道了。

许润重新看那本沾油的小册子。

这里以前记的,可能是一杯咖啡,几块饼,或者哪张桌子还没付钱。现在那些旧数字后面,记起了门里的声音。

她不知道伊内斯每天要在这里站多久。

只看见扳手的柄端,有一小块金属被敲得发亮。

*

马特奥起身,去桌边拿来另一张纸。

纸折了几次,背面印着轮胎的花纹,正面只有几行手写的字。他用手指点着其中的数字,另一只手摊开,表示白天。

十点。

“Truck. Tomorrow morning.”

明天上午有车。

他又指向纸上的一个名字。

“Cousin.”

是亲戚的车。

后面的解释很费力。他说一会儿,发现许润没听懂,就停下来换词。最后干脆拿过伊内斯的笔,在纸背画了一个方框,四个轮子,又画了两个人和院子里的几件行李。

许润看着那辆长得很像烤箱的车,终于点头。

来接他们的。

马特奥在车的后面画上一条长线,朝远处延伸,又用手指沿着线划过去。

“One trip.”

只来这一趟。

他点着那个名字,又指向画在纸上的行李。

“They leave too.”

来接他们的人,也要走了。

至于他们将去哪里,谁还在那里等着,许润没能听清。她只知道,这不是每天都能等来的班车。

马特奥把纸压回工具箱上。

那根缠箱子的绳子已经勒进旧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伊内斯翻着本子,没有抬头。

“Tomorrow.”马特奥又说。

女人这次回答了。

“Maybe.”

许润认得这个词。

也许。

马特奥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稍长些的话。

许润听见了里面重复出现的几个词。

Yesterday。Tomorrow。

昨天。明天。

马特奥指向已经装好的东西,又指指他们两人。

许润猜,他是在提醒对方,昨天已经说好了。

她低头,看见了编织袋上那个被解松的绳结。

*

太阳落到坡后,院子里凉下来。

马特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空胶罐、剪下来的废边和几样工具分开。能用的进箱子,不能用的留在桌脚。

有一把旧扳手,他拿起来以后,没有马上放。

手指在柄上磨了一下,又磨了一下,最后将它擦干净,摆进工具箱最下面。

伊内斯一直在门前。

她没有敲。

这次只是站着,额头离门板很近,嘴里说些很轻的话。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许润一个词也听不清。

门里忽然又响了一下。

伊内斯立刻停住。

她转过头来,望向许润。

这一刻,许润心里有一点发紧。

她明白对方在等什么了。

只要她点头,只要她说一句“也许”,那个已经收好的编织袋,就可以彻底打开。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那块敷料下面的伤口是真的。

她能说话,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就成了别人可以抓住的东西。

可她手里没有第三件。

没有解释,没有方法,甚至没有一段能说清楚的经历,证明自己曾经和门里的那个人一样,失去过神志,再慢慢找回来。

她在水里睁开眼睛时,知道自己叫许润。

她不知道别人要怎么做到。

“Can I see him?”

许润朝那道门指了一下。

伊内斯几乎马上抬头。

马特奥却先开了口。

“No door.”

不开门。

许润点头。

她也没打算拿剩下的半条命,去验证全世界的丧尸都肯给她面子。

马特奥绕到车间侧面,指了指外墙,又在空中比出一个方框。

“Window.”

伊内斯跟着指向后墙,伸出两根手指,分别做了个转动的动作。

她很熟悉那里。

*

小窗在车间后墙上。

许润沿着院外绕过去,马特奥留在院里,隔着转角告诉她位置。窗比她的肩膀略高,外面用一块木板遮着,上下各有一个可以转动的木扣。

她照着示意转开木扣,没有立刻把板掀走,只先错开一条缝。

窗内有几根焊在框上的铁条。

再里面,光很暗。

许润站在外面,等眼睛慢慢适应。

她先看见一张工作台。

台面上摊着一块深色旧布,几只零件压在布角,一盏夹在台边的工作灯垂着头。墙上留着工具的轮廓,有的钩子还挂着东西,有的空了。

靠近门的地面上,有一只翻倒的椅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男人穿着灰色工作服,身子略微偏向一边,左肩比右肩低。头发白了大半,后脑有一撮不服帖地翘着,像是很久没有被水压平。

他的右脚没有完全抬起来。

每走一步,鞋尖都会擦一下地。

许润听见的拖动声,就是这样来的。

他停在门前,手臂贴着门板往上挪,指尖摩擦金属,发出细细的响。身体向前时,肩膀顶上门,咚的一声。

停了停,又一下。

许润没有数。

她看着那只手。

食指第二个指节鼓着,指甲很短,袖口磨出一圈毛边。那是一只会让人想到扳手、轮胎和螺丝的手,离开这些东西,又显得有些空。

门外,伊内斯叫了一声。

“Papá.”

男人的头动了。

许润下意识屏住了一个原本就不存在的呼吸。

他转向声音来的地方,肩膀又往门上抵了一下。

伊内斯轻轻说起话来。

许润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跟方才对着自己时不一样,慢了许多,有几个尾音放得很软。

门后的人贴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间,许润也希望他真的是在听。

*

一声刺耳的拖擦,从旁边传过来。

马特奥在搬顶棚下的长凳。一只凳脚擦过水泥地,刮出很长的一声。

工作间里的男人猛地偏过头。

他离开了那道门。

一步,两步。

右脚拖过地面,身体转向另一面墙。伊内斯的声音还在门外,他却沿着墙根往旁边走,直到肩膀抵住了那面靠近顶棚的薄墙。

咚。

许润站着没动。

院子里,长凳又挪了一下。

男人的手指在墙上抓挠,响声比刚才更密。

伊内斯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敲门。

三下。

男人没有马上转回来。

许润握着木板边缘的手慢慢收紧。

她看见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声音换了地方,他也跟着换了地方。

这件事还不能替她回答所有问题。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认出女儿,更不知道那副安静下来的面孔里,还剩下多少他们熟悉的东西。

但她不能把刚才那一幕藏起来,只把对方愿意听的部分带回去。

许润将木板重新挡好,转回木扣。

走回侧门时,伊内斯正等在那里。

“Two?”

两下吗?

许润没有点头。

她指指门,又指向马特奥刚才搬凳子的地方,慢慢解释。说不清的部分,就用手势重复。

“He followed the sound.”

他跟着声音走。

伊内斯望着她。

“Mine.”

我的声音。

许润停了一下,指向那张长凳。

“That too.”

那个也是。

伊内斯点了一下头。

“I know.”

她知道。

她却又把本子翻到后面,指着几组挨在一起的短线,一组两道,另一组也是两道。

许润看着她的手指,没再说话。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

风掀起纸页,前面那些被划掉的价钱露出来,又被她按了回去。

*

马特奥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走到后门前,摸了摸下面那根横铁条,又把上面的插销向里推紧。

动作很熟。

熟得不需要低头看。

许润望着他的手,忽然想到,这十九天里,他大概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

伊内斯过去听。

他过去检查,门有没有关好。

马特奥站了很久。

等他回到栅门旁,天已经暗得看不清衣服上的油污了。他指了指那道门,又指向自己。

“I locked it.”

是他关的。

许润没有接话。

他右手的拇指抵着食指指节,一点一点地搓。那里有一道旧伤,已经结了硬痂,被他搓得边缘发白。

“He asked me.”

许润抬起眼。

马特奥看着她,像怕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Father. He asked me.”

是父亲让他关的。

院子另一边,伊内斯合上了本子。

纸页压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马特奥的目光越过许润,落到外面那条逐渐看不清的土路上。

“He could still talk.”

那时候,父亲还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