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内斯还在等她点头。
许润看向那道门。
里面的人没有继续敲。刚才那一下震动过去,门板又静了,只有一条很细的灰从门框上落下来,在将尽的光里慢慢散开。
她没法从这点动静里,认出一个父亲。
“I can't tell.”
她说得很慢。
伊内斯握着扳手的手垂下去,却没有露出明显的失望。她像是把这句话暂时放到了一边,准备过一会儿再拿出来问。
马特奥搬来一张凳子,坐在铁栅门里面,指了指许润的鞋。
许润把那只裂了的鞋脱下来,放在门边,退开两步。
马特奥开门拿进去,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托住,先翻过来看看鞋底,又将前掌轻轻弯了一下。裂口张开,里层还连着。他用拇指沿边缘压了一圈,摇了摇头,指向墙边一个胶罐。
罐盖打开以后,里面的东西整块跟着盖子提了起来。
许润看了一眼。
懂了。
胶水比她还早退休。
马特奥把那一坨干掉的胶放回去,嘴角动了一下。这大概是他见到她以后,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
他又检查了鞋帮,将鞋翻向许润,指着没有裂穿的地方。
“Still good.”
还能穿。
但他没有就这么把鞋还回来。他从脚边找出一截旧内胎,剪掉破损的部分,留下一段宽而柔软的橡胶带,用旧布擦了擦,卷好。
他比画了一下鞋底往外张开的样子,又拿那段胶带绕了绕。
“Later. Temporary.”
以后真开裂了,可以临时绑住。
他把鞋和胶带放到门外,退回栅门后。
许润拿起来,点头道谢。
不算修好,至少比她来时多了一点办法。
她穿回鞋,把胶带放进帆布袋。那些东西没多少重量,整理起来也很快。
快得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其实就可以走。
*
马特奥望向她的袋子。
他什么都没说。
伊内斯却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本子。
本子有油印,纸角卷着,封面印了一只很大的杯子。翻开的前几页画满表格,数字后面跟着许润不认识的词,有些被划掉,又在旁边写上新的数。
伊内斯翻到后面。
空白页上有一行数字。
十九。
旁边是一排短线,划得不很整齐。前面的墨色浓,后面的淡,其中有一条被反复描过,几乎戳破纸。
伊内斯指了指许润胳膊上的敷料,又指向门后,将指尖按在第一道短线上。
“Bitten. Nineteen days.”
十九天。
许润看着那些线。
在海里醒来的时候,她最先确认的是自己还能动。后来可以上岸,可以说话,再后来,甚至能在海滩上,看象海豹躺上一下午。
她没有数过自己变成这样以后,究竟过去了多少天。
这里有人在数。
数到笔尖都快划不出颜色了。
伊内斯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也有数字,一、二、三,旁边画着长短不一的线。她用手指点着纸,又举起扳手,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碰三下。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许润看懂了一部分。
三下,等两下。
女人指向左边那间小吃屋,再指向车间。
“Food.”
她做了个端盘子的动作。
“Papá. Working.”
父亲干活,她叫他吃饭。
她又敲了三下。
马特奥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剪下来的废胶边。听到这三声,他的手指在凳面上动了一下。
没有敲出来。
伊内斯看见了。
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Two. Yes.”
两下,就是知道了。
许润重新看那本沾油的小册子。
这里以前记的,可能是一杯咖啡,几块饼,或者哪张桌子还没付钱。现在那些旧数字后面,记起了门里的声音。
她不知道伊内斯每天要在这里站多久。
只看见扳手的柄端,有一小块金属被敲得发亮。
*
马特奥起身,去桌边拿来另一张纸。
纸折了几次,背面印着轮胎的花纹,正面只有几行手写的字。他用手指点着其中的数字,另一只手摊开,表示白天。
十点。
“Truck. Tomorrow morning.”
明天上午有车。
他又指向纸上的一个名字。
“Cousin.”
是亲戚的车。
后面的解释很费力。他说一会儿,发现许润没听懂,就停下来换词。最后干脆拿过伊内斯的笔,在纸背画了一个方框,四个轮子,又画了两个人和院子里的几件行李。
许润看着那辆长得很像烤箱的车,终于点头。
来接他们的。
马特奥在车的后面画上一条长线,朝远处延伸,又用手指沿着线划过去。
“One trip.”
只来这一趟。
他点着那个名字,又指向画在纸上的行李。
“They leave too.”
来接他们的人,也要走了。
至于他们将去哪里,谁还在那里等着,许润没能听清。她只知道,这不是每天都能等来的班车。
马特奥把纸压回工具箱上。
那根缠箱子的绳子已经勒进旧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伊内斯翻着本子,没有抬头。
“Tomorrow.”马特奥又说。
女人这次回答了。
“Maybe.”
许润认得这个词。
也许。
马特奥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稍长些的话。
许润听见了里面重复出现的几个词。
Yesterday。Tomorrow。
昨天。明天。
马特奥指向已经装好的东西,又指指他们两人。
许润猜,他是在提醒对方,昨天已经说好了。
她低头,看见了编织袋上那个被解松的绳结。
*
太阳落到坡后,院子里凉下来。
马特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空胶罐、剪下来的废边和几样工具分开。能用的进箱子,不能用的留在桌脚。
有一把旧扳手,他拿起来以后,没有马上放。
手指在柄上磨了一下,又磨了一下,最后将它擦干净,摆进工具箱最下面。
伊内斯一直在门前。
她没有敲。
这次只是站着,额头离门板很近,嘴里说些很轻的话。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许润一个词也听不清。
门里忽然又响了一下。
伊内斯立刻停住。
她转过头来,望向许润。
这一刻,许润心里有一点发紧。
她明白对方在等什么了。
只要她点头,只要她说一句“也许”,那个已经收好的编织袋,就可以彻底打开。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那块敷料下面的伤口是真的。
她能说话,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就成了别人可以抓住的东西。
可她手里没有第三件。
没有解释,没有方法,甚至没有一段能说清楚的经历,证明自己曾经和门里的那个人一样,失去过神志,再慢慢找回来。
她在水里睁开眼睛时,知道自己叫许润。
她不知道别人要怎么做到。
“Can I see him?”
许润朝那道门指了一下。
伊内斯几乎马上抬头。
马特奥却先开了口。
“No door.”
不开门。
许润点头。
她也没打算拿剩下的半条命,去验证全世界的丧尸都肯给她面子。
马特奥绕到车间侧面,指了指外墙,又在空中比出一个方框。
“Window.”
伊内斯跟着指向后墙,伸出两根手指,分别做了个转动的动作。
她很熟悉那里。
*
小窗在车间后墙上。
许润沿着院外绕过去,马特奥留在院里,隔着转角告诉她位置。窗比她的肩膀略高,外面用一块木板遮着,上下各有一个可以转动的木扣。
她照着示意转开木扣,没有立刻把板掀走,只先错开一条缝。
窗内有几根焊在框上的铁条。
再里面,光很暗。
许润站在外面,等眼睛慢慢适应。
她先看见一张工作台。
台面上摊着一块深色旧布,几只零件压在布角,一盏夹在台边的工作灯垂着头。墙上留着工具的轮廓,有的钩子还挂着东西,有的空了。
靠近门的地面上,有一只翻倒的椅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男人穿着灰色工作服,身子略微偏向一边,左肩比右肩低。头发白了大半,后脑有一撮不服帖地翘着,像是很久没有被水压平。
他的右脚没有完全抬起来。
每走一步,鞋尖都会擦一下地。
许润听见的拖动声,就是这样来的。
他停在门前,手臂贴着门板往上挪,指尖摩擦金属,发出细细的响。身体向前时,肩膀顶上门,咚的一声。
停了停,又一下。
许润没有数。
她看着那只手。
食指第二个指节鼓着,指甲很短,袖口磨出一圈毛边。那是一只会让人想到扳手、轮胎和螺丝的手,离开这些东西,又显得有些空。
门外,伊内斯叫了一声。
“Papá.”
男人的头动了。
许润下意识屏住了一个原本就不存在的呼吸。
他转向声音来的地方,肩膀又往门上抵了一下。
伊内斯轻轻说起话来。
许润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跟方才对着自己时不一样,慢了许多,有几个尾音放得很软。
门后的人贴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间,许润也希望他真的是在听。
*
一声刺耳的拖擦,从旁边传过来。
马特奥在搬顶棚下的长凳。一只凳脚擦过水泥地,刮出很长的一声。
工作间里的男人猛地偏过头。
他离开了那道门。
一步,两步。
右脚拖过地面,身体转向另一面墙。伊内斯的声音还在门外,他却沿着墙根往旁边走,直到肩膀抵住了那面靠近顶棚的薄墙。
咚。
许润站着没动。
院子里,长凳又挪了一下。
男人的手指在墙上抓挠,响声比刚才更密。
伊内斯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敲门。
三下。
男人没有马上转回来。
许润握着木板边缘的手慢慢收紧。
她看见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声音换了地方,他也跟着换了地方。
这件事还不能替她回答所有问题。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认出女儿,更不知道那副安静下来的面孔里,还剩下多少他们熟悉的东西。
但她不能把刚才那一幕藏起来,只把对方愿意听的部分带回去。
许润将木板重新挡好,转回木扣。
走回侧门时,伊内斯正等在那里。
“Two?”
两下吗?
许润没有点头。
她指指门,又指向马特奥刚才搬凳子的地方,慢慢解释。说不清的部分,就用手势重复。
“He followed the sound.”
他跟着声音走。
伊内斯望着她。
“Mine.”
我的声音。
许润停了一下,指向那张长凳。
“That too.”
那个也是。
伊内斯点了一下头。
“I know.”
她知道。
她却又把本子翻到后面,指着几组挨在一起的短线,一组两道,另一组也是两道。
许润看着她的手指,没再说话。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
风掀起纸页,前面那些被划掉的价钱露出来,又被她按了回去。
*
马特奥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走到后门前,摸了摸下面那根横铁条,又把上面的插销向里推紧。
动作很熟。
熟得不需要低头看。
许润望着他的手,忽然想到,这十九天里,他大概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
伊内斯过去听。
他过去检查,门有没有关好。
马特奥站了很久。
等他回到栅门旁,天已经暗得看不清衣服上的油污了。他指了指那道门,又指向自己。
“I locked it.”
是他关的。
许润没有接话。
他右手的拇指抵着食指指节,一点一点地搓。那里有一道旧伤,已经结了硬痂,被他搓得边缘发白。
“He asked me.”
许润抬起眼。
马特奥看着她,像怕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Father. He asked me.”
是父亲让他关的。
院子另一边,伊内斯合上了本子。
纸页压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马特奥的目光越过许润,落到外面那条逐渐看不清的土路上。
“He could still talk.”
那时候,父亲还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