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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许润发现那只轮胎时,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轮胎挂在路旁一根木杆上,已经瘪了,底下穿着一块铁皮牌。牌子上刷着箭头,指向土路尽头的几间房。

她站在岔路口想了一会儿。

“同行。”

轮胎靠滚,她靠走,都是橡胶底接触地面。维修业务多少应该有点重合。

鞋底那道裂口暂时不影响走路,但她不打算等它彻底张嘴,再临时宣布改练赤脚大仙。

许润沿着土路走过去。

房子不远,伏在一道低坡后面。左边那间外墙刷过黄色,窗上钉着木板,门边还留着一幅褪色的画:一只冒热气的杯子,两块半圆形的饼。右边是一间更宽的铁皮屋,门口摞着轮胎,最上面那只里面长了一撮枯草。

两间房之间搭了顶棚,下面有长凳,靠墙挂着一根盘好的气管。

若是从前,在这儿修轮胎的人,大概可以顺便吃点东西。

现在凳子被倒扣到桌上,院门也从里面拴住了。

许润在门外停下。

牌子上写着GOMER??A。她不认识这个词,但从轮胎、气管和墙上的扳手图案看,应该没找错地方。

风掠过屋顶,一块松动的铁皮轻轻翘起,又落下。

当。

当,当。

许润抬起头。

隔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

三下。

这次很清楚,从右边的屋子后面传来,间隔匀称,声音脆。

随后,是更低的一声闷响。

像有谁在另一边,碰了一下门。

*

“Hello?”

许润站在院门外喊。

没有人应。

她没伸手碰门,往后退到能看见两边窗户的位置,又喊了一次。

侧面的木板后面,忽然响了一声短促的摩擦。

一个男人从木板间留出的窄缝里看着她。

他头发有些长,胡茬杂乱,左手戴着一只沾油的手套,右手没有。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抵在窗框上,指甲缝里也有黑色。

许润没有往前。

她把木棍靠在院外的柱子上,指了指自己的鞋,又将两只手并在一起,做了个黏合的动作。

“Shoes. Repair.”

男人看向她的鞋。

没立刻赶人。

许润趁他还在窗口,指向左臂的敷料。

“Bitten.”

她又指指自己的嘴。

“I can talk.”

这两件事,她决定以后一起说。先把主要信息放完,免得聊天聊到一半,突然变成灾害预警。

男人的手从窗框上收了回去。

窄缝暗了一下。

许润拿起木棍,正准备走,里面传来一声:“Wait.”

她停住。

那三下敲击又响了。

这回之后,紧接着有人说话。是女人的声音,很低,一句话里有个词重复了两遍。

许润听不懂。

她只听出,女人像是在等回答。

*

男人没有开正面的院门。

他绕到了旁边的小门后面。那里装着一扇铁栅门,下面又钉了一截细铁网。门外的窄檐下放着一张矮凳,凳脚用细木片垫平。

他指指许润的胳膊。

许润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完整的敷料,没有揭开。

“Boat,”她说,“Water.”

她比了个落下去的动作。

男人皱起眉。

这套解释确实过于简约。听起来像她试图推销一款防水创可贴。

许润放弃了介绍自己的完整遭遇,只点点敷料。

“Yes. Bitten.”

男人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向屋里喊了一声。

“Inés.”

有脚步声从后面过来。

走出来的女人三十多岁,头发在脑后胡乱挽着,几绺短发贴在鬓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握着一把短扳手。

许润看见她手里的工具,往后挪了一点。

女人没有举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许润脸上,然后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移到那块敷料上。

男人说了很长的一句话。

说话时,他始终站在栅门旁,没有碰门上的插销。

女人却像没有听完。

“You… talk?”

她问。

许润点头。

“Hello.”

女人握住扳手的手紧了一下。

她指着那块敷料。

“Can I see?”

许润迟疑片刻,将已经翘起的边缘轻轻揭开一点。两枚深色的牙印露出来,周围的皮肤灰白,伤口仍旧没有长好。

女人贴近了半步,又停在铁栅门后。

她看了很久。

许润把敷料按回去时,女人才又问了一个问题。这次说得太快,许润只抓住一个词。

Name。

“Xu Run.”

许润指指自己。

女人跟着念了一遍,没念准。

“许润。”她又慢慢说了一次。

女人忽然转头,急促地对男人说了几句话。

男人立刻摇头。

“Mateo。”女人叫了一声,语气更急。

被叫作马特奥的男人没有让步,说话的声音也抬高了。

许润站在门外,听着两个陌生人当着她的面争论她,感觉相当微妙。

好消息,暂时没有人要拿打气筒揍她。

坏消息,他们看起来也没打算聊修鞋。

*

风从侧面吹进院子,掀起桌上一块塑料布。

许润这才看见,布底下放着几件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两个背包,一个扎紧的编织袋,还有一只扣上盖子的铁工具箱。箱子上缠了一道绳,绳结压得很实,提手下面塞着一块旧布,像是为了提起来时不勒手。

旁边靠着两只水桶。

每件东西都挨得很紧,摆在离侧门最近的位置。

这不是随手堆放的杂物。

他们准备走。

男人指向那堆行李,又指向外面的公路。

“Tomorrow.”

他看着女人,重复了一遍。

“Tomorrow.”

女人没有去看那些包。

她转回来,问许润:“How long?”

许润一时没明白。

女人指着她的敷料,停了一下,又指自己的头,再指向她的嘴。

“Before… talk. How long?”

许润慢慢听懂了。

她在问,被咬以后,过了多久才能说话。

这问题许润回答不了。

她在海里失去过意识。再醒来,周围是水,表也已经停了。她没有一段可以准确数出来的时间,告诉别人自己是在第几小时、或者第几天恢复过来的。

“I don't know.”

女人没动。

许润又说了一遍,摊开手。

不知道。

男人的嘴唇抿紧了些,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女人却伸手抓住栅门上的铁条。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很重。

三个人同时转头。

*

许润站的角度,原本看不到铁皮屋后面。

女人侧过身之后,她才从顶棚的立柱之间,看见了一道灰蓝色的门。

门在背阴处,原来是什么颜色已经不太分明。靠近把手的地方装着两道插销,下面还横着一根铁条。门框旁边的墙上有些白色划痕,乱糟糟地聚在同一片地方。

撞击之后,门板没有再动。

许润盯着它。

刚才那种脆的敲击声,没有响。

里面只有细碎的摩擦,时远时近,像鞋底拖着地面走。

女人松开栅门,走了过去。

男人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停,没有回头。

走到门前,她握着那把短扳手,用柄端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当。

又一下。

第三下。

是许润最先听见的声音。

女人低下头,朝门缝说:“Papá.”

她等着。

风从许润身后吹过来,院子里那块塑料布哗啦响了一阵。挂在屋檐下的气管末端轻轻摆动,碰到墙,又离开。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响起两下闷响。

第一下重,第二下轻。

女人的背一下绷直了。

她没有马上转身,先把耳朵靠近门板,听了一会儿,才看向这边。

“Listen.”

她说。

听。

许润其实已经听见了。

那两下响声之间,还夹着一个很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不久前才在一辆陷进沟里的车旁听过相似的动静。

那位司机隔着变形的车门,向远处的羊叫声伸手。

许润的目光从门板上落下来,落到那两道插销和横着的铁条上。

它们都装在外面。

*

“Her father.”

男人说。

他指了指女人,又指向那道门。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Our father.”

许润转头看他。

这才发现,两人的眼睛有一点像。女人的眼下泛着红,男人的更深一些,两道眉头都紧紧蹙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已经回来。

这一次,她把扳手放在身后的桌上,像终于记起,拿着这个东西跟人说话并不合适。

她指向那道门。

“He hears.”

然后,她又敲了敲自己面前的铁条。

轻轻的三下。

“He answers.”

许润看了看她,又看向屋后。

女人认为父亲能听懂。

认为那些声音,是回答。

许润暂时没办法分辨。她只听见过两次,也没有看见门里面的人。可是她知道,别的丧尸也会朝声音转头,会向发出动静的地方走。

听见,和听懂,中间隔着什么,她不敢随便填上。

男人忽然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女人立刻转身。

她的声音起初很低,越说越快,最后指着许润,连着说了好几句。

那些句子,许润一句也没听懂。

可女人一遍遍指向她,再指向门后。

许润慢慢明白了,对方想证明什么。

她就在这里。

一个被咬过,却仍然能说出自己名字的人,就站在门外。

男人看向许润。

那目光让她忽然想把敷料藏回袖子下面。

不是因为他凶。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凶的意思。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夹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搬到门口,现在有人告诉他,还得搬回去。

女人已经朝桌边走了。

她蹲在那个编织袋前,开始解上面的绳子。

男人几步过去,按住袋口。

两只手僵在那里。

塑料布从桌角落下来,盖住了一只背包。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许润站在铁栅门外,手里还拎着那个旧袋子。来时她只想问问有没有能黏鞋底的东西,现在竟然连开口提醒他们“鞋还没修”都觉得不合时宜。

*

男人最终把手松开了。

却没有替女人解绳子。

他回到栅门边,抹了一把脸,指向许润的鞋。

“Repair?”

许润点头。

他也点头,朝门外窄檐下的矮凳示意,让她等一会儿。说完,他却先向女人说了几句话,又重复了“Tomorrow”。

女人站起来。

她没有回答明天的事,只看着许润。

“Stay.”

停留。

这个词,许润听得很清楚。

女人指向外面的矮凳,又指指身后那道门。

“Please.”

许润没有马上点头。

从上岸以后,她已经习惯了自己一靠近,别人就让她停住,或者退开。

第一次有人希望她留下,眼睛却始终在她和那道门之间来回。

她望向屋后。

落日的光已经照不到那里,门板像浸在一层凉灰色的水里。靠近下边缘的位置,有一道新的擦痕,露出里面暗亮的金属。

“我不知道怎么帮他。”

她说完,换成自己能凑出来的英语,指指门,又指向自己的头,摇了摇。

“I don't know. I can't promise.”

女人看着她。

许润不确定对方明白了多少,只能把最后一句再说一次。

不能保证。

女人慢慢点了一下头。

随后,她转身,将那把短扳手拿起来,递到栅门边。

没有递过来。

只是让许润看。

然后,她朝那道门指了指。

“Listen.”

这次许润听明白了。

女人想让她也去听一听。

听那个被关在门后的人,是不是真的在回答。

许润把袋子放到外面的矮凳上。木棍搁在脚边,她站在原处,能看见公路,也能看见那道灰蓝色的门。

“先听听。”她对自己说。

女人再次走过去。

三下清脆的敲击过后,院子里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许润开始数。

一下。

两下。

等到她数到十七,门后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一声很慢、很重的拖擦。

接着,门板轻轻向外震了一下。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已经先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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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