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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爹爹和坏掉的玩具

“走吧。”

马蹄重新响起来。

没有停。

很多年以后。

沈望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俘虏。

想起那张脸。

想起他穿着沈谬旧日样式的衣服坐在灯下。

有一点遗憾。

就像人偶尔想起年少时丢掉的一件很喜欢的东西。

会想:

可惜了。

然后也就过去了。

他甚至永远不会知道。

那场火里。

有一个人一直等到最后。

等着那个囚禁他、毁掉他双腿、又让他误以为自己终于被爱的人回来。

而沈望没有回来。

因为对于沈望而言。

沈谬留下的信不能丢。

部下不能白白送死。

边疆还得守。

至于那个俘虏。

只是一个很喜欢的玩具。

玩具坏了。

当然可惜。

可惜而已。

沈望十七岁那年,沈谬死了。

消息送到的时候,他刚从校场回来。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

肩背宽阔,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挂着汗,方才与人过招时挽起的袖子没有放下来,露出结实的小臂。

若不看脸,没人会觉得这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传令兵一路疾驰而来。

沈望认得那匹马。

也认得那人。

他原本还在喝水,看见对方翻身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我爹呢?”

没人回答。

沈望放下水囊。

“父亲大人呢?”

传令兵跪了下去。

沈望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又问:

“怎么了?”

“北境……败了。”

“哦。”

沈望并没有太大反应。

败了便败了。

父亲大人以前也说过,没有人能一辈子打胜仗。

以后打回来就是。

传令兵却迟迟没有起来。

沈望渐渐不耐烦了。

“沈谬呢?”

“沈将军所部……”

那人声音发涩。

“全军尽没。”

沈望没说话。

“沈将军,战死。”

很久。

沈望才问:

“谁?”

没有人敢回答。

沈望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说谁死了?”

“沈将军。”

沈望忽然笑了。

“胡说。”

他说得很轻松。

像是听见了一句很荒唐的话。

“我爹不会死。”

然后转身。

“备马。”

有人立刻拦住他。

“沈望。”

“我要去找父亲大人。”

“不能去。”

“为什么?”

“北边已经乱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沈望看了他一会儿。

“让开。”

那人没让。

下一刻,整个人被沈望一拳砸翻在地。

周围顿时乱起来。

“沈望!”

“拦住他!”

“别让他上马!”

沈望拔了刀。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太清楚沈望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天生喜欢打仗。

别人第一次杀人,回来吐得昏天黑地。

沈望第一次见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谬那时候只皱着眉说了一句:

“沈望,不许笑。”

少年便把嘴角压下去。

“哦。”

他未必懂。

但他听。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他打疯了,别人喊不回来。

沈谬只需要叫一声:

“沈望。”

他就会回头。

可现在。

沈谬死了。

于是再也没人叫得住他。

“让开。”

没人动。

沈望提着刀往前走。

几个老兵一起拦上来。

他真动了手。

不是吓唬。

也不是闹脾气。

有人抱住他,被他反手掀翻。

有人抢刀,掌心当即见血。

有人被他一脚踹得半天爬不起来。

这些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有人给十三岁的他补过靴子。

有人偷偷给他留过肉。

有人教过他怎么给马刷毛。

沈望都记得。

可他们现在挡着他去找父亲大人。

所以都得让开。

“沈望!”

“沈将军已经死了!你过去有什么用!”

沈望猛地回头。

那人被他一把掐住脖子。

狠狠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十几个人冲上去拉他。

有人怒吼:

“就算陛下来了,也不会让你现在带兵过去!”

沈望抬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

“那就连公桑横一起杀。”

四周一下静了。

他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甚至不像一句气话。

谁挡他。

谁死。

皇帝也一样。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望。”

沈望回头。

不是沈谬。

眼神立刻冷下去。

“滚。”

老将没有靠近。

只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你爹留给你的。”

沈望不动了。

刚才十几个人都没拦住他。

现在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什么?”

“出征前交给我的。”

老将看着他。

“他说,若是回不来,就给你。”

沈望盯着那封信。

上面的字,他认得。

沈谬的。

他走过去。

伸手。

快碰到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

沈望停住。

低头。

然后在衣服上擦。

擦了一遍。

又一遍。

直到手指干净些了。

才把信接过来。

很薄。

沈望捏了捏。

只有一张纸。

他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怎么这么少?”

老将没说话。

沈望低头拆信。

很小心。

纸展开。

字不多。

望儿:

原不该这么早将边事留给你。只是我若不能回来,总要有人接着守下去。思来想去,还是要劳烦你。

此事是我亏欠你。

沈望看到这里,皱了皱眉。

亏欠?

他不觉得。

父亲大人让他守。

他守就是了。

有什么好亏欠的?

他继续往下看。

你偶尔淘气,我平日说过的话,也不知你究竟记得多少。往后不可伤及无辜,若有余力,便多做些好事。旁的,我不拘你。

沈望看了一会儿。

淘气。

他觉得这个词还行。

旁边几个刚被他打伤的老兵若是看见,大概不会觉得只是“淘气”。

沈望继续看。

还有,你这些年总唤我父亲。起初我不肯应,你又不肯改,后来听惯了,倒也无妨。

我没有别的孩子,你自然是我最喜欢的。

沈望停住。

一动不动。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忽然抬头。

“这是父亲大人亲手写的?”

“是。”

“真的?”

“真的。”

沈望低下头。

又看。

我没有别的孩子。

你自然是我最喜欢的。

他十三岁第一次叫沈谬“爹”。

沈谬说:

“不许这么叫。”

沈望问:

“为什么?”

“我不是你爹。”

“你养我。”

“那也不是。”

“哦。”

过了一会儿。

“父亲大人。”

沈谬闭了闭眼。

后来沈望还是这么叫。

爹。

父亲大人。

心情好叫爹。

有事求沈谬的时候叫父亲大人。

沈谬从最开始的纠正,到后来懒得理,再到最后听见了会自然应一声。

沈望一直觉得。

那就是认了。

可现在不一样。

纸上写着。

我的孩子。

是沈谬自己写的。

沈望嘴角慢慢翘起来。

可下一瞬。

一滴眼泪砸在纸边。

他顿时慌了。

赶紧把信抬远一点。

不能弄湿。

沈望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继续看。

我不在以后,遇事多听陛下的话。她思虑比你周全,你若一时想不明白,先听着便是。

不过世事难料。若有一日竟到了不能两全的时候,你不必顾念旁的。自己的性命,总归要紧。

余下的事,也不必替旁人忧心。天下之大,总有人能坐稳那个位置。若一时没有十分合适的,寻个省心听话的,也未尝不可。

沈望读完这一段。

想了一会儿。

意思并不难懂。

平时听公桑横的。

公桑横若是要他的命。

那就不用听了。

至于之后怎么办。

再找一个。

沈望接受得很快。

“哦。”

老将看着他。

“看明白了?”

“嗯。”

“什么意思?”

沈望想了想。

“公桑横不能杀我。”

“……”

“她非要杀,我就不让着她。”

老将沉默。

好像也不能说他理解错了。

沈望已经继续往下看。

最后只有几行。

还有一事。

我托你守边关,并非要你一生困在这里。哪一日倦了,不愿守了,自去便是。

不必觉得有负于我。

本就是我先负了你。

沈望眉头皱起来。

他不喜欢这句话。

沈谬没有负他。

一点都没有。

他甚至想立刻找沈谬理论。

可刚想到这里。

沈望忽然想起来。

找不到了。

他低下头。

很久没有动。

最后两句。

守好边关。

平安长大。

沈望看着最后四个字。

平安长大。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那里。

比许多成年男人还要高。

肩膀宽得已经能披沈谬留下来的甲。

马上能领兵。

能杀人。

能守一方边境。

可沈谬最后留给他的。

不是一句“莫负所托”。

不是一句“做个好将军”。

是——

平安长大。

沈望忽然蹲了下去。

他把信攥在手里,又怕弄皱,很快松开。

只能小心捧着。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不出声。

只是哭。

老将站在旁边。

也没有碰他。

过了很久。

沈望忽然问:

“父亲大人为什么说对不起我?”

老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还小。”

沈望抬头。

他显然不认同。

“我十七了。”

“嗯。”

“我能守。”

“我知道。”

“我也不会走。”

老将看着他。

这大概正是沈谬为什么要写那几句话。

沈望低下头。

又把信看了一遍。

哪一日倦了,不愿守了,自去便是。

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字。

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走。

父亲大人让他守。

那他为什么会不守?

沈望想了一会儿。

还是没想明白。

于是暂时不想了。

他把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

一折。

一折。

压得很平。

然后贴身放进怀里。

手掌按在上面。

直到确认它不会掉。

才站起来。

周围还躺着几个刚才被他打伤的人。

沈望看看他们。

又摸了摸怀里的信。

“他们算无辜吗?”

老将看他。

“算。”

沈望沉默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

在最先被他打倒的老兵面前蹲下。

“对不起。”

老兵怔住。

沈望认真解释:

“父亲大人不让我伤无辜。”

没有悔悟。

没有突然明白什么大道理。

只是沈谬说了。

所以他听。

老兵看着他。

眼睛渐渐红了。

沈望却已经站起来。

有人问:

“那沈将军的仇呢?”

沈望回头。

那一瞬间。

所有人才重新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没有好了。

那头凶兽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重新有了绳子。

沈望摸着怀里的信。

“当然要报。”

说完。

他又想起沈谬的话。

不可伤及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