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马蹄重新响起来。
没有停。
很多年以后。
沈望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俘虏。
想起那张脸。
想起他穿着沈谬旧日样式的衣服坐在灯下。
有一点遗憾。
就像人偶尔想起年少时丢掉的一件很喜欢的东西。
会想:
可惜了。
然后也就过去了。
他甚至永远不会知道。
那场火里。
有一个人一直等到最后。
等着那个囚禁他、毁掉他双腿、又让他误以为自己终于被爱的人回来。
而沈望没有回来。
因为对于沈望而言。
沈谬留下的信不能丢。
部下不能白白送死。
边疆还得守。
至于那个俘虏。
只是一个很喜欢的玩具。
玩具坏了。
当然可惜。
可惜而已。
沈望十七岁那年,沈谬死了。
消息送到的时候,他刚从校场回来。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
肩背宽阔,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挂着汗,方才与人过招时挽起的袖子没有放下来,露出结实的小臂。
若不看脸,没人会觉得这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传令兵一路疾驰而来。
沈望认得那匹马。
也认得那人。
他原本还在喝水,看见对方翻身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我爹呢?”
没人回答。
沈望放下水囊。
“父亲大人呢?”
传令兵跪了下去。
沈望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又问:
“怎么了?”
“北境……败了。”
“哦。”
沈望并没有太大反应。
败了便败了。
父亲大人以前也说过,没有人能一辈子打胜仗。
以后打回来就是。
传令兵却迟迟没有起来。
沈望渐渐不耐烦了。
“沈谬呢?”
“沈将军所部……”
那人声音发涩。
“全军尽没。”
沈望没说话。
“沈将军,战死。”
很久。
沈望才问:
“谁?”
没有人敢回答。
沈望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说谁死了?”
“沈将军。”
沈望忽然笑了。
“胡说。”
他说得很轻松。
像是听见了一句很荒唐的话。
“我爹不会死。”
然后转身。
“备马。”
有人立刻拦住他。
“沈望。”
“我要去找父亲大人。”
“不能去。”
“为什么?”
“北边已经乱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沈望看了他一会儿。
“让开。”
那人没让。
下一刻,整个人被沈望一拳砸翻在地。
周围顿时乱起来。
“沈望!”
“拦住他!”
“别让他上马!”
沈望拔了刀。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太清楚沈望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天生喜欢打仗。
别人第一次杀人,回来吐得昏天黑地。
沈望第一次见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谬那时候只皱着眉说了一句:
“沈望,不许笑。”
少年便把嘴角压下去。
“哦。”
他未必懂。
但他听。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他打疯了,别人喊不回来。
沈谬只需要叫一声:
“沈望。”
他就会回头。
可现在。
沈谬死了。
于是再也没人叫得住他。
“让开。”
没人动。
沈望提着刀往前走。
几个老兵一起拦上来。
他真动了手。
不是吓唬。
也不是闹脾气。
有人抱住他,被他反手掀翻。
有人抢刀,掌心当即见血。
有人被他一脚踹得半天爬不起来。
这些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有人给十三岁的他补过靴子。
有人偷偷给他留过肉。
有人教过他怎么给马刷毛。
沈望都记得。
可他们现在挡着他去找父亲大人。
所以都得让开。
“沈望!”
“沈将军已经死了!你过去有什么用!”
沈望猛地回头。
那人被他一把掐住脖子。
狠狠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十几个人冲上去拉他。
有人怒吼:
“就算陛下来了,也不会让你现在带兵过去!”
沈望抬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
“那就连公桑横一起杀。”
四周一下静了。
他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甚至不像一句气话。
谁挡他。
谁死。
皇帝也一样。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望。”
沈望回头。
不是沈谬。
眼神立刻冷下去。
“滚。”
老将没有靠近。
只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你爹留给你的。”
沈望不动了。
刚才十几个人都没拦住他。
现在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什么?”
“出征前交给我的。”
老将看着他。
“他说,若是回不来,就给你。”
沈望盯着那封信。
上面的字,他认得。
沈谬的。
他走过去。
伸手。
快碰到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
沈望停住。
低头。
然后在衣服上擦。
擦了一遍。
又一遍。
直到手指干净些了。
才把信接过来。
很薄。
沈望捏了捏。
只有一张纸。
他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怎么这么少?”
老将没说话。
沈望低头拆信。
很小心。
纸展开。
字不多。
望儿:
原不该这么早将边事留给你。只是我若不能回来,总要有人接着守下去。思来想去,还是要劳烦你。
此事是我亏欠你。
沈望看到这里,皱了皱眉。
亏欠?
他不觉得。
父亲大人让他守。
他守就是了。
有什么好亏欠的?
他继续往下看。
你偶尔淘气,我平日说过的话,也不知你究竟记得多少。往后不可伤及无辜,若有余力,便多做些好事。旁的,我不拘你。
沈望看了一会儿。
淘气。
他觉得这个词还行。
旁边几个刚被他打伤的老兵若是看见,大概不会觉得只是“淘气”。
沈望继续看。
还有,你这些年总唤我父亲。起初我不肯应,你又不肯改,后来听惯了,倒也无妨。
我没有别的孩子,你自然是我最喜欢的。
沈望停住。
一动不动。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忽然抬头。
“这是父亲大人亲手写的?”
“是。”
“真的?”
“真的。”
沈望低下头。
又看。
我没有别的孩子。
你自然是我最喜欢的。
他十三岁第一次叫沈谬“爹”。
沈谬说:
“不许这么叫。”
沈望问:
“为什么?”
“我不是你爹。”
“你养我。”
“那也不是。”
“哦。”
过了一会儿。
“父亲大人。”
沈谬闭了闭眼。
后来沈望还是这么叫。
爹。
父亲大人。
心情好叫爹。
有事求沈谬的时候叫父亲大人。
沈谬从最开始的纠正,到后来懒得理,再到最后听见了会自然应一声。
沈望一直觉得。
那就是认了。
可现在不一样。
纸上写着。
我的孩子。
是沈谬自己写的。
沈望嘴角慢慢翘起来。
可下一瞬。
一滴眼泪砸在纸边。
他顿时慌了。
赶紧把信抬远一点。
不能弄湿。
沈望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继续看。
我不在以后,遇事多听陛下的话。她思虑比你周全,你若一时想不明白,先听着便是。
不过世事难料。若有一日竟到了不能两全的时候,你不必顾念旁的。自己的性命,总归要紧。
余下的事,也不必替旁人忧心。天下之大,总有人能坐稳那个位置。若一时没有十分合适的,寻个省心听话的,也未尝不可。
沈望读完这一段。
想了一会儿。
意思并不难懂。
平时听公桑横的。
公桑横若是要他的命。
那就不用听了。
至于之后怎么办。
再找一个。
沈望接受得很快。
“哦。”
老将看着他。
“看明白了?”
“嗯。”
“什么意思?”
沈望想了想。
“公桑横不能杀我。”
“……”
“她非要杀,我就不让着她。”
老将沉默。
好像也不能说他理解错了。
沈望已经继续往下看。
最后只有几行。
还有一事。
我托你守边关,并非要你一生困在这里。哪一日倦了,不愿守了,自去便是。
不必觉得有负于我。
本就是我先负了你。
沈望眉头皱起来。
他不喜欢这句话。
沈谬没有负他。
一点都没有。
他甚至想立刻找沈谬理论。
可刚想到这里。
沈望忽然想起来。
找不到了。
他低下头。
很久没有动。
最后两句。
守好边关。
平安长大。
沈望看着最后四个字。
平安长大。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那里。
比许多成年男人还要高。
肩膀宽得已经能披沈谬留下来的甲。
马上能领兵。
能杀人。
能守一方边境。
可沈谬最后留给他的。
不是一句“莫负所托”。
不是一句“做个好将军”。
是——
平安长大。
沈望忽然蹲了下去。
他把信攥在手里,又怕弄皱,很快松开。
只能小心捧着。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不出声。
只是哭。
老将站在旁边。
也没有碰他。
过了很久。
沈望忽然问:
“父亲大人为什么说对不起我?”
老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还小。”
沈望抬头。
他显然不认同。
“我十七了。”
“嗯。”
“我能守。”
“我知道。”
“我也不会走。”
老将看着他。
这大概正是沈谬为什么要写那几句话。
沈望低下头。
又把信看了一遍。
哪一日倦了,不愿守了,自去便是。
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字。
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走。
父亲大人让他守。
那他为什么会不守?
沈望想了一会儿。
还是没想明白。
于是暂时不想了。
他把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
一折。
一折。
压得很平。
然后贴身放进怀里。
手掌按在上面。
直到确认它不会掉。
才站起来。
周围还躺着几个刚才被他打伤的人。
沈望看看他们。
又摸了摸怀里的信。
“他们算无辜吗?”
老将看他。
“算。”
沈望沉默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
在最先被他打倒的老兵面前蹲下。
“对不起。”
老兵怔住。
沈望认真解释:
“父亲大人不让我伤无辜。”
没有悔悟。
没有突然明白什么大道理。
只是沈谬说了。
所以他听。
老兵看着他。
眼睛渐渐红了。
沈望却已经站起来。
有人问:
“那沈将军的仇呢?”
沈望回头。
那一瞬间。
所有人才重新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没有好了。
那头凶兽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重新有了绳子。
沈望摸着怀里的信。
“当然要报。”
说完。
他又想起沈谬的话。
不可伤及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