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桑复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想听?”
白子谦莫名其妙。
“八卦还挑什么?”
公桑复想了想。
“有道理。”
白子谦立刻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先说哪个?”
“我母皇吧。”
“她和沈谬?”
“这个你不是最爱听?”
“爱听。”
“那你拿庄厉的换。”
“凭什么?”
“一条换一条。”
白子谦沉默。
公桑复也不催,低头继续嗑瓜子。
过了三息。
白子谦忍不住了。
“……成交。”
公桑复笑了。
白子谦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比自己还会套八卦的人。
那名男妃被遣出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赏赐很多。
多得甚至有些离谱。
黄金、绢帛、田产,还有城南一处宅子。
公桑横甚至特许他日后自行婚嫁,不必再以宫妃自居。
圣旨从头到尾写得客客气气。
没有降罪。
没有斥责。
甚至还夸了他几句性情温顺、侍奉恭谨。
然后——
让他走。
当天就走。
男妃抱着圣旨坐上马车的时候,想了一路。
没想明白。
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
回到家。
全家人也没想明白。
他母亲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惹陛下生气了?”
“没有。”
“说错话了?”
“没有。”
“得罪别的妃子了?”
“也没有。”
父亲看了一眼外面一箱一箱往家里搬的赏赐。
“那陛下为什么把你送回来?”
“……”
男妃沉默。
他也想知道。
而且最让他委屈的是——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他入宫之前,家里对他寄予厚望。
公桑横登基以后,后宫皆是男子。
世家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谁家的儿子若能得女帝宠爱,整个家族都能跟着受益。
所以他入宫以前,学了不少东西。
礼仪。
琴棋。
衣着。
谈吐。
甚至连怎么讨女人欢心,都偷偷学过。
尤其第一次被召去见公桑横的那天。
他准备得极其认真。
衣服换了三套。
香熏得不能太浓。
头发不能太刻意。
说话既不能显得谄媚,也不能过分木讷。
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好。
公桑横正在看奏折。
听见他行礼,抬起头。
然后——
愣了一下。
男妃心里一喜。
有戏。
他对自己的脸还是颇有信心的。
否则也不会被选进宫。
能让见惯美人的女帝抬头以后停那么一下,至少说明她注意到自己了。
“起来吧。”
“谢陛下。”
他起身。
公桑横又看了他一眼。
眉头微微皱起来。
男妃没看懂。
难道衣服不对?
公桑横也没看懂。
她只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但明明没见过。
直到男妃低下头替她斟茶。
灯影落在侧脸上。
公桑横忽然知道像谁了。
沈谬。
并不是很像。
只有三分。
眉眼其实不同。
身量也差不少。
沈谬常年习武,比眼前这个男人高大得多,肩背也更宽。
气质更是毫不相干。
可偏偏低眉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
像。
公桑横盯着他。
男妃端着茶。
被看得心跳越来越快。
陛下一直在看我。
果然。
他把茶递过去的时候,声音都放柔了一点。
“陛下。”
公桑横回过神。
“嗯。”
接了茶。
又看一眼。
不像了。
公桑横莫名松了口气。
男妃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陛下喜欢看他的脸。
于是第二次被召见的时候。
他更加努力。
公桑横在批奏折。
他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坐了一会儿,主动起身。
“臣侍替陛下研墨吧。”
公桑横抬眼。
“会?”
“学过一些。”
“那来吧。”
他过去。
低头研墨。
公桑横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余光一扫。
侧脸。
低眉。
安静。
又来了。
她手里的笔停住。
男妃发现了。
心里更加确定。
陛下又在看我。
于是他偷偷把身体往公桑横那边靠了一点。
公桑横:“……”
近了以后。
更像。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男妃发现公桑横一直没有让他退下以后,觉得自己终于摸清了女帝的喜好。
她大概喜欢安静温顺的。
于是他放下墨。
坐到公桑横身边。
轻声问:
“陛下今日累不累?”
公桑横:
“还好。”
“臣侍替您揉揉肩?”
“不必。”
被拒绝了。
男妃没有气馁。
宫里有人告诉过他,公桑横不是容易亲近的性子。
太急反而不好。
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臣侍陪陛下坐一会儿。”
公桑横抬头。
然后。
沉默。
男妃长得只有三分像沈谬。
真的只有三分。
可他这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
公桑横脑子里忽然把剩下七分也补全了。
沈谬坐在她旁边。
穿成这样。
用这种声音问她累不累。
还这么笑。
“……”
公桑横放下奏折。
不行。
实在太怪了。
男妃不知道她脑子里发生了什么。
只发现陛下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他甚至有点得意。
看来有效。
于是胆子更大了一点。
他伸手。
轻轻替公桑横整理了一下衣袖。
公桑横低头。
看看他的手。
再抬头。
看看他的脸。
脑子里:
沈谬。
公桑横:“……”
男妃柔声:
“陛下?”
公桑横往旁边挪了一点。
男妃:
“?”
他也往那边挪了一点。
公桑横又挪。
男妃终于开始疑惑。
怎么回事?
难道陛下是在试探他?
他想起入宫以前家里教过的话。
陛下身居至尊,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若只知道等着皇帝主动,恐怕一辈子也等不到。
有时候。
自己也得主动一些。
于是。
男妃鼓起勇气。
靠近公桑横。
公桑横眼睁睁看着那张有三分像沈谬的脸越来越近。
一瞬间。
她甚至想起沈谬在朝堂上面无表情说:
“臣以为不可。”
再看看眼前。
男妃眼波温柔。
衣襟熏香。
声音轻得能滴出水。
“陛下……”
公桑横:“停。”
男妃僵住。
“……陛下?”
“你坐回去。”
“是。”
他老老实实坐回去了。
委屈。
公桑横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分。
毕竟。
这人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长得有点像沈谬。
又不知道自己像沈谬。
更不知道公桑横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
沈谬熏着香。
坐在她身边。
眼波流转。
柔声叫:
“陛下……”
公桑横闭了一下眼。
不能想。
越想越怪。
“你先回去吧。”
男妃一愣。
“陛下……”
“朕还有奏折。”
“是。”
他退下了。
回去以后。
彻夜反思。
一定是哪里没做好。
第三次。
他吸取教训。
不勾引了。
既然陛下不喜欢主动的。
那就端庄一点。
于是这次。
他坐得端端正正。
不靠近。
不撒娇。
不笑。
公桑横问一句。
他答一句。
果然。
公桑横一直在看他。
男妃心中暗喜。
找对了。
殊不知。
公桑横坐在对面。
越来越沉默。
因为这次。
更像了。
不笑。
安静。
端正。
说话简短。
尤其某次男妃听见外面动静,侧过脸看了一眼。
公桑横:
“……”
那一瞬间。
真有点像。
她忽然有种沈谬坐在自己后宫里的荒谬感。
公桑横忍了半个时辰。
实在忍不下去了。
当天夜里。
她把内侍叫来。
“明天送他出宫。”
内侍一惊。
“陛下?”
“多给些钱。”
“可是……”
内侍小心翼翼。
“他犯了什么错?”
公桑横沉默。
“没有。”
“那为何遣他出宫?”
“……”
这怎么解释?
因为他长得像沈谬?
只有三分。
因为他勾引自己的时候像沈谬?
说出去更奇怪。
公桑横揉了揉眉心。
“朕看着不得劲。”
内侍:“……”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写进圣旨。
“总之,多给些。”
“是。”
“宅子也给一处。”
“是。”
“家里若有什么欠债,一并清了。”
内侍迟疑。
“陛下是觉得亏欠他?”
公桑横看了他一眼。
内侍立刻:
“奴婢多嘴。”
第二天天还没黑。
男妃就被送回家了。
于是。
一家人围着他。
研究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到底干什么了?”
“什么都没干。”
“陛下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
“不知道。”
“是不是陛下其实很喜欢你,但是有什么苦衷?”
男妃沉默。
这个可能性……
好像也不是没有。
妹妹坐在旁边嗑瓜子。
“姐姐——”
“叫哥哥。”
“哦,哥哥。”
妹妹问:
“陛下有没有一直看你?”
“有。”
“那就是喜欢你啊。”
男妃更加委屈。
“我也这么觉得。”
第一次一直看。
第二次也一直看。
第三次看得更多。
甚至他一靠近。
公桑横的表情都会明显变化。
这难道不是在意?
“而且我真的很努力。”
母亲:
“怎么努力?”
“我陪她批奏折。”
“嗯。”
“给她研墨。”
“嗯。”
“给她倒茶。”
“然后?”
男妃脸微微红了。
“还……”
“什么?”
“勾引过她。”
全家安静。
父亲:
“然后?”
男妃:
“她让我坐回去。”
“……”
妹妹瓜子都不嗑了。
男妃越想越难过。
“可是她真的一直看我。”
“每次看我的表情都特别奇怪。”
“像喜欢?”
“有一点。”
“像讨厌?”
“也有一点。”
“那到底像什么?”
男妃想了半天。
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准确的形容。
“像……”
“嗯?”
“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家人:“……”
没人听懂。
男妃也不懂。
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伴君如伴虎。”
而同一时间。
宫里。
公桑横终于能安安静静批奏折了。
批到一半。
内侍进来。
“陛下。”
“说。”
“尚宫局送来了下月侍奉的名册,请陛下过目。”
公桑横接过。
随手翻了两页。
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内侍停下。
“陛下?”
公桑横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新人入宫。”
“是。”
“若是……”
又停住。
内侍等着。
公桑横终于道:
“长得像沈谬的。”
“……”
“别往朕这里送。”
内侍低下头。
“是。”
过了两息。
公桑横又补充:
“尤其是只有一点像的。”
内侍没忍住。
抬头。
“为何?”
公桑横面无表情。
“因为越看越像。”
说完。
低头继续批奏折。
内侍站在原地。
好像明白了。
又好像完全没明白。
最后还是决定。
不要明白比较好。
至于那个已经回家的男妃。
此后一生都不知道。
自己当年失宠的真正原因。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甚至恰恰因为太努力。
越是温柔。
越是端庄。
越是试图诱惑女帝。
公桑横脑子里的沈谬就越清楚。
最后清楚到她实在受不了。
于是连夜花钱。
把人送走了。
敌军偷袭是在后半夜。
火先从粮仓烧起来。
等巡夜的人发现,东侧营门已经乱了。
号角声、马蹄声、喊杀声一下子搅在一起。
有人冲进沈望帐中时,他已经醒了。
“将军,东营破了!”
沈望披衣起身。
“多少人?”
“不清楚。”
“西边呢?”
“还能走!”
沈望抓起刀。
“叫人撤。”
没有犹豫。
也没有恋战。
沈谬让他守边疆。
没让他把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打不过就撤。
以后再打回来。
很简单。
军令一道一道传下去。
能带的带。
不能带的烧。
伤兵先走。
后队断后。
马匹集中。
不要乱。
沈望翻身上马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回头。
营地深处已经烧起来了。
那个俘虏还在那里。
沈望拉了一下缰绳。
旁边的老兵立刻看出他的意思。
“来不及了。”
沈望没说话。
“东边已经进人了,再回去会把后队拖住。”
沈望看着火。
其实如果那个人腿脚是好的,也许还能自己跟上。
可他的脚筋早就被挑断了。
谁让人挑的?
沈望。
因为他会跑。
沈望看了一会儿。
火越来越大。
旁边有人催:
“将军!”
沈望终于收回视线。
“走。”
马转过去。
再也没有回头。
他确实有一点可惜。
养了那么久。
已经很习惯了。
有时候从军报里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穿着沈谬从前喜欢的样式坐在旁边,沈望会安静很多。
以后看不到了。
有点可惜。
像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件东西。
不小心摔碎了。
第一眼看见碎片的时候,总归会不高兴。
可是碎了就是碎了。
总不能为了捡一件东西。
把还活着的部下都搭进去。
沈谬会不喜欢。
所以沈望走了。
而营地另一边。
那个人还在等。
最初有人冲进来。
“快走!”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
走不了。
有人想背他。
可外面很快又有人喊敌军进营。
那名士卒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他。
脸色变了。
俘虏忽然说:
“你走吧。”
士卒愣住。
“沈望会回来。”
他说得很笃定。
士卒没有回答。
最后还是跑了。
帐里安静下来。
俘虏坐回去。
外面越来越乱。
他却没有那么害怕。
沈望会回来。
这些年都是这样。
沈望出去。
他等。
沈望回来。
有时候三天。
有时候五天。
最长的一次将近半个月。
可最后总会回来。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是沈望让人照着沈谬从前的样式做的。
他曾经非常讨厌这身衣服。
第一次穿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死人留下来的影子。
后来穿得太久。
竟然也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沈望没有让人准备,他自己也会选相似的。
因为沈望看见以后会高兴。
他曾经以为。
这意味着有一天。
沈望看着自己的时候。
终于不只是看沈谬。
外面轰然一声。
有什么塌了。
火光从帐外照进来。
他抬头。
还没有回来。
没关系。
再等等。
沈望很快。
他知道的。
又过了一会儿。
烟开始进来了。
他咳嗽。
捂住口鼻。
帐外有人跑过去。
他听见脚步,猛地抬头。
“沈望?”
没人回答。
只是几个士兵从外面跑过。
他慢慢坐回去。
不是。
再等等。
火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第一次逃跑。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走。
拼了命地跑。
然后被抓回来。
沈望问他:
为什么跑?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问题荒谬极了。
我是俘虏。
你把我关起来。
我当然要跑。
后来沈望让人挑断了他的脚筋。
从那以后。
他再也跑不了了。
可现在。
他忽然很希望自己还能跑。
不是为了逃离沈望。
是为了去找他。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外面的火已经烧到帐角。
他忽然开始害怕。
“沈望。”
没人回答。
“沈望!”
还是没有。
他撑着桌子,试图站起来。
腿没有力气。
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爬了几步。
很慢。
膝盖磨破。
手掌被地上的东西割伤。
他却还在往帐门的方向挪。
沈望一定回来了。
可能就在外面。
只是没找到他。
一定是。
这些年。
沈望从来不让别人碰他。
有人欺负他,沈望会生气。
他病了,沈望会找军医。
他不吃饭,沈望会让人换。
他怕冷,沈望记得。
他不见了,沈望会找。
所以——
沈望怎么可能不要他?
火烧穿帐布。
热浪扑进来。
他终于爬到门边。
抬头。
外面已经没人了。
只有火。
远处隐约还有马蹄。
越来越远。
他愣在那里。
很久。
忽然明白了。
沈望已经走了。
不是正在回来。
不是没找到他。
不是被什么事情耽误。
走了。
沈望知道他在这里。
还是走了。
那一瞬间。
他甚至没有立刻绝望。
只是茫然。
怎么会呢?
沈望明明喜欢他。
沈望亲口说过喜欢。
那么多年。
日日带在身边。
不许别人碰。
不许他离开。
这不是喜欢吗?
不是爱吗?
如果不是。
那这些年算什么?
他坐在火里。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问过沈望一个问题。
“如果我当年没有长这张脸呢?”
沈望连想都没有想多久。
“那你早就被斩了。”
当时他难过了很久。
后来又替沈望找了很多理由。
沈望不会说话。
沈望不懂怎么喜欢人。
沈望从小就是这样。
他只是不会表达。
可是他对自己那么好。
一定还是有一点爱的。
哪怕一点。
现在。
他终于知道了。
没有。
沈望没有不会表达。
沈望表达得一直都很清楚。
是他自己不肯听。
沈望喜欢他的脸。
喜欢他穿成沈谬的样子。
喜欢他坐在身边。
喜欢一个回头就能看见的影子。
可是沈望从来没有喜欢过——
他。
火已经很近。
他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掉下来。
原来如此。
他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终于从替身变成了一个人。
可在沈望那里。
从来没有。
他只是被收藏得太久。
久到误以为自己被爱过。
远处。
沈望已经带着最后一队人撤出山谷。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整座营地都在烧。
“将军。”
沈望:“嗯?”
那人迟疑了一下。
“那个人……”
沈望知道他说谁。
他也回头看了一眼。
火很大。
应该活不了了。
沈望安静片刻。
确实舍不得。
以后恐怕很难再找到那么像的。
但也只是这样。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东西。
沈谬留下来的信还在。
没有烧。
沈望确认以后,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