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
“臣等未能看住皇后……”
“为什么要看住她?”
那人愣住。
公桑易抬起眼。
“她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
公桑易眉头皱起来。
“银钱呢?”
“……”
“我问她带银钱了吗?”
那人显然没想到皇帝听说皇后跟人私奔以后,问的第一件正经事会是这个。
“应、应该带了。”
“应该?”
公桑易有些不满。
“出门在外,只有两三个人,没银钱怎么活?”
“……”
殿中无人敢说话。
公桑易想了想,又问:
“有人追吗?”
“皇后母族已经派人——”
“让他们回来。”
那人猛地抬头。
“陛下?”
“别追了。”
“可是娘娘她——”
“她不愿意回来。”
公桑易语气很平静。
“追回来做什么?”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才又问:
“她留话了吗?”
“有。”
“说什么?”
来人迟疑片刻。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很薄。
甚至没有封口。
公桑易接过来。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没有什么夫妻恩断义绝。
也没有哭诉这些年的委屈。
皇后只是说,她知道自己此去会连累母族,也知道世人以后会怎么骂她。
但她不想再做皇后了。
最后一句是:
“这些年承蒙陛下善待,是我负陛下,并非陛下负我。”
公桑易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起来。
“没有。”
旁边的人没听懂。
“什么?”
“她没有负我。”
公桑易把信放回桌上。
他们成婚那么多年。
其实很少争吵。
太子妃不爱他。
他知道。
他也不爱她。
只是两家需要这桩婚事,于是他们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后来他做太子,她做太子妃。
他登基,她又做了皇后。
他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
逢年过节并肩受百官朝拜。
她病了,他遣太医。
她母族有事,只要不过分,他也会给她体面。
她对他也从来挑不出什么大错。
他们相敬如宾。
整整许多年。
唯独没有相爱。
所以公桑易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可负的?
她只是走了。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应该陪着皇帝一起死守宫城的时候,她突然决定不要做皇后了。
不要母族。
不要凤印。
不要史书以后给她的贤名。
只要一个人。
公桑易低头。
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忽然问:
“她喜欢那个人多久了?”
没人知道。
他便没有再问。
只是觉得有一点奇怪。
喜欢一个人。
原来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都不要。
也要跟他走。
……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稳。
不疾不徐。
公桑易抬起头。
他甚至不需要问是谁。
片刻以后,殿门打开。
沈谬走了进来。
甲胄上还沾着血。
脸上依旧覆着那张面具。
他停在阶下。
“陛下。”
公桑易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沈谬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忽然道:
“皇后跑了。”
沈谬似乎顿了一下。
“臣知道。”
“你知道?”
“昨夜出城的。”
公桑易失笑。
“你放她走的?”
“她没有带兵,也没有调动皇后印信。”
沈谬平静道:
“臣没有理由拦她。”
“她与男人私奔。”
“臣知道。”
公桑易看了他半晌。
“你什么都知道。”
沈谬没有回答。
公桑易又笑了一下。
今天实在荒唐。
自己的皇后与心上人私奔。
放她出城的人,是来废自己皇位的沈谬。
而皇后的父兄还在城外跟沈谬的人拼命。
“她母族知道吗?”
“不知道。”
“难怪。”
若知道了。
恐怕更要疯。
沈谬看了他一眼。
“陛下若想追回皇后——”
“不必。”
公桑易打断他。
沈谬安静下来。
“让她走吧。”
“是。”
又是一阵沉默。
公桑易忽然问:
“沈谬。”
“臣在。”
“你有没有很喜欢过一个人?”
这一次。
沈谬没有立刻回答。
公桑易看着他。
隔着那张面具,他看不见沈谬的神情。
只能看见沈谬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很轻地收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有。”
公桑易怔住。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不舒服。
说不上疼。
也谈不上嫉妒。
只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他当时没有在意。
只是问:
“喜欢到什么都不要,也要跟他走?”
沈谬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公桑易笑了。
“我就知道。”
沈谬看着他。
“臣有臣要做的事。”
“所以喜欢也不能走?”
“不能。”
“那多没意思。”
沈谬没反驳。
公桑易低头看着皇后留下的那封信。
忽然有些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逃出了宫。
也不是羡慕她终于不用做皇后。
他只是第一次发现——
原来人这一辈子,可以有一个人重要到让你在江山、家族、名声和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公桑易没有这样的人。
至少那时候。
他是这么以为的。
几个时辰以后,他交出了玉玺。
那一天。
公桑易失去了皇位。
皇后得到了她爱的人。
而沈谬就站在他面前。
他们三个人里,竟只有公桑易一个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在哪里。
白子谦第一次发现公桑复爱听八卦,是个意外。
那天他照常蹲在墙头。
下面坐着公桑复。
两个人本来不熟。
公桑复死后来得晚,愿望还排在后面,平日除了偶尔跟公桑易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都自己待着。
白子谦对他的评价只有:
皇帝的儿子。
晋王的侄子。
知道很多宫里的事。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但碍于聂殊三令五申——
不许见个公桑家的人就去问人家家里的丑闻。
白子谦忍了。
忍得非常辛苦。
直到今天。
他趴在墙头写观察日记。
下面忽然传来一句:
“今天怎么没动静?”
白子谦低头。
公桑复正在喝茶。
“什么?”
“沈谬他们。”
“……”
白子谦慢慢坐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桑复抬头。
“随便问问。”
白子谦眯起眼。
这是同类的气息。
他从墙头跳下来。
坐到公桑复对面。
“你想知道什么?”
“也没什么。”
公桑复喝了一口茶。
“就是听说庄厉昨天又被赶出来了。”
白子谦眼睛一亮。
“你也知道?”
“整个院子都知道。”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公桑复放下茶杯。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
公桑复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
白子谦也微微前倾。
“我知道一点。”
“说说。”
“那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白子谦压低声音。
“你皇叔以前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公桑复:
“……”
两个人沉默。
片刻。
公桑复问:
“哪个皇叔?”
“公桑易。”
“哦。”
公桑复往后一靠。
“沈谬啊。”
白子谦:
“……”
“……”
“……”
“你怎么直接说了?!”
公桑复莫名其妙。
“不然呢?”
白子谦震撼。
他认识霍期这么久。
问一句谁喜欢谁,霍期能跟他绕半个时辰。
公桑复居然一句就说了。
这是什么?
这是宝藏。
白子谦立刻挪近。
“那他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沈谬死以后才明白。”
“这么晚?”
“嗯。”
“那沈谬活着的时候呢?”
“沈谬好像早就喜欢他。”
“这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出来的。”
“怎么观察?”
白子谦停住。
等等。
正常人听到这里。
一般都会问:
你为什么观察这种东西?
公桑复问的是:
怎么观察?
白子谦的眼神变了。
公桑复也发现他在看自己。
“怎么?”
“没什么。”
白子谦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白子谦。”
公桑复看着那只手。
“……我知道。”
“重新认识一下。”
“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可能很合得来。”
公桑复盯着他两息。
竟然真的伸手。
“公桑复。”
握手。
一段极其危险的友谊。
正式开始。
半个时辰以后。
桌上已经摆了瓜子。
白子谦:
“所以你皇叔当皇帝的时候真有皇后?”
“有。”
“关系怎么样?”
“相敬如宾。”
“喜欢吗?”
“不喜欢。”
“皇后喜欢他吗?”
“不喜欢。”
“那皇后喜欢谁?”
“别人。”
白子谦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呢?”
公桑复磕开一颗瓜子。
“跟人跑了。”
白子谦:
“什么?!”
公桑复立刻:
“小声点。”
白子谦一把抓住他袖子。
“什么时候跑的?”
“皇叔被废那天。”
白子谦嘴慢慢张开。
公桑复继续磕瓜子。
“她母族当时还在宫外替皇叔拼命。”
“等等。”
“嗯?”
“她全家在帮自己丈夫守皇位。”
“对。”
“她本人跟心上人私奔了?”
“对。”
白子谦呆了足足五息。
然后拍桌。
“好故事!”
公桑复:
“是吧?”
两个人同时一顿。
再次对视。
确认了。
真的是同类。
白子谦激动得尾巴都快冒出来了。
“然后呢?”
“皇叔让人别追。”
“他不生气?”
“他俩本来就没感情。”
“这也行?”
“还问她银子带够没有。”
白子谦猛地捂住嘴。
公桑复已经开始笑了。
“真的?”
“真的。”
“公桑易?”
“公桑易。”
“那个每天端端正正的公桑易?”
“就是他。”
白子谦立刻掏日记。
公桑复看见。
“你还记?”
“重要资料。”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这里面有**。”
公桑复沉默。
“你还有这个概念?”
白子谦严肃道:
“我非常尊重**。”
“那你为什么天天趴沈谬墙头?”
“那是田野观察。”
“……”
公桑复想了想。
“有道理。”
白子谦猛地抬头。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理解他!
“你也觉得有道理?”
“只要不被发现。”
“对!”
“被发现就不叫观察了。”
“叫什么?”
“找死。”
“……”
白子谦觉得。
还是很有道理。
两个人很快进入第二轮情报交换。
白子谦负责鬼营现状。
公桑复负责皇室旧闻。
“庄厉特别爱吃醋。”
“这个不奇怪。”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那你知道他以前当过国师吗?”
“知道。”
“国师?!”
这次轮到白子谦失态。
“什么国师?”
公桑复看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个传说尸解登仙的。”
“……”
白子谦表情凝固。
“等等。”
他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自己以前在人间杂书上看过的记载。
神秘国师。
终年覆面。
开坛祈雨。
炼长生丹。
最后不知所终。
世传尸解登仙。
白子谦缓缓转头。
不远处。
庄厉正跟在沈谬后面。
“阿谬。”
沈谬没理。
“阿谬。”
继续没理。
“我错了。”
沈谬终于回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庄厉立刻笑着跟上。
白子谦看看庄厉。
再看看公桑复。
“他?”
“嗯。”
“国师?”
“嗯。”
“尸解登仙?”
“世人这么以为。”
“那他实际上——”
公桑复朝沈谬那边抬了抬下巴。
白子谦懂了。
殉情。
白子谦陷入巨大的震撼。
半晌。
他低头。
郑重地在纸上写:
【今日重大发现:仙人没有登仙。】
【仙人追男人去了。】
公桑复凑过去。
“让我看看。”
白子谦遮住。
“别抢。”
“你第二句写得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当时沈谬已经死了。”
“那怎么写?”
公桑复想了想。
“仙人追鬼去了。”
白子谦:
“……”
他抬头。
眼睛亮了。
“好。”
立刻改。
两个人继续嗑瓜子。
“还有吗?”
“什么?”
“你们公桑家的。”
“多了。”
“比如?”
公桑复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道:
“我母皇的事,你想听吗?”
白子谦眼睛一亮。
“公桑横?”
“嗯。”
“想。”
“我生父的呢?”
“也想。”
“养父呢?”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