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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那逃跑的皇后和尸解的弟弟

“陛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

“臣等未能看住皇后……”

“为什么要看住她?”

那人愣住。

公桑易抬起眼。

“她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

公桑易眉头皱起来。

“银钱呢?”

“……”

“我问她带银钱了吗?”

那人显然没想到皇帝听说皇后跟人私奔以后,问的第一件正经事会是这个。

“应、应该带了。”

“应该?”

公桑易有些不满。

“出门在外,只有两三个人,没银钱怎么活?”

“……”

殿中无人敢说话。

公桑易想了想,又问:

“有人追吗?”

“皇后母族已经派人——”

“让他们回来。”

那人猛地抬头。

“陛下?”

“别追了。”

“可是娘娘她——”

“她不愿意回来。”

公桑易语气很平静。

“追回来做什么?”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才又问:

“她留话了吗?”

“有。”

“说什么?”

来人迟疑片刻。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很薄。

甚至没有封口。

公桑易接过来。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没有什么夫妻恩断义绝。

也没有哭诉这些年的委屈。

皇后只是说,她知道自己此去会连累母族,也知道世人以后会怎么骂她。

但她不想再做皇后了。

最后一句是:

“这些年承蒙陛下善待,是我负陛下,并非陛下负我。”

公桑易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起来。

“没有。”

旁边的人没听懂。

“什么?”

“她没有负我。”

公桑易把信放回桌上。

他们成婚那么多年。

其实很少争吵。

太子妃不爱他。

他知道。

他也不爱她。

只是两家需要这桩婚事,于是他们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后来他做太子,她做太子妃。

他登基,她又做了皇后。

他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

逢年过节并肩受百官朝拜。

她病了,他遣太医。

她母族有事,只要不过分,他也会给她体面。

她对他也从来挑不出什么大错。

他们相敬如宾。

整整许多年。

唯独没有相爱。

所以公桑易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可负的?

她只是走了。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应该陪着皇帝一起死守宫城的时候,她突然决定不要做皇后了。

不要母族。

不要凤印。

不要史书以后给她的贤名。

只要一个人。

公桑易低头。

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忽然问:

“她喜欢那个人多久了?”

没人知道。

他便没有再问。

只是觉得有一点奇怪。

喜欢一个人。

原来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都不要。

也要跟他走。

……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稳。

不疾不徐。

公桑易抬起头。

他甚至不需要问是谁。

片刻以后,殿门打开。

沈谬走了进来。

甲胄上还沾着血。

脸上依旧覆着那张面具。

他停在阶下。

“陛下。”

公桑易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沈谬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忽然道:

“皇后跑了。”

沈谬似乎顿了一下。

“臣知道。”

“你知道?”

“昨夜出城的。”

公桑易失笑。

“你放她走的?”

“她没有带兵,也没有调动皇后印信。”

沈谬平静道:

“臣没有理由拦她。”

“她与男人私奔。”

“臣知道。”

公桑易看了他半晌。

“你什么都知道。”

沈谬没有回答。

公桑易又笑了一下。

今天实在荒唐。

自己的皇后与心上人私奔。

放她出城的人,是来废自己皇位的沈谬。

而皇后的父兄还在城外跟沈谬的人拼命。

“她母族知道吗?”

“不知道。”

“难怪。”

若知道了。

恐怕更要疯。

沈谬看了他一眼。

“陛下若想追回皇后——”

“不必。”

公桑易打断他。

沈谬安静下来。

“让她走吧。”

“是。”

又是一阵沉默。

公桑易忽然问:

“沈谬。”

“臣在。”

“你有没有很喜欢过一个人?”

这一次。

沈谬没有立刻回答。

公桑易看着他。

隔着那张面具,他看不见沈谬的神情。

只能看见沈谬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很轻地收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有。”

公桑易怔住。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不舒服。

说不上疼。

也谈不上嫉妒。

只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他当时没有在意。

只是问:

“喜欢到什么都不要,也要跟他走?”

沈谬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公桑易笑了。

“我就知道。”

沈谬看着他。

“臣有臣要做的事。”

“所以喜欢也不能走?”

“不能。”

“那多没意思。”

沈谬没反驳。

公桑易低头看着皇后留下的那封信。

忽然有些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逃出了宫。

也不是羡慕她终于不用做皇后。

他只是第一次发现——

原来人这一辈子,可以有一个人重要到让你在江山、家族、名声和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公桑易没有这样的人。

至少那时候。

他是这么以为的。

几个时辰以后,他交出了玉玺。

那一天。

公桑易失去了皇位。

皇后得到了她爱的人。

而沈谬就站在他面前。

他们三个人里,竟只有公桑易一个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在哪里。

白子谦第一次发现公桑复爱听八卦,是个意外。

那天他照常蹲在墙头。

下面坐着公桑复。

两个人本来不熟。

公桑复死后来得晚,愿望还排在后面,平日除了偶尔跟公桑易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都自己待着。

白子谦对他的评价只有:

皇帝的儿子。

晋王的侄子。

知道很多宫里的事。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但碍于聂殊三令五申——

不许见个公桑家的人就去问人家家里的丑闻。

白子谦忍了。

忍得非常辛苦。

直到今天。

他趴在墙头写观察日记。

下面忽然传来一句:

“今天怎么没动静?”

白子谦低头。

公桑复正在喝茶。

“什么?”

“沈谬他们。”

“……”

白子谦慢慢坐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桑复抬头。

“随便问问。”

白子谦眯起眼。

这是同类的气息。

他从墙头跳下来。

坐到公桑复对面。

“你想知道什么?”

“也没什么。”

公桑复喝了一口茶。

“就是听说庄厉昨天又被赶出来了。”

白子谦眼睛一亮。

“你也知道?”

“整个院子都知道。”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公桑复放下茶杯。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

公桑复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

白子谦也微微前倾。

“我知道一点。”

“说说。”

“那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白子谦压低声音。

“你皇叔以前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公桑复:

“……”

两个人沉默。

片刻。

公桑复问:

“哪个皇叔?”

“公桑易。”

“哦。”

公桑复往后一靠。

“沈谬啊。”

白子谦:

“……”

“……”

“……”

“你怎么直接说了?!”

公桑复莫名其妙。

“不然呢?”

白子谦震撼。

他认识霍期这么久。

问一句谁喜欢谁,霍期能跟他绕半个时辰。

公桑复居然一句就说了。

这是什么?

这是宝藏。

白子谦立刻挪近。

“那他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沈谬死以后才明白。”

“这么晚?”

“嗯。”

“那沈谬活着的时候呢?”

“沈谬好像早就喜欢他。”

“这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出来的。”

“怎么观察?”

白子谦停住。

等等。

正常人听到这里。

一般都会问:

你为什么观察这种东西?

公桑复问的是:

怎么观察?

白子谦的眼神变了。

公桑复也发现他在看自己。

“怎么?”

“没什么。”

白子谦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白子谦。”

公桑复看着那只手。

“……我知道。”

“重新认识一下。”

“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可能很合得来。”

公桑复盯着他两息。

竟然真的伸手。

“公桑复。”

握手。

一段极其危险的友谊。

正式开始。

半个时辰以后。

桌上已经摆了瓜子。

白子谦:

“所以你皇叔当皇帝的时候真有皇后?”

“有。”

“关系怎么样?”

“相敬如宾。”

“喜欢吗?”

“不喜欢。”

“皇后喜欢他吗?”

“不喜欢。”

“那皇后喜欢谁?”

“别人。”

白子谦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呢?”

公桑复磕开一颗瓜子。

“跟人跑了。”

白子谦:

“什么?!”

公桑复立刻:

“小声点。”

白子谦一把抓住他袖子。

“什么时候跑的?”

“皇叔被废那天。”

白子谦嘴慢慢张开。

公桑复继续磕瓜子。

“她母族当时还在宫外替皇叔拼命。”

“等等。”

“嗯?”

“她全家在帮自己丈夫守皇位。”

“对。”

“她本人跟心上人私奔了?”

“对。”

白子谦呆了足足五息。

然后拍桌。

“好故事!”

公桑复:

“是吧?”

两个人同时一顿。

再次对视。

确认了。

真的是同类。

白子谦激动得尾巴都快冒出来了。

“然后呢?”

“皇叔让人别追。”

“他不生气?”

“他俩本来就没感情。”

“这也行?”

“还问她银子带够没有。”

白子谦猛地捂住嘴。

公桑复已经开始笑了。

“真的?”

“真的。”

“公桑易?”

“公桑易。”

“那个每天端端正正的公桑易?”

“就是他。”

白子谦立刻掏日记。

公桑复看见。

“你还记?”

“重要资料。”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这里面有**。”

公桑复沉默。

“你还有这个概念?”

白子谦严肃道:

“我非常尊重**。”

“那你为什么天天趴沈谬墙头?”

“那是田野观察。”

“……”

公桑复想了想。

“有道理。”

白子谦猛地抬头。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理解他!

“你也觉得有道理?”

“只要不被发现。”

“对!”

“被发现就不叫观察了。”

“叫什么?”

“找死。”

“……”

白子谦觉得。

还是很有道理。

两个人很快进入第二轮情报交换。

白子谦负责鬼营现状。

公桑复负责皇室旧闻。

“庄厉特别爱吃醋。”

“这个不奇怪。”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那你知道他以前当过国师吗?”

“知道。”

“国师?!”

这次轮到白子谦失态。

“什么国师?”

公桑复看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个传说尸解登仙的。”

“……”

白子谦表情凝固。

“等等。”

他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自己以前在人间杂书上看过的记载。

神秘国师。

终年覆面。

开坛祈雨。

炼长生丹。

最后不知所终。

世传尸解登仙。

白子谦缓缓转头。

不远处。

庄厉正跟在沈谬后面。

“阿谬。”

沈谬没理。

“阿谬。”

继续没理。

“我错了。”

沈谬终于回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庄厉立刻笑着跟上。

白子谦看看庄厉。

再看看公桑复。

“他?”

“嗯。”

“国师?”

“嗯。”

“尸解登仙?”

“世人这么以为。”

“那他实际上——”

公桑复朝沈谬那边抬了抬下巴。

白子谦懂了。

殉情。

白子谦陷入巨大的震撼。

半晌。

他低头。

郑重地在纸上写:

【今日重大发现:仙人没有登仙。】

【仙人追男人去了。】

公桑复凑过去。

“让我看看。”

白子谦遮住。

“别抢。”

“你第二句写得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当时沈谬已经死了。”

“那怎么写?”

公桑复想了想。

“仙人追鬼去了。”

白子谦:

“……”

他抬头。

眼睛亮了。

“好。”

立刻改。

两个人继续嗑瓜子。

“还有吗?”

“什么?”

“你们公桑家的。”

“多了。”

“比如?”

公桑复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道:

“我母皇的事,你想听吗?”

白子谦眼睛一亮。

“公桑横?”

“嗯。”

“想。”

“我生父的呢?”

“也想。”

“养父呢?”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