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停了一下。
补充:
“不能乱杀。”
至于什么叫乱杀。
以后再慢慢学。
父亲大人说要多做好事。
那也慢慢学。
父亲大人说多听公桑横的话。
那就听。
若有一天公桑横要杀他——
那封信也已经告诉他该怎么办了。
沈望忽然觉得。
父亲大人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唯独有一件事。
沈望不准备听。
沈谬说:
哪一日不想守了。
便走。
沈望觉得不会有那一天。
他会一直守。
因为这是父亲大人留给他的。
他不知道。
这恰恰是沈谬写这封信时,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沈谬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他。
却又怕这个孩子因为自己一句话,从此把一生都留在这里。
所以才特意告诉他:
累了可以走。
不想守了可以走。
不欠我的。
甚至反过来承认——
是我亏欠你。
沈谬想留给沈望的,从来不只是一座边关。
他还想给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留一条出去的路。
可沈望没有走。
因为沈谬觉得自己留下的是一个选择。
而沈望收到的,却是父亲大人的遗命。
他会守。
然后好好活着。
努力做好事。
不伤无辜。
听该听的话。
杀该杀的人。
最后——
平安长大。
沈谬死后第五年,学会了钓鱼。
严格来说,第一年就学会了。
只是第五年才终于承认自己钓不上来。
霍期对此评价很简单。
“你就没这个命。”
沈谬坐在河边,闻言抬眼。
“我已经死了。”
“……”
“确实没命。”
霍期沉默片刻。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讨嫌?”
沈谬笑了一声。
“以前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时候?”
“有啊。”
沈谬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洋洋握着鱼竿。
“以前我是将军。”
霍期:“所以?”
“要稳重。”
霍期看着他。
沈谬也看着霍期。
半晌。
霍期终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以前都是装的?”
“也不全是。”
“多少是?”
“七成吧。”
“……”
霍期觉得自己死早了。
早知道再活两年,至少能看清这人的真面目。
河面一动。
沈谬瞬间坐直。
“来了。”
霍期也看过去。
鱼漂晃了一下。
沈谬提竿。
空的。
两个人沉默。
沈谬低头看鱼钩。
霍期:“第五条。”
“嗯。”
“饵又没了。”
“嗯。”
“鱼吃你的,你吃空气。”
沈谬把新的饵挂上去。
“至少它们吃饱了。”
霍期冷笑。
“沈大将军真是爱民如子。”
“鱼不是民。”
“那你还喂?”
沈谬把鱼竿重新甩出去。
“闲着也是闲着。”
霍期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非要钓鱼?”
“因为我没钓过。”
“为什么没钓过?”
“没空。”
“……”
这倒是真的。
沈谬二十岁入伍。
二十一岁做副将。
二十三岁接过将位。
二十五岁开始掺和京城那摊烂账。
二十七岁死。
活着的时候,睁眼不是军报就是粮草,再不然就是今天谁反了、明天谁准备反、后天谁嘴上说自己绝对不反但已经偷偷往家里运兵器了。
确实没什么机会坐在河边看鱼漂。
霍期想到这里,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忽然卡住。
他看了沈谬一会儿。
沈谬正在认真挂饵。
神情很放松。
长发也没怎么束,只松松挽了一下。
面具早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死了以后没人需要沈将军保持威严。
也没人突然跑过来告诉他:
将军,出事了。
霍期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
“给我一根。”
沈谬转头。
“你不是说没意思?”
“突然有意思了。”
沈谬笑。
“自己拿。”
两只鬼就这么钓了一下午。
一条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白子谦路过。
小狐狸站在河边,看了看他们。
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鱼篓。
“你们在干什么?”
沈谬:“钓鱼。”
白子谦:“鱼呢?”
霍期:“……”
沈谬:“还在河里。”
白子谦肃然起敬。
“放生?”
沈谬:“可以这么理解。”
霍期猛地转头。
“你怎么好意思?”
沈谬非常平静。
“钓不上来也是一种放生。”
白子谦:“有道理。”
霍期:“哪里有道理?!”
白子谦蹲下来。
“我能看吗?”
“随便。”
于是河边从两只鬼变成了两只鬼一只狐狸。
又过了一刻钟。
鱼漂动了。
白子谦:“动了动了动了!”
霍期:“提!”
沈谬:“别吵。”
“快提啊!”
“知道。”
沈谬猛地一提。
鱼飞出来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
鱼落在草地上。
扑腾。
啪。
啪。
啪。
白子谦:“……”
霍期:“……”
沈谬:“……”
白子谦第一个扑过去。
“鱼!!”
霍期也站起来。
“真钓上来了?”
沈谬已经把鱼捡起来。
不大。
甚至有点小。
但确实是鱼。
沈谬看了半天。
唇角慢慢翘起来。
霍期一看他那个表情,忽然警觉。
“你不会要炫耀吧?”
沈谬:“我为什么要炫耀?”
“你笑什么?”
“我钓到了。”
“就一条。”
“你没有。”
“……”
“我今天第一条。”
“你五年第一条。”
“那也是第一条。”
霍期:“沈谬。”
“嗯?”
“你真的很幼稚。”
沈谬低头继续看鱼。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白子谦已经凑过来了。
“吃吗?”
沈谬:“不吃。”
“为什么?”
“太小。”
“那怎么办?”
沈谬想了一下。
蹲到河边。
把鱼放了。
鱼一入水,瞬间没影。
霍期:“……”
白子谦:“……”
沈谬拍拍手,站起来。
“走吧。”
霍期难以置信。
“你钓了五年。”
“嗯。”
“好不容易钓上一条。”
“嗯。”
“然后你放了?”
“太小了。”
“那你钓它干什么?”
沈谬看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它这么小啊。”
霍期忽然觉得。
沈谬活着的时候能把那么大一支军队带得井井有条,真是一个奇迹。
回去路上,白子谦走在最前面。
走着走着,忽然回头。
“沈谬。”
“嗯?”
“你明天还钓吗?”
“钓。”
“我也来。”
霍期:“你来干什么?”
“看你们放生。”
“……”
第二天。
白子谦不仅来了。
还带来了公桑复。
公桑复听说沈谬钓了五年终于钓上一条又放了,特意来看热闹。
第三天。
不知道谁又把事情告诉了聂殊。
第四天。
河边已经坐了一排。
沈谬终于忍无可忍。
他拿着鱼竿转过头。
“你们到底是来看我钓鱼,还是来看我钓不上鱼?”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很认真地看河面。
沈谬眯起眼。
“白子谦。”
小狐狸立刻坐直。
“在。”
“是不是你说的?”
“不是。”
“真的?”
“……”
白子谦缓缓往公桑复身后挪。
“主要是这个故事自己比较有生命力。”
公桑复点头。
“确实。”
霍期:“我作证。”
沈谬:“你作什么证?”
“你确实钓不上来。”
“……”
沈谬安静地看了他们一圈。
忽然笑了。
非常温和。
“行。”
霍期一看这个笑就觉得不妙。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沈谬重新转回去。
继续钓鱼。
当天晚上。
霍期发现自己门口挂着一条鱼。
公桑复门口一条。
白子谦门口两条。
聂殊门口一条。
全是沈谬下午一个人换了地方钓的。
白子谦抱着鱼跑来找他。
“你什么意思?”
沈谬正在喝茶。
“证明。”
“证明什么?”
“我会钓。”
白子谦:“那为什么我两条?”
沈谬抬眼。
笑得特别和善。
“因为你话最多。”
“……”
第二天河边彻底没人了。
沈谬一个人坐在那里。
终于清净。
鱼漂浮在水面。
风吹过去。
河边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谬没回头。
“今天不接受围观。”
那人温声道:
“那我走?”
沈谬手里的鱼竿停了一下。
回头。
公桑易站在后面。
两个人对视片刻。
沈谬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给他空出位置。
“你可以。”
公桑易笑了。
“为什么?”
沈谬重新看向河面。
“不吵。”
“只有这个?”
“嗯。”
“真的?”
沈谬耳朵慢慢红了。
“你钓不钓?”
公桑易在他旁边坐下。
“钓。”
远处草丛里。
白子谦缓缓探出一颗脑袋。
旁边又冒出公桑复。
再旁边是霍期。
三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白子谦压低声音。
“他昨天是不是说不接受围观?”
公桑复:“嗯。”
霍期面无表情。
“习惯就好。”
白子谦:“这算区别对待吗?”
霍期:“算。”
公桑复:“挺明显的。”
河边。
沈谬头也没回。
“白子谦。”
草丛瞬间安静。
“……”
“再看。”
沈谬慢悠悠道。
“明天给你送三条。”
草丛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逃跑声。
公桑易没忍住笑了。
沈谬叹气。
“死了以后也不得清净。”
公桑易看着他。
“我倒觉得挺好。”
沈谬侧过脸。
“哪里好?”
“热闹。”
沈谬怔了一下。
活着的时候。
军营也很热闹。
可那时候的热闹总跟着责任。
有人喊他,就是有事。
有人找他,就是要做决定。
有人围在他身边,就是等着他下令。
现在却不是。
他们来找他。
只是因为闲。
只是想看看他。
只是想笑他钓不上鱼。
沈谬低头笑了一下。
“也是。”
公桑易问:
“笑什么?”
“没什么。”
沈谬把鱼竿往他那边递了递。
“帮我看着。”
“你去哪儿?”
“拿点吃的。”
公桑易接过鱼竿。
“好。”
沈谬走了两步,又回头。
“如果钓上来——”
“嗯?”
沈谬认真道:
“算我的。”
公桑易失笑。
“为什么?”
“鱼竿是我的。”
“……”
“位置也是我的。”
“沈谬。”
“嗯?”
“你怎么死了以后这么不讲理?”
沈谬想了一下。
眉眼弯起来。
“因为现在没人能参我了。”
公桑易彻底笑出了声。
白子谦做梦了。
最开始其实很正常。
梦里还是那条河。
沈谬坐在河边钓鱼。
公桑易坐在他旁边。
夕阳很好。
风也很好。
两个人都没说话。
白子谦甚至在梦里想:
真无聊。
然后画面一转。
不知道为什么。
天黑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进屋了。
更不知道为什么。
白子谦也在屋里。
准确来说——
他像个不存在的人一样,站在角落。
没人看得见他。
白子谦:
“……”
等等。
这梦是不是开始不对劲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公桑易坐在桌边。
外袍已经脱了。
只剩里面一层浅色衣衫。
长发没束。
沈谬站在他面前。
也没戴面具。
白子谦在梦里安静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有点好看。
沈谬低头看公桑易。
公桑易抬眼。
两个人隔得很近。
近到公桑易只要再往前一点,额头就会碰到沈谬胸前。
公桑易轻声道:
“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沈谬道:
“我站得很近吗?”
“……”
白子谦在角落里想。
很近。
非常近。
已经超过正常聊天距离了。
公桑易往后靠了一点。
沈谬却伸手撑住桌沿。
没有碰他。
却正好把人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白子谦眼睛慢慢睁大。
等等。
等等等等。
公桑易似乎也没想到。
耳朵一下红了。
“沈谬。”
“嗯。”
“你让开一点。”
沈谬看着他。
声音还是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
“为什么?”
白子谦在旁边差点叫出来。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公桑易显然也被问住了。
他看着沈谬。
沈谬也没催。
只是微微低头。
视线从公桑易眼睛落下去。
停了一瞬。
又重新抬回来。
那一眼太慢。
白子谦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虽然这是他的梦。
公桑易声音都轻了一点。
“你看什么?”
沈谬道:
“你。”
“……”
“不能看?”
公桑易没说话。
沈谬忽然抬手。
指尖碰到公桑易散下来的头发。
从发尾慢慢往上。
最后停在耳侧。
公桑易没有躲。
于是沈谬的手指又往前一点。
碰到了他的脸。
很轻。
偏偏比用力更不对劲。
白子谦已经蹲下了。
双手抱头。
他在梦里想:
我为什么会梦这个。
我到底平时都看了些什么。
下一秒。
公桑易忽然伸手,抓住了沈谬的手腕。
沈谬垂眼。
“怎么?”
“你故意的?”
沈谬笑了一下。
“什么?”
公桑易盯着他。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白子谦:“……”
装。
这个人绝对在装。
公桑易似乎被气笑了。
“那你靠这么近?”
沈谬答得很从容。
“因为想靠近。”
屋里一下安静了。
白子谦也不动了。
公桑易看了沈谬好一会儿。
然后低声问:
“现在倒敢说了?”
沈谬没有立即回答。
灯火晃了一下。
他的神情也跟着暗了片刻。
然后他说:
“活着的时候,不敢。”
这一句忽然让梦安静下来。
连白子谦都愣了一下。
公桑易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
沈谬却反手握住他的手。
动作很自然。
然后俯身。
白子谦瞬间警觉。
来了。
是不是要来了。
公桑易没有躲。
两个人越来越近。
呼吸几乎落在一起。
沈谬停在很近的地方。
却偏偏不继续。
公桑易睫毛动了一下。
“沈谬。”
“嗯。”
“你到底亲不亲?”
白子谦:
“?????”
沈谬笑了。
那笑很轻。
随后终于低头。
白子谦猛地闭眼。
过了半天。
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看见沈谬一只手还握着公桑易的手。
另一只手已经落在他腰侧。
公桑易微微仰着脸。
沈谬低着头。
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
白子谦:
“……”
白子谦:
“……”
白子谦:
“我是不是该走?”
没人回答他。
当然。
这是梦。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更加离谱。
公桑易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谬忽然将他抱起来,放到桌沿。
动作快得公桑易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
衣襟在这个过程中散开一点。
白子谦猛地转身。
“不看了不看了。”
停了一会儿。
又回头。
公桑易正靠在沈谬肩上。
耳朵红得厉害。
沈谬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白子谦没听清。
只看见公桑易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闭嘴。”
沈谬眼里全是笑。
然后亲了一下他的手心。
公桑易整个人都僵了。
白子谦:
“……”
完了。
这梦已经救不回来了。
偏偏沈谬还十分从容。
他拿开公桑易挡在自己唇边的手。
握着。
低声问: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站那么近了吗?”
公桑易没有回答。
只抬眼看他。
那个眼神也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