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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听爹爹的话

于是停了一下。

补充:

“不能乱杀。”

至于什么叫乱杀。

以后再慢慢学。

父亲大人说要多做好事。

那也慢慢学。

父亲大人说多听公桑横的话。

那就听。

若有一天公桑横要杀他——

那封信也已经告诉他该怎么办了。

沈望忽然觉得。

父亲大人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唯独有一件事。

沈望不准备听。

沈谬说:

哪一日不想守了。

便走。

沈望觉得不会有那一天。

他会一直守。

因为这是父亲大人留给他的。

他不知道。

这恰恰是沈谬写这封信时,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沈谬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他。

却又怕这个孩子因为自己一句话,从此把一生都留在这里。

所以才特意告诉他:

累了可以走。

不想守了可以走。

不欠我的。

甚至反过来承认——

是我亏欠你。

沈谬想留给沈望的,从来不只是一座边关。

他还想给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留一条出去的路。

可沈望没有走。

因为沈谬觉得自己留下的是一个选择。

而沈望收到的,却是父亲大人的遗命。

他会守。

然后好好活着。

努力做好事。

不伤无辜。

听该听的话。

杀该杀的人。

最后——

平安长大。

沈谬死后第五年,学会了钓鱼。

严格来说,第一年就学会了。

只是第五年才终于承认自己钓不上来。

霍期对此评价很简单。

“你就没这个命。”

沈谬坐在河边,闻言抬眼。

“我已经死了。”

“……”

“确实没命。”

霍期沉默片刻。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讨嫌?”

沈谬笑了一声。

“以前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时候?”

“有啊。”

沈谬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洋洋握着鱼竿。

“以前我是将军。”

霍期:“所以?”

“要稳重。”

霍期看着他。

沈谬也看着霍期。

半晌。

霍期终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以前都是装的?”

“也不全是。”

“多少是?”

“七成吧。”

“……”

霍期觉得自己死早了。

早知道再活两年,至少能看清这人的真面目。

河面一动。

沈谬瞬间坐直。

“来了。”

霍期也看过去。

鱼漂晃了一下。

沈谬提竿。

空的。

两个人沉默。

沈谬低头看鱼钩。

霍期:“第五条。”

“嗯。”

“饵又没了。”

“嗯。”

“鱼吃你的,你吃空气。”

沈谬把新的饵挂上去。

“至少它们吃饱了。”

霍期冷笑。

“沈大将军真是爱民如子。”

“鱼不是民。”

“那你还喂?”

沈谬把鱼竿重新甩出去。

“闲着也是闲着。”

霍期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非要钓鱼?”

“因为我没钓过。”

“为什么没钓过?”

“没空。”

“……”

这倒是真的。

沈谬二十岁入伍。

二十一岁做副将。

二十三岁接过将位。

二十五岁开始掺和京城那摊烂账。

二十七岁死。

活着的时候,睁眼不是军报就是粮草,再不然就是今天谁反了、明天谁准备反、后天谁嘴上说自己绝对不反但已经偷偷往家里运兵器了。

确实没什么机会坐在河边看鱼漂。

霍期想到这里,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忽然卡住。

他看了沈谬一会儿。

沈谬正在认真挂饵。

神情很放松。

长发也没怎么束,只松松挽了一下。

面具早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死了以后没人需要沈将军保持威严。

也没人突然跑过来告诉他:

将军,出事了。

霍期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

“给我一根。”

沈谬转头。

“你不是说没意思?”

“突然有意思了。”

沈谬笑。

“自己拿。”

两只鬼就这么钓了一下午。

一条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白子谦路过。

小狐狸站在河边,看了看他们。

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鱼篓。

“你们在干什么?”

沈谬:“钓鱼。”

白子谦:“鱼呢?”

霍期:“……”

沈谬:“还在河里。”

白子谦肃然起敬。

“放生?”

沈谬:“可以这么理解。”

霍期猛地转头。

“你怎么好意思?”

沈谬非常平静。

“钓不上来也是一种放生。”

白子谦:“有道理。”

霍期:“哪里有道理?!”

白子谦蹲下来。

“我能看吗?”

“随便。”

于是河边从两只鬼变成了两只鬼一只狐狸。

又过了一刻钟。

鱼漂动了。

白子谦:“动了动了动了!”

霍期:“提!”

沈谬:“别吵。”

“快提啊!”

“知道。”

沈谬猛地一提。

鱼飞出来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

鱼落在草地上。

扑腾。

啪。

啪。

啪。

白子谦:“……”

霍期:“……”

沈谬:“……”

白子谦第一个扑过去。

“鱼!!”

霍期也站起来。

“真钓上来了?”

沈谬已经把鱼捡起来。

不大。

甚至有点小。

但确实是鱼。

沈谬看了半天。

唇角慢慢翘起来。

霍期一看他那个表情,忽然警觉。

“你不会要炫耀吧?”

沈谬:“我为什么要炫耀?”

“你笑什么?”

“我钓到了。”

“就一条。”

“你没有。”

“……”

“我今天第一条。”

“你五年第一条。”

“那也是第一条。”

霍期:“沈谬。”

“嗯?”

“你真的很幼稚。”

沈谬低头继续看鱼。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白子谦已经凑过来了。

“吃吗?”

沈谬:“不吃。”

“为什么?”

“太小。”

“那怎么办?”

沈谬想了一下。

蹲到河边。

把鱼放了。

鱼一入水,瞬间没影。

霍期:“……”

白子谦:“……”

沈谬拍拍手,站起来。

“走吧。”

霍期难以置信。

“你钓了五年。”

“嗯。”

“好不容易钓上一条。”

“嗯。”

“然后你放了?”

“太小了。”

“那你钓它干什么?”

沈谬看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它这么小啊。”

霍期忽然觉得。

沈谬活着的时候能把那么大一支军队带得井井有条,真是一个奇迹。

回去路上,白子谦走在最前面。

走着走着,忽然回头。

“沈谬。”

“嗯?”

“你明天还钓吗?”

“钓。”

“我也来。”

霍期:“你来干什么?”

“看你们放生。”

“……”

第二天。

白子谦不仅来了。

还带来了公桑复。

公桑复听说沈谬钓了五年终于钓上一条又放了,特意来看热闹。

第三天。

不知道谁又把事情告诉了聂殊。

第四天。

河边已经坐了一排。

沈谬终于忍无可忍。

他拿着鱼竿转过头。

“你们到底是来看我钓鱼,还是来看我钓不上鱼?”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很认真地看河面。

沈谬眯起眼。

“白子谦。”

小狐狸立刻坐直。

“在。”

“是不是你说的?”

“不是。”

“真的?”

“……”

白子谦缓缓往公桑复身后挪。

“主要是这个故事自己比较有生命力。”

公桑复点头。

“确实。”

霍期:“我作证。”

沈谬:“你作什么证?”

“你确实钓不上来。”

“……”

沈谬安静地看了他们一圈。

忽然笑了。

非常温和。

“行。”

霍期一看这个笑就觉得不妙。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沈谬重新转回去。

继续钓鱼。

当天晚上。

霍期发现自己门口挂着一条鱼。

公桑复门口一条。

白子谦门口两条。

聂殊门口一条。

全是沈谬下午一个人换了地方钓的。

白子谦抱着鱼跑来找他。

“你什么意思?”

沈谬正在喝茶。

“证明。”

“证明什么?”

“我会钓。”

白子谦:“那为什么我两条?”

沈谬抬眼。

笑得特别和善。

“因为你话最多。”

“……”

第二天河边彻底没人了。

沈谬一个人坐在那里。

终于清净。

鱼漂浮在水面。

风吹过去。

河边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谬没回头。

“今天不接受围观。”

那人温声道:

“那我走?”

沈谬手里的鱼竿停了一下。

回头。

公桑易站在后面。

两个人对视片刻。

沈谬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给他空出位置。

“你可以。”

公桑易笑了。

“为什么?”

沈谬重新看向河面。

“不吵。”

“只有这个?”

“嗯。”

“真的?”

沈谬耳朵慢慢红了。

“你钓不钓?”

公桑易在他旁边坐下。

“钓。”

远处草丛里。

白子谦缓缓探出一颗脑袋。

旁边又冒出公桑复。

再旁边是霍期。

三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白子谦压低声音。

“他昨天是不是说不接受围观?”

公桑复:“嗯。”

霍期面无表情。

“习惯就好。”

白子谦:“这算区别对待吗?”

霍期:“算。”

公桑复:“挺明显的。”

河边。

沈谬头也没回。

“白子谦。”

草丛瞬间安静。

“……”

“再看。”

沈谬慢悠悠道。

“明天给你送三条。”

草丛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逃跑声。

公桑易没忍住笑了。

沈谬叹气。

“死了以后也不得清净。”

公桑易看着他。

“我倒觉得挺好。”

沈谬侧过脸。

“哪里好?”

“热闹。”

沈谬怔了一下。

活着的时候。

军营也很热闹。

可那时候的热闹总跟着责任。

有人喊他,就是有事。

有人找他,就是要做决定。

有人围在他身边,就是等着他下令。

现在却不是。

他们来找他。

只是因为闲。

只是想看看他。

只是想笑他钓不上鱼。

沈谬低头笑了一下。

“也是。”

公桑易问:

“笑什么?”

“没什么。”

沈谬把鱼竿往他那边递了递。

“帮我看着。”

“你去哪儿?”

“拿点吃的。”

公桑易接过鱼竿。

“好。”

沈谬走了两步,又回头。

“如果钓上来——”

“嗯?”

沈谬认真道:

“算我的。”

公桑易失笑。

“为什么?”

“鱼竿是我的。”

“……”

“位置也是我的。”

“沈谬。”

“嗯?”

“你怎么死了以后这么不讲理?”

沈谬想了一下。

眉眼弯起来。

“因为现在没人能参我了。”

公桑易彻底笑出了声。

白子谦做梦了。

最开始其实很正常。

梦里还是那条河。

沈谬坐在河边钓鱼。

公桑易坐在他旁边。

夕阳很好。

风也很好。

两个人都没说话。

白子谦甚至在梦里想:

真无聊。

然后画面一转。

不知道为什么。

天黑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进屋了。

更不知道为什么。

白子谦也在屋里。

准确来说——

他像个不存在的人一样,站在角落。

没人看得见他。

白子谦:

“……”

等等。

这梦是不是开始不对劲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公桑易坐在桌边。

外袍已经脱了。

只剩里面一层浅色衣衫。

长发没束。

沈谬站在他面前。

也没戴面具。

白子谦在梦里安静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有点好看。

沈谬低头看公桑易。

公桑易抬眼。

两个人隔得很近。

近到公桑易只要再往前一点,额头就会碰到沈谬胸前。

公桑易轻声道:

“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沈谬道:

“我站得很近吗?”

“……”

白子谦在角落里想。

很近。

非常近。

已经超过正常聊天距离了。

公桑易往后靠了一点。

沈谬却伸手撑住桌沿。

没有碰他。

却正好把人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白子谦眼睛慢慢睁大。

等等。

等等等等。

公桑易似乎也没想到。

耳朵一下红了。

“沈谬。”

“嗯。”

“你让开一点。”

沈谬看着他。

声音还是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

“为什么?”

白子谦在旁边差点叫出来。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公桑易显然也被问住了。

他看着沈谬。

沈谬也没催。

只是微微低头。

视线从公桑易眼睛落下去。

停了一瞬。

又重新抬回来。

那一眼太慢。

白子谦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虽然这是他的梦。

公桑易声音都轻了一点。

“你看什么?”

沈谬道:

“你。”

“……”

“不能看?”

公桑易没说话。

沈谬忽然抬手。

指尖碰到公桑易散下来的头发。

从发尾慢慢往上。

最后停在耳侧。

公桑易没有躲。

于是沈谬的手指又往前一点。

碰到了他的脸。

很轻。

偏偏比用力更不对劲。

白子谦已经蹲下了。

双手抱头。

他在梦里想:

我为什么会梦这个。

我到底平时都看了些什么。

下一秒。

公桑易忽然伸手,抓住了沈谬的手腕。

沈谬垂眼。

“怎么?”

“你故意的?”

沈谬笑了一下。

“什么?”

公桑易盯着他。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白子谦:“……”

装。

这个人绝对在装。

公桑易似乎被气笑了。

“那你靠这么近?”

沈谬答得很从容。

“因为想靠近。”

屋里一下安静了。

白子谦也不动了。

公桑易看了沈谬好一会儿。

然后低声问:

“现在倒敢说了?”

沈谬没有立即回答。

灯火晃了一下。

他的神情也跟着暗了片刻。

然后他说:

“活着的时候,不敢。”

这一句忽然让梦安静下来。

连白子谦都愣了一下。

公桑易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

沈谬却反手握住他的手。

动作很自然。

然后俯身。

白子谦瞬间警觉。

来了。

是不是要来了。

公桑易没有躲。

两个人越来越近。

呼吸几乎落在一起。

沈谬停在很近的地方。

却偏偏不继续。

公桑易睫毛动了一下。

“沈谬。”

“嗯。”

“你到底亲不亲?”

白子谦:

“?????”

沈谬笑了。

那笑很轻。

随后终于低头。

白子谦猛地闭眼。

过了半天。

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看见沈谬一只手还握着公桑易的手。

另一只手已经落在他腰侧。

公桑易微微仰着脸。

沈谬低着头。

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

白子谦:

“……”

白子谦:

“……”

白子谦:

“我是不是该走?”

没人回答他。

当然。

这是梦。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更加离谱。

公桑易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谬忽然将他抱起来,放到桌沿。

动作快得公桑易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

衣襟在这个过程中散开一点。

白子谦猛地转身。

“不看了不看了。”

停了一会儿。

又回头。

公桑易正靠在沈谬肩上。

耳朵红得厉害。

沈谬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白子谦没听清。

只看见公桑易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闭嘴。”

沈谬眼里全是笑。

然后亲了一下他的手心。

公桑易整个人都僵了。

白子谦:

“……”

完了。

这梦已经救不回来了。

偏偏沈谬还十分从容。

他拿开公桑易挡在自己唇边的手。

握着。

低声问: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站那么近了吗?”

公桑易没有回答。

只抬眼看他。

那个眼神也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