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
大家散得差不多。
公桑复一个人坐在火边。
庄厉却没走。
“你不陪沈谬?”
公桑复问。
“等会儿。”
庄厉坐下来。
“有件事问你。”
“什么?”
“那个贵妃。”
“嗯。”
“还活着?”
公桑复抬眼。
庄厉的语气很平。
平得让人觉得危险。
“活着。”
“你弟弟呢?”
“也活着。”
“现在争皇位?”
“嗯。”
庄厉点头。
“知道了。”
公桑复眯眼。
“你想干什么?”
庄厉笑。
“我能干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像什么都不干。”
“放心。”
“我死了。”
“杀不了活人。”
公桑复盯着他。
“你最好别乱来。”
庄厉看他一眼。
“你还护他们?”
公桑复沉默。
“我不知道。”
庄厉笑了一下。
这次没嘲讽。
“那就慢慢想。”
他站起来。
走了几步。
又回头。
“不过有一句。”
“什么?”
“别因为他以前爱过你,就觉得你必须原谅后来那件事。”
公桑复不说话。
庄厉继续:
“爱过是真的。”
“害你也是真的。”
“你可以两个都记着。”
他说完就走了。
公桑复坐在原地。
很久没动。
远处。
沈谬站在树下。
显然是在等庄厉。
庄厉一过去。
沈谬就问:
“说完了?”
“嗯。”
“说什么?”
庄厉靠上去。
“秘密。”
沈谬看他。
“又秘密?”
“不能什么都告诉你。”
“……”
“你会把我宠坏。”
沈谬面无表情。
“谁宠你?”
庄厉已经抱住他。
“你。”
“松开。”
“不。”
公桑复远远看着。
忽然有一点明白。
这里的人不是没有过去。
也不是过去不疼了。
只是他们不再逼着彼此立刻想明白。
不逼着原谅。
不逼着放下。
也不逼着一定要恨。
可以先留下。
吃鱼。
喝酒。
看他们吵架。
等哪天自己想说了再说。
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到他旁边。
“看什么?”
公桑复:“……”
“你是不是又在吃瓜?”
“我这是巡夜。”
“鬼营需要巡夜?”
副将沉默。
然后理直气壮:
“保持传统。”
公桑复终于笑出声。
“行。”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一起巡。”
副将看他一眼。
“欢迎。”
两个鬼并排坐在火边。
谁也没再提皇位。
公桑复在鬼营住到第十二天的时候,沈谬终于问了他一句。
“你有什么愿望?”
那天很普通。
普通到公桑复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谬坐在河边削木头。
不知道准备做什么。
庄厉躺在旁边晒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太阳。
公桑易正在不远处替几个鬼兵写信。
虽然那些信大多数根本送不到活人手里。
可大家还是会写。
写完烧掉。
当作已经送到了。
公桑复问:
“什么愿望?”
沈谬头也不抬。
“死后还没放下的事。”
“……”
“想见的人。”
“想回去的地方。”
“没做完的事。”
“都算。”
公桑复盯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谬终于抬眼。
“记下来。”
“然后呢?”
“有机会就去。”
公桑复愣住。
“去哪里?”
“你愿望所在的地方。”
“活人的地方也去?”
“去。”
“很远也去?”
“去。”
“危险呢?”
庄厉闭着眼,在旁边慢悠悠道:
“他连死都死了,你还问危险?”
公桑复:“……”
也是。
沈谬继续削木头。
公桑复却一直看着他。
“所有人你都问?”
“差不多。”
“然后都帮?”
“能帮的帮。”
“不能帮的呢?”
“想别的办法。”
“还是不能呢?”
沈谬停了一下。
“那就陪他去看看。”
公桑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这就是你们一直到处走的原因?”
沈谬“嗯”了一声。
“他们死的时候都没准备好。”
“有些人家里还有父母。”
“有些想见孩子。”
“有些想回故乡。”
“有些就是想看看自己埋在哪。”
庄厉在旁边补充:
“还有一个死前惦记隔壁寡妇。”
远处立刻传来一声怒吼。
“庄厉!”
庄厉笑得肩膀发抖。
沈谬面无表情。
“最后一个不用记。”
远处:
“凭什么!”
公桑复第一次觉得。
原来愿望这种东西。
也可以这么琐碎。
不是皇位。
不是国事。
不是大仇。
可能只是想回去看一眼。
甚至只是想知道隔壁那个人后来嫁没嫁。
他问:
“那他们都实现了吗?”
沈谬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太多了。”
“……”
沈谬把削好的木片放到一边。
终于很认真地看向公桑复。
“所以先跟你说。”
“什么?”
“你的愿望要排队。”
公桑复:“……”
庄厉睁开眼。
开始笑。
公桑易也抬头看过来。
公桑复怀疑自己听错了。
“排队?”
沈谬点头。
“嗯。”
“愿望还要排队?”
“要。”
“为什么?”
沈谬指了指远处。
“前面还有七十三个。”
公桑复:“……”
远处立刻有人纠正:
“七十二!”
“老李那个已经实现了!”
另一个鬼喊:
“放屁!他还想看孙子成亲!”
“那不是新愿望吗?”
“新愿望也算!”
“凭什么一个人占两个!”
鬼营瞬间吵起来。
公桑复:“……”
沈谬闭了闭眼。
“你看。”
“很多。”
公桑复忍不住笑。
“那我排第几个?”
沈谬想了想。
“看你愿望难不难。”
“还能插队?”
“不是插队。”
“那是什么?”
“顺路可以一起办。”
公桑复点头。
“原来如此。”
庄厉懒洋洋道:
“还有一种情况可以提前。”
公桑复看他。
“什么?”
庄厉指沈谬。
“哄他高兴。”
沈谬抬手就把削木头剩下的木屑扔过去。
“滚。”
庄厉笑着接住。
“你看。”
“恼羞成怒。”
公桑复:“……”
公桑易低声道:
“别听他的。”
沈谬重新看向公桑复。
“所以。”
“想好了吗?”
公桑复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愿望……”
这个词突然又变得很重。
他第一反应是:
想让贵妃死。
然后又觉得不是。
想让弟弟也尝一遍自己的滋味。
好像也不是。
想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是冤枉的。
这个倒是有一点。
可真让天下人都知道,又能怎么样?
他已经死了。
谥号。
名声。
皇位。
忽然都变得离自己很远。
沈谬没有催。
这也是鬼营的规矩之一。
愿望不能替别人想。
公桑复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那就以后再说。”
“不会影响排队?”
“会。”
“……”
公桑复抬头。
沈谬非常认真。
“你想得越晚,排得越后。”
庄厉再次笑出声。
公桑复终于忍不住。
“你这是在催我?”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说?”
“事实。”
“……”
“前面的人一直在增加。”
“死人很多。”
这一句话让公桑复突然安静下来。
死人很多。
他说得太平静。
可这里每一个坐着说笑的人,都是其中一个。
公桑复低下眼。
“那你自己的愿望呢?”
沈谬动作停住。
庄厉也不笑了。
公桑易抬头。
鬼营附近忽然安静了不少。
沈谬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排。”
“为什么?”
“他们先。”
公桑复皱眉。
“凭什么?”
沈谬看他。
“因为我是带他们出来的人。”
“……”
“没把他们带回去。”
公桑复没说话。
庄厉忽然坐起来。
“这句话你还要说多少年?”
沈谬瞥他。
“与你无关。”
“当然有关。”
“哪里有关?”
庄厉直接靠过去。
“你现在归我管。”
沈谬:“……”
公桑易在旁边轻声道:
“也不能这么说。”
庄厉立刻转头。
“那归我们管。”
公桑易:“……”
他本意完全不是这个。
公桑复看着三个人。
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鬼兵那么自然地叫他“小阿谬”。
因为沈谬嘴上说的是责任。
可这些人早就不把自己当成他欠下的债了。
只有沈谬还在这么算。
公桑复忽然问:
“那如果有一天所有人的愿望都实现了呢?”
沈谬说:
“能走的就去投胎。”
“你呢?”
沈谬没回答。
庄厉却接:
“他也得有一个。”
“……”
沈谬看他。
庄厉毫不退让。
“你别装没听见。”
“到时候你的也排。”
沈谬:“排最后?”
“想得美。”
庄厉道:
“第一。”
沈谬皱眉。
“不合规矩。”
公桑复当场笑出声。
“你们这里真有规矩?”
远处副将大喊:
“当然有!”
“什么规矩?”
“沈谬说了算!”
庄厉立刻:
“那不行。”
公桑易居然也点头。
“确实不太公平。”
沈谬:“……”
鬼营众人瞬间开始起哄。
“改规矩!”
“小阿谬的愿望不能最后!”
“至少前三!”
“第一!”
“第一!”
沈谬额角直跳。
“闭嘴!”
没人闭。
公桑复笑了很久。
直到笑意慢慢停下来。
然后。
他忽然说:
“我想回去看看。”
沈谬立刻安静。
“哪里?”
“宫里。”
公桑易神色微动。
庄厉也看向他。
公桑复盯着河面。
“我想看看贵妃。”
“也想看看我弟弟。”
停顿。
“还有母皇。”
沈谬问:
“想做什么?”
公桑复想了很久。
“什么都不做。”
“只是看?”
“嗯。”
“确定?”
公桑复摇头。
“现在不确定。”
“可能看见以后会恨。”
“也可能想骂。”
“也可能什么都不想。”
沈谬点头。
“可以。”
他伸手。
从袖里取出一个很旧的小册子。
公桑复愣住。
“这是什么?”
“名单。”
“愿望名单?”
“嗯。”
公桑复:“……”
居然真的有。
沈谬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
名字。
地点。
想见的人。
想做的事。
有些被划掉。
旁边写着:
已成。
有些标着:
人已故。
有些则只有一个很小的记号。
公桑复突然问:
“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你全记得?”
“差不多。”
“那为什么还写?”
沈谬低头。
“怕漏。”
公桑复没说话。
沈谬找到空处。
写下:
公桑复。
下面停了一会儿。
“宫中?”
“嗯。”
“看贵妃、生弟、公桑横。”
公桑复怔了一下。
“你写母皇名字?”
沈谬抬头。
“有什么问题?”
“没有。”
只是很奇怪。
别人都叫陛下。
母皇。
先帝之后。
只有沈谬写:
公桑横。
好像她首先只是一个人。
沈谬写完。
又在旁边标了一笔。
公桑复凑过去。
“这是什么?”
“待定。”
“什么意思?”
“你还没想好看完以后要不要做什么。”
“……”
“等你想好再补。”
公桑复盯着那两个字。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自己死前最后那几个月。
每个人都替他决定好了。
认罪。
顶罪。
去死。
留一个好谥号。
为了弟弟。
为了贵妃。
为了朝局。
没有人问:
你想怎样。
可现在沈谬写了两个字。
待定。
意思是:
你可以以后再决定。
公桑复低声问:
“我排多少?”
沈谬翻回前面。
认真数了一会儿。
“七十四。”
远处立刻有人大喊:
“七十三!”
“老李那个到底算不算!”
“算!”
“凭什么!”
沈谬直接合上册子。
“七十四。”
一锤定音。
公桑复笑得不行。
“行。”
“我排。”
庄厉凑过来。
“给我看看。”
沈谬立刻把册子收回去。
“不行。”
“为什么?”
“别人的愿望。”
“我又不说出去。”
“你?”
“……”
公桑易低头笑。
庄厉不服。
“哥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也看不到。”
“我没想看。”
“装。”
公桑复忽然问:
“庄公子,你排第几?”
庄厉一顿。
“我?”
“嗯。”
“我没有。”
公桑复看向沈谬。
“他没愿望?”
沈谬还没说话。
庄厉已经笑眯眯地抱住他的胳膊。
“我的已经实现了。”
公桑复:“什么?”
庄厉看向沈谬。
“找到他。”
沈谬:“……”
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
远处鬼兵立刻:
“哦——”
庄厉得意。
沈谬抬脚踹他。
“滚。”
公桑复又看向公桑易。
“皇叔呢?”
公桑易愣了一下。
“我……”
庄厉立刻抢答:
“他的也实现了。”
公桑易:“庄厉。”
“难道不是?”
庄厉笑。
“他活着没见到阿谬的脸。”
“死了终于见到了。”
沈谬动作停住。
公桑易神情也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公桑复敏锐地察觉到。
“就这个?”
庄厉本来还想说什么。
公桑易已经看了他一眼。
庄厉停住。
想起那块墓碑。
最终只是道:
“差不多。”
沈谬却忽然看向公桑易。
“你还有别的吗?”
公桑易一怔。
“什么?”
“愿望。”
“……”
公桑易看着他。
很久以后。
轻声说:
“现在没有。”
沈谬点头。
信了。
公桑复在旁边看着。
差点没忍住叹气。
皇叔这个人。
撒谎怎么能撒得这么自然。
沈谬站起来。
拍掉衣服上的木屑。
公桑复问:
“你去哪里?”
“看看路线。”
“什么路线?”
“后面几个愿望。”
“这么快?”
沈谬看他。
“你不是急着排队?”
公桑复笑。
“我第七十四。”
“嗯。”
“那得多久?”
沈谬想了想。
“看运气。”
“几年?”
“不一定。”
“几十年呢?”
“也可能。”
公桑复:“……”
庄厉在旁边幸灾乐祸。
“后悔了?”
公桑复看他。
“有一点。”
“晚了。”
公桑复忽然道:
“那我能贿赂沈谬吗?”
庄厉眼睛一亮。
“你终于学会了。”
沈谬:“不行。”
“我还没说拿什么。”
“不行。”
庄厉凑过去。
“亲一下也不行?”
沈谬面无表情。
“你今晚睡外面。”
“……”
鬼营爆笑。
公桑复坐在河边。
看着沈谬被庄厉缠走。
公桑易也跟在旁边。
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
“愿望想好了?”
“算是。”
“第几个?”
“七十四。”
副将立刻皱眉。
“这么后?”
“嗯。”
“谁前面占那么多?”
公桑复看他。
“你呢?”
副将沉默。
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天。
“天气不错。”
“……”
“你第几个?”
“忘了。”
“说。”
“十二。”
公桑复:“……”
他忽然笑。
“你们还真排。”
副将认真道:
“当然。”
“沈谬最烦插队。”
“活着就这样?”
“嗯。”
副将想了想。
又说:
“不过有时候会偷偷改。”
“什么?”
“比如谁快撑不住了。”
“或者执念太重。”
“或者那件事再不去就来不及。”
“他会往前挪。”
公桑复看向远处。
“那不就是插队?”
副将压低声音。
“你别让他听见。”
“他会说这叫调整军序。”
公桑复终于笑出声。
笑完以后。
他问:
“那他自己的愿望真的没写?”
副将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你们没问?”
“问过。”
“怎么说?”
副将望着沈谬的背影。
“他说。”
“等我们都走了再说。”
公桑复安静下来。
“那如果你们一直不走呢?”
副将忽然笑了。
“所以我们现在很努力。”
“努力什么?”
“实现愿望。”
“然后投胎?”
“嗯。”
停顿一下。
“总不能让小阿谬永远排最后。”
公桑复看着那群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鬼。
忽然觉得。
所谓排队,
可能根本不是谁先谁后。
而是所有人都在想办法,
让那个一直把自己放在最后的人,
有一天也能轮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