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桑复站在原地。
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拍拍他的肩。
“习惯就好。”
公桑复回头。
“你怎么总在?”
“吃瓜。”
“……”
“走。”
“去哪?”
“别看了。”
副将十分有经验地把他往另一边带。
“再看下去庄公子一会儿要赶人。”
公桑复被拉着走了几步。
忍不住回头。
沈谬站在中间。
庄厉抱着他。
公桑易已经走到另一边。
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副将忽然问:
“对了。”
“什么?”
“晋王到底什么旧疾?”
公桑复:“……”
他停顿很久。
面不改色。
“不知道。”
副将狐疑。
“你不是他侄子?”
“侄子为什么一定知道?”
“也是。”
副将接受得非常快。
公桑复悄悄松了一口气。
走出很远以后。
副将忽然嘀咕:
“奇怪。”
“什么?”
“晋王死的时候不是挺年轻?”
公桑复脚步一顿。
副将摸摸下巴。
“什么病这么厉害……”
公桑复一把揽住他肩膀。
“你刚才说吃瓜?”
“对。”
“跟我讲讲。”
副将眼睛瞬间亮了。
“你想听哪个?”
“随便。”
“那从庄公子第一次被抓奸——”
“等等。”
公桑复震惊。
“什么叫抓奸?”
副将一脸兴奋。
“这就说来话长了。”
两只鬼渐渐走远。
公桑复很快发现——
转移一个鬼兵的注意力,
比争皇位容易多了。
公桑复在鬼营住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终于喝醉了。
鬼当然喝不醉。
但大家都假装可以。
酒是老兵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副将喝了三碗,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翻墙摔断腿的事。
庄厉听了一半就嫌无聊。
公桑易却很认真。
沈谬坐在火边。
公桑复就在他对面。
一直没说话。
庄厉最先发现不对。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公桑复抬眼。
“我平时话很多?”
“没有。”
“那你问什么?”
“今天更少。”
公桑复笑了一下。
“庄公子观察得挺细。”
“当然。”
庄厉靠在沈谬肩上。
“我闲。”
沈谬抬手推他脑袋。
“坐好。”
“不。”
“……”
公桑复看着他们。
忽然问:
“你们这里是不是谁都可以留下?”
副将立刻道:
“差不多。”
沈谬却说:
“不是。”
公桑复看他。
沈谬低头拨火。
“想害人的不留。”
“会对这里的人下手的也不留。”
“其他的——”
他停了一下。
“看情况。”
公桑复笑了。
“那我算哪种?”
沈谬看他一眼。
“暂时没发现你想害谁。”
“所以?”
“所以先住。”
“就这样?”
“就这样。”
公桑复低头。
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母亲?”
火边安静了一瞬。
庄厉抬眼。
公桑易也看向沈谬。
沈谬却没什么反应。
“她适合。”
“比皇叔更适合?”
公桑易没有说话。
沈谬也没有避讳。
“是。”
公桑复看向公桑易。
“皇叔,你不生气?”
公桑易笑了一下。
“都过去了。”
“我问当时。”
公桑易沉默片刻。
“生气过。”
“恨他吗?”
“没有。”
庄厉在旁边嗤了一声。
“哥哥脾气好。”
公桑易看他。
“你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从来没说我脾气好。”
公桑复又看向沈谬。
“你有没有后悔过?”
沈谬问:
“后悔什么?”
“选她。”
这一次。
火边彻底安静。
沈谬没有立刻回答。
公桑复盯着他。
很久以后。
沈谬才说:
“没有。”
公桑复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她后来做的事,你都不知道。”
“嗯。”
“如果知道呢?”
沈谬看着他。
“那也不影响当时。”
公桑复皱眉。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选的是当时的她。”
沈谬语气平静。
“不是她后来每一个决定。”
“人会变。”
“局势也会变。”
“我不能因为后来发生了什么,就说当初的判断一定错了。”
公桑复盯着火。
“那如果她后来害死了很多人呢?”
沈谬停了一下。
“那是后来该算的账。”
公桑复忽然抬头。
“包括她自己的儿子?”
公桑易神色微变。
庄厉也坐直了。
沈谬却只是看着公桑复。
“你想说什么?”
公桑复握着碗。
很久。
“我不是她最喜欢的儿子。”
没人说话。
他继续:
“我生父也不受宠。”
“我小时候甚至没怎么见过他。”
“后来贵妃把我抱过去养。”
庄厉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贵妃没有孩子。”
公桑复说。
“他对我很好。”
“至少我以前觉得很好。”
“读书是他陪着。”
“生病也是他守着。”
“我第一次骑马摔下来,他骂了我半天,晚上又偷偷让人送药。”
他笑了一下。
“我以前真觉得——”
“他就是我父亲。”
公桑易低声道:
“复儿。”
公桑复摇头。
“没事。”
他看着火。
“后来他有自己的孩子了。”
庄厉的脸色慢慢变了。
“其实一开始也没什么。”
公桑复说。
“他还是照样对我好。”
“弟弟也喜欢跟着我。”
“我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他小时候怕雷。”
“每次打雷都跑到我那里睡。”
公桑复停顿了一下。
“我也挺喜欢他的。”
庄厉没说话。
沈谬也没说话。
只有火轻轻响。
“后来母皇年纪大了。”
“朝里开始争。”
“所有人都要选一个。”
“贵妃也得选。”
公桑复笑了笑。
“他当然选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庄厉的手已经慢慢攥紧。
“其实我能理解。”
公桑复说。
“真能理解。”
“他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
“想给亲生孩子铺路。”
“很正常。”
“谁都会这样。”
庄厉忽然开口:
“不是谁都会。”
公桑复抬头。
庄厉坐在那里。
脸上没有笑。
“不是所有人有了亲生孩子,就一定要拿另一个去死。”
公桑复沉默。
庄厉继续:
“别替他找理由。”
公桑易看了一眼弟弟。
沈谬也看过去。
庄厉却没管。
“他想让自己孩子上位,可以。”
“他想争,也可以。”
“但是把你推出去顶罪,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是因为他‘有了亲生孩子’就理所当然。”
公桑复看着他。
“你很在意这个?”
庄厉笑了一下。
冷冷的。
“有一点。”
“为什么?”
庄厉沉默。
公桑易先低下眼。
公桑复很快察觉。
他看了看两兄弟。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是?”
庄厉抬眼。
“什么?”
“被舍掉的那个。”
空气停了一瞬。
庄厉没有否认。
公桑复反而笑了。
“原来如此。”
“笑什么?”
“没什么。”
“说。”
公桑复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庄厉也笑。
“这里姓公桑的哪个不荒谬?”
公桑易:“……”
副将在旁边听了半天。
终于插嘴:
“那你到底怎么死的?”
公桑复低头看碗。
“顶罪。”
“什么罪?”
“谋逆。”
火边一静。
副将脸上的玩笑也没了。
“其实不是我。”
公桑复说。
“但证据都指向我。”
“人证也是。”
“最后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贵妃来见我最后一面。”
“他说——”
公桑复停住。
没继续。
沈谬问:
“他说什么?”
公桑复笑了笑。
“他说,对不起。”
庄厉脸色瞬间冷下来。
“然后呢?”
“然后让我认。”
“……”
“他说,只要我认下来,我弟弟以后会给我一个好谥号。”
庄厉直接笑出声。
不是好笑。
是气的。
“好谥号?”
“嗯。”
“人都死了,要谥号有什么用?”
公桑复喝了一口酒。
“我当时也这么想。”
庄厉问:
“你认了?”
“认了。”
“为什么?”
公桑复沉默很久。
“因为他哭了。”
庄厉不说话了。
“我从小没见过他哭。”
公桑复说。
“那是第一次。”
“他说他对不起我。”
“说下辈子还我。”
“我就觉得——”
“算了。”
“反正我也输了。”
“活着大概也翻不了盘。”
“那就认吧。”
沈谬忽然问:
“你真这么想?”
公桑复抬头。
沈谬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算了?”
公桑复张了张嘴。
没说话。
沈谬继续:
“如果真算了。”
“你不会说到现在。”
公桑复手指一僵。
没人打断。
很久以后。
公桑复低声道:
“我只是……”
“有点想不明白。”
“哪里想不明白?”
“他以前明明对我很好。”
这一次。
声音终于有一点不稳。
“真的很好。”
“我发烧,他抱过我一晚上。”
“我小时候写不好字,他一笔一画教。”
“我第一次上朝紧张,他还在门外等我。”
“那些难道都是假的?”
庄厉看着他。
很久。
“不是。”
公桑复愣住。
庄厉说:
“以前是真的。”
“后来舍你,也是真的。”
“人就是可以两个都是真的。”
公桑复看着他。
庄厉低下眼。
“最恶心的就是这个。”
“如果全是假的,反而好恨。”
“偏偏以前是真的。”
“所以你才会一直想。”
“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
“是不是如果没有那个亲生孩子。”
“他就还会要你。”
公桑复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谬看向庄厉。
公桑易也看他。
庄厉却只是盯着火。
“别想了。”
“不是你的问题。”
公桑复突然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庄厉抬眼。
“你想多了。”
“那你在干什么?”
“嫌你烦。”
“……”
“天天一张死人脸。”
副将忍不住:
“大家本来就是死人。”
庄厉:“闭嘴。”
公桑复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这是他来到鬼营以后。
第一次真的笑。
沈谬忽然把一碟东西推过去。
公桑复低头。
是果子。
“干什么?”
“吃。”
“我不饿。”
“鬼都不饿。”
“那为什么吃?”
沈谬看他。
“因为闲。”
副将立刻拍腿。
“看吧!我说的!”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公桑复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
忽然问:
“我母皇知道吗?”
沈谬问:
“知道什么?”
“我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呢?”
沈谬安静了一下。
“那是你和她之间的事。”
公桑复皱眉。
“你不替她说话?”
“我为什么替她说话?”
“你选的她。”
沈谬抬眼。
“我选她做皇帝。”
“没选她做圣人。”
庄厉当场笑了。
“这话好。”
公桑易也低头笑了一下。
公桑复却怔住。
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
“沈谬。”
“嗯。”
“我小时候挺讨厌你的。”
庄厉瞬间转头。
“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
“……”
沈谬倒是没反应。
“为什么?”
公桑复说:
“因为宫里所有人都说。”
“母皇能坐上那个位置,是你推上去的。”
“我小时候总觉得。”
“如果没有你。”
“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公桑易神情复杂。
庄厉皱眉。
沈谬却只是点头。
“可以理解。”
公桑复一愣。
“你不生气?”
“你小时候的想法,我生什么气。”
公桑复盯着他。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我还是有一点怪你。”
庄厉刚想说话。
沈谬先道:
“那就怪。”
庄厉停住。
“你可以怪我。”
沈谬说。
“我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命。”
“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
“你如果觉得你的痛苦和我的选择有关。”
“可以。”
“但你最后怎么想,是你的事。”
“我不会替你决定。”
公桑复忽然安静。
庄厉也安静。
公桑易看着沈谬。
眼神很深。
公桑复低头。
“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吗?”
副将问:
“哪样?”
“说话这么烦。”
“……”
副将大怒:
“关我什么事!”
众鬼笑起来。
公桑复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