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辞神宫主殿。
白玉神座高踞大殿正中,裴元彻端坐其上。
银发垂落肩头,紫瞳微垂,一身浅紫白嵌金锦袍在殿内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温润,气度雍容,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位心怀悲悯的上位神尊。
可只有离得足够近的人,才能从他眼底深处读出那抹藏得极深的阴冷。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两侧神侍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座上之人。
裴元彻的目光缓缓落在阶下的裴云岺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岺儿,近日你常往灵峰走动,与无双相处得如何?"
裴云岺端正立在殿中,恭敬回话:
"回父神,无双应当是身子素来孱弱不适,性子依旧清冷寡淡,待人始终疏离,一如往昔。"
裴元彻缓缓点头,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怜惜,柔声道:
"无妨。他自幼孤苦,无亲人伴身教导,孤身独居百年,性子冷淡亦是情理之中。你身为兄长,多担待几分,无事便多去灵峰陪陪他,时常送些温补灵材、珍稀补品过去,好生照拂。"
"孩儿知晓,谨记父神教诲。"裴云岺恭声应下。
话音刚落,裴元彻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你们二人早已长成,年岁相当。为父知晓你心意多年,对他一片赤诚、从未有变。如今尘缘既定,我便允你,日后与无双结契相守,可好?"
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裴云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愣了许久,巨大的狂喜才猛地涌上心头,冲得他眼底发亮,声音都带着颤抖:
"真……真的吗?父神!您当真允我与无双结契?"
裴元彻看着他眼底那份直白纯粹的欢喜,淡淡勾唇:
"自然当真,为父何曾骗过你。"
狂喜过后,裴云岺又生出几分顾虑,神色有些为难:
"可……无双性子清冷孤绝,素来不喜与人亲近,恐怕未必愿意应允这份婚约。"
裴元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便被笑意掩去。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不会不愿。于情,你们自幼相伴长大,情谊深厚,早已习惯彼此相伴;于理,是本座将他自幼抚育成人,本座便如他半个生父。"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他半生居于灵峰,长在我烬辞神域,早已习惯此处水土烟火,根在此地,此生无处可去,更不会轻易离开。"
话里行间看似情理兼备,实则将傅无双所有的退路一一封死。
裴云岺却毫无察觉,所有顾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
"多谢父神成全!那……婚期何时为宜?"
裴元彻神色从容,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不急一时。三月之后,司命神府开启秘境,你带着无双一同前往历练。归来之后,我便命观星阁测算黄道吉日,敲定婚期。无双身子虚弱、神力浅薄,秘境之行,你务必寸步不离,好好护他周全。"
说罢,他抬手凝出一缕神力,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黝黑精致的罗盘。盘面纹路繁复,灵光暗藏,显然是一件不俗神器宝物。
罗盘凌空飘至裴云岺面前。
"此物你收好。司命神府秘境广阔、幻境丛生,若是不慎与无双走失,可凭此罗盘感应他的气息,精准寻到他的踪迹。"
裴云岺连忙双手接过罗盘,满心感激,再度躬身:
"孩儿代无双多谢父神体恤周全!"
"嗯。"裴元彻微微颔首,随意挥了挥手,"退下吧,闲来无事,便多去灵峰陪陪他。"
"是,孩儿遵命。"
裴云岺满心欢喜地退出大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殿内的压抑感尽数散去。他忍不住从怀中掏出那枚罗盘,指尖反复摩挲着盘面上的纹路,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在他心里,父神向来偏爱体恤无双,如今又亲自成全这门婚约,无双早晚一定会答应他。
他眉眼弯弯,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赤诚的期许:
"嘿嘿,总有一日,能与无双岁岁相伴,相守不离。"
他将罗盘小心贴身收好,带着一身欢喜快步离去。
……
等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偌大的主殿瞬间重回死寂。
裴元彻脸上所有温和儒雅、悲悯怜惜的假象,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神座之上,他眼底只剩阴戾与深沉的算计,周身那层温润神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诡戾气。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玉座扶手,心底暗自盘算。
他本不想这么快布局。可傅无双近年来越发疏离戒备,隐忍之中藏着试探,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只能提前收网。
死寂的大殿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浸着狠绝与偏执:
"傅玄珩,当年你执意不愿助我,如今你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便轮到你唯一的子嗣替你完成未完成的使命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存续的血脉、你偌大的烛朔一族,终究只会是我复活莲儿路上最合适的垫脚石……"
殿内响起一阵低沉阴冷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两侧神侍浑身发冷,纷纷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冷风穿殿而过,卷动满殿香雾,悄悄盖住了这桩藏在神域盛世之下的滔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