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花瓣落在地上,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满地粉白铺了一层。
过了一会儿,傅无双抬起手。
白皙细长的手指捏住盖在眼上的发带,慢慢取下来,重新束在脑后。
他抬眼看向面前两人,脸上没什么情绪,开口时听不出喜怒,语气淡淡的:
“你怎么来了?”
声音疏离,带着常年独居峰顶的冷淡。
裴云岺最先回过神,上前一步,并不在意傅无双身上的冷意,由衷赞叹道:
“无双,你的笛艺越发精进惊人了。方才曲调跌宕壮阔、破云穿壑,我从未听过你吹这般意气磅礴的曲子,此曲何名?”
傅无双没有回答,神色平静,转身慢慢走到院里的白玉石桌边坐下。
他抬手凝出一套白瓷茶具,拿起茶壶倒水,热气带着茶香飘开。
他低头倒茶,安静坐着,没有接刚才的话题。
裴云岺习惯了他不爱说话,并不介意,拉着还在发呆的娄厌坐下,温和介绍:
“无双,我给你引荐一位贵客。这位是冥琊神帝独子,娄厌神君。今日闲来无事,我二人途经桃林,恰逢你吹笛,便冒昧前来,想邀你一同对饮小聚,你不会介意吧?”
听到娄厌这两个字,傅无双倒茶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头,淡蓝色的眼睛看向娄厌,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比刚才稍微柔和一点。
他微微点头,礼数周全,声音清润:
“见过娄厌神君。”
说完,他把倒好的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娄厌面前。
娄厌的目光一直停在傅无双身上,没有移开。
他看着对方的眉眼、皮肤,还有垂落的银发,鼻尖闻到和那根蓝发带一样的冷香,心里满是惊艳,愣在原地。
傅无双递出去的茶停在半空,等了三息,娄厌还是没有反应。
傅无双眼里透出一点疑惑,轻声问:
“神君?”
清冷温和的声音传来,娄厌猛然回神,心里一震。
他连忙伸手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傅无双微凉的手指,心头一颤,赶紧移开视线,耳尖发红,低头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心里暗自懊恼:
【糟了。
今天怎么总是这样失态。】
这人靠近看,更是好看。冰蓝色眸子像藏着山海星辰,干净清冷,声音也好听,让人忍不住沉溺。
娄厌捏着杯壁,小口喝了一口茶,稳住心神,抬眼小心问道:
“咳……不知神君贵姓?”
傅无双放下茶壶,淡淡答道:
“免贵姓傅,名无双。”
无双。
娄厌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果然人如其名,世间难得。
一旁的裴云岺适时开口,打破安静:
“无双,今日难得相聚,我们特意前来寻你对饮,可否赏脸?”
傅无双轻轻摇头,平静拒绝:
“我不饮酒。”
顿了顿,他抬眼看二人,语气稍微缓和:
“茶,尚可小坐。”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裴云岺拍了下额头,恍然大悟,带着歉意笑道,“我竟把这事忘了,是我唐突了,该罚该罚!”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支紫竹笛。
笛子通体温润,竹纹顺滑,一看就是难得的宝物。
裴云岺双手递出笛子,眼里带着情意,轻声说道:
“这支紫竹笛蕴养多年,音色最为包容百变。轻吹如云间私语、风月呢喃,沉气吹奏便能裂云穿壑、激荡山河,最配你的曲风。”
“今日算是我冒昧赔礼,这支笛子,便赠予你吧。”
傅无双低头看着这支紫竹笛,神色平淡。
他心里清楚,烬辞一族亏欠他太多,一支笛子根本不算什么。
他伸手接过笛子,指尖碰到笛身,礼貌回道:
“多谢。”
见傅无双收下笛子,裴云岺嘴角扬起笑意,毫不掩饰眼里的情意。
娄厌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见裴云岺对傅无双这般亲近讨好,他心里莫名烦躁发酸,皱起眉头,觉得裴云岺十分碍眼。
院里茶香飘散,微风轻轻吹过,三人围坐在石桌边闲谈。
大半时辰,基本都是裴云岺不停找话题,说话温和,处处迁就。
傅无双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低头摆弄茶杯,一壶接一壶地沏茶,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兴致。
娄厌安静坐着喝茶,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看向傅无双的侧脸,舍不得移开。
聊了许久,裴云岺才察觉到傅无双的疏离冷淡。
他心里暗想:【无双常年独居峰顶,不喜欢生人,是我太心急,贸然带人过来,打扰到他了。】
想到这里,裴云岺放下茶杯,温和起身:
“无双,时辰不早,峰顶风凉,你早些安歇。我们不打扰你了,下次再来寻你小坐。”
说完,他看向娄厌,示意该走了。
娄厌压下心里的不舍,慢慢站起身。
临走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
两人目光正好对上。
娄厌深邃的眼眸,撞上傅无双淡蓝色干净的双眼。
只是一瞬间,娄厌心头一颤。
他好像在傅无双平静的眼底,看到一丝很淡的情绪。隐忍,试探,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没法说出口。
娄厌心里一动。
【他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是不是因为裴云岺在旁边,有外人,不方便开口?】
思绪纷乱间,两人已经走出后院。
刚离开院子,裴云岺带着歉意看向娄厌:
“娄兄,实在对不住。我忘了无双素来不沾酒水,今日是我唐突,本想邀你尽兴对饮,反倒扰了你的雅兴。不如我再寻个好地方,自罚三杯赔罪!”
此刻娄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双藏着心事的淡蓝色眼眸,根本不想喝酒。
他轻轻摇头,压下心里的念头,语气平淡:
“不必了。改日再约即可,我今日尚有私事,先行告辞。”
说完,不等裴云岺继续说话,娄厌转身御风离开。背影挺直,心里却满是不舍,还有许多念想。
峰顶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傅无双站在原地,看着两道身影踏云离去,直到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坐到白玉石桌前。
他视线移到方才娄厌坐过的位置。石凳还留着些许余温,如同刚才娄厌直白炽热的目光,清晰留在他脑海里。
傅无双看着空着的席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心里暗道:
他终究还是来了。
方才临别对视,他刻意暗藏情绪与期许,留下未尽的话语。只希望娄厌能看懂他眼神里的试探。
冥琊神君……
傅无双轻叩茶盏,暗自盘算。
娄厌的身份,是他眼下最好的机会。
片刻后,他敛去所有心绪,端起微凉的清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的期许。
不急。
他还有时间。
只要裴元彻没有察觉异常、没有加固禁制,他就可以继续蛰伏修炼,静静等待外援。
想好一切,傅无双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算计与隐忍,周身恢复一贯的冷淡平静,仿佛方才所有心绪起伏从未出现。
……
万里之外,冥琊神域。
寝殿内只点着两盏冷灯,四下寂静无人。
娄厌独自坐在床沿,从袖中取出那根珍藏的浅蓝发带。他慢慢摩挲着丝带,脑海里反复回放临别对视的画面。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似平静,实则藏满心事,有千言万语无法言说。
娄厌笃定,他是有话想对自己说,只是碍于裴云岺在场,不敢开口。
他心里念头越发坚定:下次必须独自前往孤峰,不能再让旁人陪同。
可很快,娄厌皱起眉,心生顾虑。
裴元彻修为高深,整个烬辞神域遍布禁制与神识探查,想要私闯灵峰见傅无双,很难不被发现。
他低头沉思,不停思索稳妥的办法。
片刻后,娄厌眼前一亮,瞬间有了对策。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寝殿,直奔书房,在柜中暗格里翻出一枚墨色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墨龙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娄”字。这是他年少时姑姑送的护身秘宝,能够隐藏自身气息与神魂波动。只要不靠人太近,哪怕是神帝,也无法察觉到他的踪迹。
有了这件秘宝,隐患彻底解除。
娄厌依旧没有放松,继续盘算。
下次私访,不能空手前去。他知道傅无双擅长音律,却不清楚对方具体喜好。他自幼修行杀伐神道,不懂乐器风雅,不知道该挑选什么礼物。
这是他第一次费心给人选礼物,一时束手无策。
沉默片刻,娄厌低声唤道:“娄葑。”
空气微微晃动,一道黑影现身,单膝跪地:
“属下在。”
娄厌眼底带着几分迟疑,语气不自然地问道:
“你可知……如何讨人欢心?”
怕对方误解,他立刻补充:
“男子。”
娄葑愣了一下,思索后谨慎作答:
“属下愚钝,想来应是投其所好。”
娄厌闻言无奈叹气,随口道: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黑影退去,寝殿再次陷入死寂。
娄厌撑着书桌,指尖轻敲桌面,心绪纷乱。
投其所好,可他对傅无双一无所知,根本无从下手。
纠结片刻,他打定主意。
父神的私藏库房里奇珍无数,或许能挑到合适的礼物。
娄厌即刻动身,很快抵达神域主神库房。
守门神卫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
娄厌径直走入库房。
库房内珍宝无数,各类仙草、美玉、灵饰整齐陈列。他一路细看,避开华丽张扬的物件,只挑素雅清淡的宝物。
最终,他选了一枚乳白玉佩,玉佩雕刻逐月莲芝,样式干净清雅,很贴合傅无双的气质。
另外,他又取了一盒星碎玉膏。
他曾听裴云岺提起,傅无双体质虚弱,神魂常年损耗。这星碎玉膏凝聚星辰灵气,能够养身安神、稳固神魂,正好适合他。
娄厌暗自打算。
先送补品帮他调养身体。音律乐器他暂时不懂,日后摸清喜好,再慢慢补上合适的风雅珍宝。
想好之后,他抱着两样宝物走出库房,交给值守侍从,细致叮嘱:
“找素雅的锦盒,妥善装好,务必精致得体。”
侍从接过珍宝,躬身退下打理。
娄厌站在廊前,晚风拂动衣摆。他平日冷硬的眉眼彻底舒展,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步履都变得轻快。
殿外值守的神卫侍从对视一眼,满心讶异。
素来冷淡无波的小神君,今日心情极好,眉眼温柔,和平日判若两人。
一名侍从压低声音:"铁树要开花啦。"
旁边的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小声制止:"闭嘴!不想活了?"
"我说真的,你没瞧见吗?"被捂嘴的侍从扒开对方的手,眼睛瞪得溜圆,"小神君刚才从库房出来,脚步都是飘的!我当差三百年,头一回见他笑。"
"你小声点!"另一人紧张地往殿内瞟了一眼,"小神君素来不喜人近身,你这话要是传进去——"
"传什么传,我又不傻。"先前的侍从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不过你说,能让小神君这般上心的,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你问我,我问谁去?"同伴翻了个白眼,随即也忍不住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听说,前几日小神君去了烬辞神域方向。"
"烬辞?"那人眼睛一亮,"烬辞族哪位神子神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嘘——"
"别说了,干活去。"
"好好好,不说不说……哎你说,咱要不要提前备着喜——"
"你给我闭嘴!"
廊下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溜远了,只剩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花,轻轻落在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