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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池风起

就在这份虚无快要将苏叙言吞没之际,一道念头瞬间穿破层层阴郁——

江云晚没有归还那支玉簪。

那支他亲手雕琢的玉簪,是那夜连理节真心相赠的定情之物,自送出那日起便再也未曾回到他手中。

寻常人或许只会当她一时遗忘,可他深知江云晚的性子。

她记性极佳,断然不会遗漏一支簪子的归属。

以她坦荡决绝的性子,既已提笔别离、决意斩断所有牵绊,必然会尽数归还与他相关的一切,两不相欠。

可江云晚没有。

这支承载情意的玉簪,至今仍留在她身边。

这道念头如黑夜里燃起的一簇微弱星火,在他濒临沉沦的荒芜里亮起一寸微光。

苏叙言还无法求证这究竟是江云晚无心疏漏,还是心底尚且留存一丝余地,可这渺茫的可能已经成了他唯一能攥住的稻草。

他舍不得放开,也不敢放开。

目光穿过寂静庭院,月色斑驳,树影婆娑。

他早已一无所有,前路空空荡荡。

倘若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彻底消散,他便真的半分期盼都不剩了。

烛火轻轻跳跃,暖光落于指尖托举的白玉簪上。玉质通透温润,浸着灯火柔光,像拢了一层皎洁月色。

簪头雕琢的海棠花瓣薄透轻盈,光影流转间似随烛火摇曳。

江云晚小心转动着玉簪,反复端详着灯下泛暖的纹路,眉眼间凝着几分懊恼。

出发之前,她明明特意从妆匣中将这支簪子取出,确认妥帖藏于袖中。本打算待话说完时将玉簪取出,推至苏叙言面前,坦然道一句:“这个还给你。”

可真正别离落幕时,她偏偏忘了。

江云晚无法追溯究竟是在哪一瞬乱了心神,或许是在她说出那句决绝的话之后,或许是望见他眼底深重疲惫的那一刻,又或许是他默默将温酒推至她手边,安静成全她决定的瞬间。

一路失神归来,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安稳立于柳巷小院中,袖中的玉簪依旧静静躺着,完好无损。

江云晚蹙了蹙眉,将玉簪搁在桌案上,垂眸凝望良久,心底无声轻叹。

罢了,明日去往国子监,再寻机会还他便是。

她伸手拿起簪子,指尖微顿,终究又再次放下,放回了梳妆匣。

吹灭烛火,一室沉暗。

江云晚躺卧榻上,闭眼静息,心头却迟迟无法平静。

她侧身面朝墙壁,听窗外晚风掠过老树枝叶,簌簌轻响十分绵长。

不过再多搁置一晚,明日一定归还,应当无妨。

第二日清晨,学录厅窗明几净。

江云晚落座案前,望着桌案上厚厚一摞待办文书,眉眼间的懊恼几乎要化作实体。

昨夜睡前她明明亲手将那支海棠玉簪放回妆匣,心底再三叮嘱自己务必记得带来归还,可一朝晨起匆忙,终究还是疏漏了。

廊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周文远走入厅中,瞥见江云晚伏案垂首的模样,脚步微顿,随即走到自己案前落座。

他翻开名册,将一摞新整理好的文书推到她桌角:“今日需要全部归档,午前务必结清。”

江云晚直起身,看着那摞沉甸甸的文书,只好先暂时压下纷乱心绪,抬手翻开卷宗,沉下心来处理公务。

案头文书一本本减少,无声提醒她日子照旧流转,琐碎公务可不会因人的心绪繁多而停歇。

好不容易忙过一上午,挨到午后闲时,江云晚搁下笔,起身往学宫食庠走去。

食罢出门,午后日光暖融融铺洒下来。

她沿着长长廊道缓步闲走,途经初绽花苞便驻足观望片刻,路过矮墙下零星野花又弯腰轻看几眼。

走着走着,脚步下意识一转,行至国子监那处人迹罕至的池塘边。

池水清浅见底,几尾肥硕锦鲤慢悠悠穿梭水中,挤挤挨挨聚在一处,一只只朝着她张开嘴。

江云晚俯下身,指尖悬在水面上空轻轻一晃。

池底锦鲤瞬间闻声而动,争先恐后簇拥至水面,张嘴反复开合,团团挤作一团,明明一无所获,却迟迟不肯散去。

看着它们笨拙又执着的模样,江云晚蓦然想起枕流山庄廊桥上宋亦安随口说过的话。

此刻望着眼前这群争先恐后的锦鲤,她轻声低喃:“明明是国子监的更蠢些。”

话音落定,她静立片刻,方才隐约捕捉到的异样再次掠过眼底。

树影斑驳,水面倒影晃动,一抹不该出现的衣角正藏在树后。

江云晚终于确定这并非错觉,无奈轻叹一声,旋身转头:“沈公子何苦偷偷跟着我?”

树后那道衣角没有变化,却莫名让她感受到衣角一僵。

她静立原地等候片刻,树后之人依旧纹丝不动,只好抬起步子,朝着树后走近。

仅剩几步距离时,沈知屿终于不再僵持。他侧身踏出树影,却始终背对着江云晚,身姿别扭,不肯转头对视。

江云晚看着他这般赌气模样,终是率先开口:“你一路跟随,又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发现,现在却不肯转身见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知屿背脊一僵,心事被一语戳穿。他极慢地转过身来,双耳被窘迫染得通红。

他的底气尽失,小声辩解:“不是故意……”

江云晚微微扬眉,她亲眼见过沈知屿的身手,若是他真心想要藏身,以她的眼力断然无法察觉半分踪迹。

沈知屿不敢与她对视,目光飘忽不定,游移在天、地、池水之间,辗转良久才勉强落回她脸上。

初时嗓音微哑干涩,他仓促清了清嗓:“那个……江学录,你和他……还在一起吗?”

话语含糊隐忍,可其中深意江云晚一瞬便懂。

两步之外的少年,眼底没了往日熠熠生辉的光亮,蒙着一层雾霭,藏满不安与忐忑。

江云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应答。

她和苏叙言确实没了关系,但若是如实告知沈知屿……

刚升起念头她便打消了,江云晚现在身受宋亦安的威胁,实在无心想别的。

这份沉默落在沈知屿眼中成了默认,他微微垂首,期翼落空:“好吧,我知道了。”

这半月来,苏叙言终日神色冷淡沉郁,国子监人人皆有察觉。

他本以为二人该是决裂离散,心底暗存着几分微弱期许,可现在念想又全部落空。

清风拂过池面,吹碎满池日光倒影。

沈知屿终于抬眸望来,眼底情绪复杂难言,似还有未尽的疑问,又似已经看透。

池中的锦鲤依旧不知疲倦,围着空荡水面争相翕合唇瓣。

身侧的沈知屿还想说些什么时,却忽然移开了视线,眸光转向长廊方向,脊背也下意识绷紧。

江云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石青色身影。

苏叙言立在原处,没有因被发现就落荒而逃。他半边身躯沉在廊柱浓重的阴影里,另半边裸露在正午透亮的日光下,轮廓清晰分明。

一明一暗,界限凌厉。

他立在远处,目光越过悠长间距,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那道视线看似无形,却悄无声息压得周遭空气凝滞。

江云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本能地偏首移开目光,像被滚烫的温度灼到,双脚亦不受控地往后轻挪半步。

这一点动作被沈知屿尽收眼底,双眸里极快闪过一丝不甘,却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压住。

不过半步距离,让两人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牵连被彻底拉远。

在江云晚心底,苏叙言的分量向来无人能及。

哪怕只是遥遥一瞥,她都下意识避嫌,小心翼翼顾及那人的情绪。

荒唐又不甘的笑意攸然涌上心头,沈知屿忍不住心生诘问,凭什么?

凭苏叙言这般清冷克制的人,也能得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对待?

不过是遥遥伫立,那人什么都未做,可她连与自己并肩而立都不敢有。

沈知屿唇瓣翕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

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开口呢?

他什么都没有。

廊下的苏叙言也捕捉到了江云晚躲闪的眼神,看清了刻意后退的半步。

简单的一个动作让他昨夜残存的念想稳落心头,十分坚定地扎了根。

正午烈日光亮刺眼,铺洒在他半张面容上,晒得人发烫。心底翻涌的燥热、焦灼与酸涩一层一层堆叠,几乎快要冲破所有克制。

可他死死压住心绪,不肯在人前失态。

良久,苏叙言转过身,循着来时的廊道缓步离去,衣摆轻扫光影交界之处,转瞬便沉入廊道浓重的阴影里。

看似只是途经闲望,唯有他自己知晓,转身的刹那,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翻过心底筑起的高墙,缠绕着五脏六腑。

池塘边,锦鲤依旧执着等候着虚无的吃食,往复不休。

直到视线里再无苏叙言的身影,江云晚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江云晚微微欠身,不再逗留:“抱歉,我先走了。”

沈知屿没有拦下她,只因知道即便自己开口也无法让这人为他停留,索性不说,也好给自己留几分薄面。

江云晚步履极快,觉得身后暗流汹涌,不敢慢下分毫,生怕脚步一滞就会忍不住回头。

快步转过廊道转角后,途经一间临廊僻静厢房时,原本紧闭的木门从内拉开。

一只手臂探出攥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挣扎之前将她整个人拽入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