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在身后轻合,隔绝外头阳光。
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呼吸落在后颈,绵长又微痒。
骤变的光线让江云晚的眼眸微滞,浑身不自觉僵硬。
腕间的掌心缓缓收紧,力道拿捏得巧,困得她没法挣脱,不会使她感到疼痛。
“看来……”宋亦安的嗓音贴着发丝落于耳后,气息几乎轻触耳廓,“江学录没能处理好苏司业与沈公子之间的关系啊。”
灼热气息铺散在耳后,缱绻又暧昧。
江云晚耳根泛红,不敢轻易挪动半分,生怕刺激到这人。
宋亦安靠得太近,衣料轻轻相擦,似是察觉出她的紧张,他语声放缓:“这么看来……还是我最省心,对吗?”
唇瓣悬在耳廓边缘,若即若离,似触非触。
江云晚不敢乱动,颈后好像还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碰一碰,让她生出了几个可怕的念头。
宋亦安垂眸看着身前人的模样,眼底暗流翻涌。
看着她僵硬的身姿、泛红发烫的耳根和攥紧的指尖,方才廊下隐忍的郁火再度掀了上来。
他将池边江云晚与沈知屿并肩而立的模样收入眼底,又看见苏叙言立在廊下注视的目光。
那一刻,宋亦安心底泛着难言的情绪。
凭什么苏叙言、沈知屿二人可以这般轻易站在她身侧?
尤其是苏叙言,陪她走过几载朝夕,占着她过往岁月里最长的篇幅,而他唯有一层虚浮名分,甚至得不到她半分坦荡相待。
攥着江云晚手腕的力道愈发收紧。
“宋世子……”身前传来江云晚微颤的嗓音,尾音带着一丝被禁锢的痛感。
宋亦安回过神,低下头看去,方才太过用力,不小心在她腕间勒出一圈泛红的指痕。
他顿时指尖酸麻,迅速松了力道,后退两步拉开距离,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落座在旁侧软榻上,身姿松散慵懒。
唯有垂在膝侧的指尖悄悄蜷曲,回味着刚刚掌心的温热。
宋亦安抬起眼,眼底暗流尚未散尽:“是我失了分寸,太过用力。”他难得率先退让,含着几分不真切的歉意。
江云晚转过身来,日光透过半掩着的窗棂落在他肩头,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下一瞬,她的目光被宋亦安右耳垂上的东西所吸引。
方才被仓促拽入厢房,她只瞥见一抹艳红,此刻定神细看,才看清那是一枚耳坠。艳红主色如一滴凝固的赤血,缀着一颗圆润乌珠,珠下垂落着一绺细小红羽。
江云晚从未见过宋亦安佩戴耳饰,甚至从未留意过他的耳垂是否有穿孔的痕迹。
不止耳坠格外惹眼,视线下移,宋亦安今日一身衣袍更是让人挪不开目光。
通透的鹅黄与浅俗浮艳的色调不同,像饱浸过暖日清风,明亮温润。
她记得宋亦安从前虽也会穿着艳色衣袍,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明媚。往日衣衫多偏素净低调,细节处却藏尽巧思,袖口暗纹缱绻,领边隐绣纹样。
可今日不同,整件鹅黄长袍明艳大方,衣摆铺展着大片繁复缠枝纹路,华美夺目。
这般张扬花哨的衣饰穿在他自带几分病态的身上,非但毫无违和,反倒浑然天成。
江云晚不禁看得微微失神,连自己看得入神都没有察觉。
宋亦安虽行事乖张,但却是不喜别人过于长久的注视,没想到当这个人是江云晚时,他心中却没有泛起那股恶心。
原本松散倚靠软榻的身姿一动,他单手轻撑面颊,笑着偏头,缀着的红羽耳坠便顺势轻贴下颌,刻意将这画面展露于江云晚眼前。
“江学录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宋亦安似笑非笑,“我与苏叙言、沈知屿相比,是不是要省心许多?”
江云晚闻言回神,喉间一噎。
省心?
这二字落在宋亦安身上,实在让人发笑。
苏叙言的疏离是无需费心应付的沉默,沈知屿的热忱是坦荡直白的纯粹。
唯独宋亦安,从来都是一盘无人掌控的棋局,步步藏暗流,处处藏变数。
他分明是三人之中最难捉摸、最让人无法脱身的那一个。
可江云晚不敢直言,要是吐露半分,眼前这人定会勾起骇人的弧度,抛出更多让她无从应答的诘问。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贴上冰冷的门板。
宋亦安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与退缩,眸底光亮渐渐暗沉下去。可语调依旧轻快平和:“我不过是多日未见学录,心生挂念罢了。”
话音落下,他垂下眉眼,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我比学录提早离庄数日,学录归来后便忙于公务,待在学录厅不曾外出。”
“我虽满心惦念,却也知晓你不愿旁人窥探我们的干系,便只能全都忍下,不敢叨扰。”
动作间,耳坠轻轻晃动,红羽翻飞:“可学录踏出学录厅后,或是与苏叙言闲谈,或是与沈知屿相处。我无可奈何,只好趁你返回学录厅之前,用这般笨拙法子留你片刻。”
宋亦安抬眸望来,挑动的眉眼间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学录不会怪我吧?”
江云晚的背脊紧贴门板,静静望着软榻上的人。
阳光洒落在他一身的鹅黄衣袍,将他衬得眉目如画,红羽耳坠随他细微的呼吸摇曳,温柔又妖冶。
可他口中的言语半分也配不上这温婉的外表,字字皆是温柔倾诉,句句看似辩解,可每一句都不动声色封死了她所有抽身的退路。
良久,江云晚叹出一口气:“那世子可还要说什么?我那里还有一堆公务呢。”
既然硬的来不了,她也不敢来,只好先服软,等探究出宋亦安到底想做什么再做打算。
宋亦安原本散漫倚靠软榻的身姿在听见这话时微不可察地一顿,下一瞬,他忽然抬手虚捂住额角,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我头疼。”
话音微顿,他又添了一句:“恰巧今日手腕也隐隐作痛。”
说罢,他抬眸望来,往日里总深沉难测的眼,此刻水光潋滟,温润又乖巧。
听到这话,结合着宋亦安此刻的面容,江云晚不受控地想起枕流山庄他旧疾发作的模样。
彼时他亦是这样眉宇间凝着倦色,孱弱易碎,让人见之便忍不住心生惦念。
那时的她还不知晓,宋亦安每一次看似无意流露的脆弱,皆是步步算计。
可如今望着宋亦安蹙起的眉头和额前垂落的细碎发丝,江云晚心知他十有**是佯装示弱,却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心底反复拉扯挣扎,一边是宋亦安温柔示弱的引诱,一边是自己的告诫。可明明知晓不该越界,双脚却不受控制往前挪了半步。
“下官……只有半盏茶的时间。”
一句话落下,江云晚似乎听到了自己节操碎掉的声音。
说不清心软妥协的缘由,或许是今日这身鹅黄衣衫太过明媚晃眼,或许是那枚红羽耳坠摇曳得人心神恍惚,又或许是连日在几人之间的拉扯对峙太过疲惫,她已经无力再与他周旋僵持。
听见这句退让,宋亦安唇角弯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抬手拍了拍身侧空位,无声示意江云晚在旁边坐下。
江云晚细细打量着那处空位,又瞥了瞥宋亦安眼底藏不住的算计,最终忍住寒毛直竖,绕到软榻后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落在宋亦安两侧太阳穴上。力道轻重适宜,指尖带着几分谨慎。
她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并非心甘情愿迁就,只是宋亦安心性难测,眼下不宜硬碰,暂且顺着他的心意安抚,免得他滋生事端。
指尖落下的瞬间,宋亦安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
他还以为自己忍受不了这样亲近的举动,但江云晚总会让他感到意外。
江云晚的指尖缓和,力道温柔舒缓,像春日暖阳轻覆肌肤,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他阖上双眸,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温柔里,缓缓吐尽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与寒凉。
周遭安静须臾,宋亦安忽然闭着眼轻声开口:“学录也曾这样替苏叙言揉过额头吗?”
揉按的动作未停,江云晚的思绪却顿了顿。
苏叙言一向体魄强健,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半分不适,更不曾说过头疼体虚。
江云晚无意应答,只默然垂眸,不急不缓地揉按着宋亦安的额角,仿若没有听见那句追问。
没有答复,便是最好的答复。
宋亦安心头落定,不过想来也是,苏叙言本就不配拥有这样温柔的近身相待。
那人周身疏离入骨,旁人连近身的资格都几乎没有,遑论让人俯身替他揉按额角。
宋亦安心底掠过一声冷哼,可转瞬染上几分艳羡。
若是可以,他反倒想为江云晚分担所有倦累。
若他日看见江云晚蹙眉倦怠,他定会让她枕在自己膝头,再用指腹轻轻摩挲,一点点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揉按额角这样亲昵的举动只属于心意相通之人,是肌肤相触的柔软,是近身相依的缱绻,是仰头相靠的信任。
就像此刻,江云晚立他身后,距离近得他能清晰嗅到她周身淡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