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沿下,苏叙言垂放在双腿上的手握紧,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没了淡定,浮起一层黯然。
他懂了。
徐鹤卿不是根源,那些误会也不是她提笔别离的真正缘由。
当初她点头相伴,本就知晓这段感情无法圆满,所以当所有误会解开、所有阻碍扫清,也终究毫无意义。
江云晚不是因误会后退,只是想要抽身离场,只是……不爱了。
这个念头扎中苏叙言从未设防的角落,漫开密密麻麻的钝痛。
指尖在桌沿下轻颤,想抓住什么,又终究空空落落。
江云晚轻轻点头之后,便再无言语。
苏叙言静坐对面,望着她垂落的眼睫在烛火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底尘封多年的旧事再次被撬开一道缝隙。
他想起父亲离世那年,曾经健壮的父亲不知何时变成了咳喘不止的模样。母亲奔入书房的第一眼,望见的不是濒死的丈夫,而是跪在血泊之中的他。
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母亲眼底炸开的惊惶与痛楚。
可那份慌乱不属于病危的父亲,只属于他。
她无视身旁垂危的丈夫,快步冲到他身前,攥住他的手臂,一遍遍打量,确认他分毫未伤,眼里盛满了对他的心疼。
后来的葬礼素白肃穆,母亲一身素衣,静立在灵堂角落,像个置身事外的宾客。
往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她始终得体回礼,自始至终未落一滴泪。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淡漠的侧脸,仿佛这场丧事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寻常仪式。
丧事落定,母亲便回了江南老家。
外人皆叹她夫君早逝、心伤难愈,唯有苏叙言清楚她离去的真正缘由。
这些陈年旧事被他压在心底多年,本以为早已被岁月磨平,可此刻暖灯温酒,所有过往翻涌重来。
他想起母亲离京那日,临走前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说:“是母亲对不起你……”
倘若世间情爱终究逃不过这般结局,一人耗尽生机,一人心死漠然,那从一开始便不该靠得太近。
正因如此,他当初才会对江云晚说出那句“这不是唯一的”。
他刻意留足退路,保持分寸,以为这般克制便能规避情爱里的落空结局。
可直到此刻,听她淡然道出那句“于我并无区别”,苏叙言忽然发觉,他小心翼翼铺下的退路似乎也没能让自己好过半分。
烛火温柔朦胧,晕染着江云晚低垂的侧脸。
他心底攒着万千未尽的话,想问她心意是从何时转变?想问她身在枕流山庄的半月光阴里,可曾有片刻想起过他?
千言万语滚在舌尖,最终还是被他悉数咽下。
父亲临终未尽的血色、母亲灵前死水般的漠然在脑海中一一盘旋。
苏叙言突然释怀,或许这般收场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没有互相消耗,没有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消磨尽所有情分,更不曾落得相看两厌。
江云晚只是不爱了,却诚实坦荡,好好与他道别,而他亦能体面收场。
比起父母一生羁绊、爱恨荒芜的结局,他们已算是温柔太多。
“好。”苏叙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落下,“那往后……我们便做朋友吧。”
他抬眸望去,恰好看见江云晚眼底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再无半分挽留,只弯了弯唇角,将案上温热的酒杯推至她手边。
江云晚端起酒杯,沉默片刻后仰头一饮而尽。酒尽杯空,她默然起身,礼貌点头告辞,随后推开厢门,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门扇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廊道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厢房之内,只剩苏叙言孤身一人。
温酒小火依旧燃着,烛火摇曳未熄,可方才落座的位置已变得空空荡荡。
他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她方才用过的酒杯上,而后伸出手指触摸杯壁浅浅的湿痕,余温却已散尽,触不到唇上的温热。
苏叙言将那只空杯挪至自己面前,与自己剩余的半杯残酒并排安放,静静看着。
入夜晚风微凉,穿窗而过,卷走厢房里最后一点残留的暖意。
茶楼阶前,夜风携着寒意,顺着领口灌入衣襟。
苏叙言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沉沉夜色漫上来,将大半身影隐入灯笼照不透的暗处。
马车旁,罗嘉原本微微踮脚,频频望向茶楼方向,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待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出门口,他下意识抬步迎上,可目光落定在苏叙言脸上的一瞬,脚步顿时僵住。
他追随苏叙言十余载,一路看着他步步沉稳。世人皆道苏司业无情无绪,喜怒从不外露,像一块寒玉。
可罗嘉心知并非如此,苏叙言亦有寻常人的七情六欲,只是他素来克制隐忍,将心绪藏得太深。
直至江云晚出现,罗嘉亲眼见证了他一点一滴的改变。
他会为一人特意绕路,会在学署门口默然驻足等候,会在批阅文书时不经意问及她的近况。
那些年累积的一层一层的心防围墙,正被江云晚带来的温柔日复一日浸润,悄悄消融松动。
可现在那双眉眼太过平静,罗嘉心底浮起一层沉郁预感:那些好不容易融化的方寸角落,大抵要再度冰封。
苏叙言缓步走到马车前,低声轻吐二字:“回府吧。”
他躬身踏入车厢,车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灯火与沉沉夜色。
罗嘉沉默一瞬,翻身坐上车辕。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碾过石街,发出辘辘声响,马车沿着长街渐行渐远。
车厢之内,昏暗静谧。
苏叙言轻靠车壁,目光落在垂落的车帘边角,一动不动。窗外零星灯火飞速掠过,明暗交替,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他忽然开口:“我从前……常和你提起她吗?”
车辕外的罗嘉一怔,犹豫片刻才微微偏头,隔着一层薄帘压低声线应答:“是,常提的……”
他斟酌着措辞:“江姑娘……是属下第一次听见家主频频挂在嘴边的人。”
车厢里再一次寂静。
良久,罗嘉的声音再度响起:“江姑娘尚在国子监求学时,家主便常常与属下说起她的课业。夸她文章立意绝佳,思路远超同辈,话虽寡淡,笔下却藏乾坤灵气。”
他望着前路灯笼照亮的路面:“后来她任职学录,您每日下值总会随口提一句她的公务。说她日日操劳至深夜,桌案文书堆积如山,时常忘了按时用膳。”
罗嘉细数着过往曾经:“有一回家主见江姑娘眼底青黑深重,您还特意去寻了在京城游玩的萧神医,开了副凝神安睡的方子。”
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苏叙言一直以为自己极少提及江云晚,一定是始终分寸自持。
却不知那些寻常琐碎的朝夕日常里,已经处处是她的痕迹。
罗嘉细数的桩桩件件化作细散流沙,顺着记忆缝隙流淌,漫过他的心口。
苏叙言垂眸望着自己轻搭在膝头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份心意早已扎根如此之久。
久到那些他自以为的分寸、自持、习惯,不知从何时起就越过了自己亲手划定的界限,沦为一场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沉溺。
车外罗嘉的絮絮低语渐渐停歇,天地间只剩车轮碾路的声响,单调又清晰,衬得车厢愈发空寂。
苏叙言阖上双眼,那些被逐一翻捡出来的缠绻并未随之消散,反而落满心头,铺满他记忆里每一个荒芜角落。
他抬手轻触袖口,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苏叙言回到苏府时,庭院灯笼逐一点亮,暖黄光晕铺洒在地面。
他沿廊道缓步前行,与往日下值归府别无二致,仿佛这半月的辗转与今夜的别离从未发生。
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指尖就循着经年习惯,下意识往袖口探去,掌心触到的依旧只有一片平整空荡的布料。
那只贴身藏了许久的木盒已经不在原处。
苏叙言的指尖在袖中摩挲片刻,终究收了回来。
那只放着海棠玉簪的木盒陪他度过多日朝夕,久到他已经习惯袖间那一点分量。
自那夜连理节将簪子送出后,木盒便空置,不再放在袖中,只是这习惯没有随空盒一同消散,他依旧会一次次下意识探向袖口。
忽然,苏叙言脚步一顿,停在庭院中央。
漫天月光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
他垂眸看着自己探出的手,指节蜷曲,仍维持着想要攥住什么的姿态。
心底徒然泛起一片微凉。
那只木盒相伴的时日不算长,相较于与江云晚相伴的三年光阴,短暂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这般短暂的牵绊尚且在他身上留着无法磨灭的痕迹,那整整三年的朝夕、融进日常的柔意与藏在细节里的习惯,又该耗费多久才能尽数清零?
月色压在肩头,万千思绪堆叠心底,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
心口、掌心……皆是一模一样的空洞荒芜。
苏叙言攥紧拳头,想用痛感填补空洞,可任凭如何用力,那片荒芜始终无法被填上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