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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林间惊变

亭间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沈游蹲在亭边石阶上,捏着一片树叶,撕碎了逗弄石缝里爬出的蚂蚁。细草茎轻轻拨弄蚁须,看小虫绕开叶丝打转。

沈临站在亭口,望向远处连绵山脊,满脸漠然。

忽然,沈游动作一顿,拨弄蚂蚁的草茎停在半空。目光悄无声息抬升,掠过石阶、灌木与交错枝桠,落向一处枝叶繁密的树丛。

沈临的视线同步偏移,落向同一方向。

树冠浓荫蔽日,一只手死死攥住枝桠,另一只手捂住唇瓣,将险些溢出的惊呼堵回喉间。

方才一声闷哑低吟从指缝漏出,是因蹲踞太久腿麻晃动,不慎晃了一丛枝叶。

这一点微响落进寂静山林,如石子坠入静水。

枝叶缝隙后,一双眼眸忽然睁大,死死盯着亭中三人。

阿苏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她本是为了履行赌约悄悄盯梢,谁料竟被发现了。

阿苏拉在心里将陆清辞狠狠数落一遍,那人说得轻巧,只让她远远观望即可,夸她轻功顶顶好,绝不会暴露行踪。

她听了很是受用,这才答应,如今看来全是谎话。

沈游与沈临无声移步,分立宋亦安左右。

宋亦安察觉到气氛不对,瞬间敛去闲适,视线落向前方山路。

阿苏拉脚尖在枝干无声挪动,身体微后倾,像只谨慎退避的野猫,可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经被锁定。

两道视线无形缚住她藏身的方寸枝叶,任凭如何躲闪都无从挣脱。

阿苏拉心底飞速盘算,事前说好只远观,如今不仅近身窥探,还暴露了踪迹。

靖安王府世子性情难测,她绝不敢赌自己的性命。

不敢耽搁,阿苏拉脚尖轻点枝干,身形如落叶向后掠出,几番起落,融进远处幽深树影。

沈临紧追那道掠影,直至人影隐没,才收回视线,侧首看向宋亦安:“此人身法特殊,不似中原路数。”他稍作沉吟,“更像是赭勒一派。”

宋亦安脊背松弛下来,垂眸望着膝间指尖,不容置喙道:“追上去,查清楚底细。”

沈临颔首:“是。”随后足尖轻点,身形如掠水飞燕,循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山间重归寂静,沈游抬手拍去掌心薄尘,站在宋亦安身侧。

日光从树梢缝隙垂落,在草地上铺出块块亮斑。

随着时间流逝,枝桠间漏下的光斑疏疏落落少了大半。

此时江云晚正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她喘着粗气,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膝盖以下细细发颤。

好不容易调匀呼吸,身侧的陆清辞就又起身。

江云晚抬眸望着她,一时气息不稳,说不出话。

这才刚坐下,怎么又要走?

“走,我还有个地方带你去——”

话音未落,便被江云晚抬手拦住。

她倚着树根,一手扶着树干借力,一手攥住陆清辞手腕,气息虚浮:“再歇会儿,我真不行了,腿酸透了。”

陆清辞垂眸看了她几息,确认她是真的走不动,才无奈轻叹,重新落座。

“行吧,那就再歇片刻。”她刚坐定,便忍不住念叨,“你就是平日里太缺锻炼了,你看我,走了一上午山路,气息半点没乱。”

说着刻意挺直脊背,隐隐透着几分得意。

“我看剩下的日子你就跟着我练武,”陆清辞煞有介事地点头,“日日坚持,保管你下次进山,全程走完都不用停歇。”

江云晚倚着树干听着,心底一动。

从前在青州求学,课业清闲,每日下学尚能在街道散步。入京求学之后,终日伏案苦读,疏于走动。

自担任国子监学录,名册、文书、考勤簿日日堆叠,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待到下值,只剩满身疲惫,只想瘫卧床榻。

相较从前,体力确实大打折扣,所以陆清辞说她缺乏锻炼,江云晚丝毫不觉难堪,反倒深以为然。

她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心动:“那你平日里都是怎么锻炼的?”

陆清辞眉梢一挑,露出一副“总算有人好奇”的轻快神色,清了清嗓子:“简单得很,我每日卯时起身,先绕后山跑一圈。”

她说得轻描淡写。

“跑完打一套我娘教的拳,招式好看,就是着实耗力。”她抬手比划两下,“之后练半个时辰器械,刀剑轮换,偶尔也习软鞭。练完再吃早膳,饭后还要扎一个时辰桩功。”

她偏头回想片刻:“下午轻松些,大多是林间练轻功、扎马步。晚间随性安排,或是练软剑,或是静坐养气。”

说完,陆清辞认真点头:“大致就是这般作息了。”

江云晚的神色从认真期待,慢慢变成茫然,最后不自觉后缩肩颈。

卯时山路晨跑?她如今不过走了半日山路,便累得浑身脱力。

打拳练器械?她平日里捧着一摞文书往返厅堂,走几步都手臂发酸。

轻功武器更是无从谈起,她素来畏高,连登高爬梯都心生怯意。

江云晚在心底默默复盘完陆清辞的全套作息,暗自腹诽:这般高强度操练,怕是寻常人身临垂危之际,才会想着尝试续命。

可若是真照着这般日日苦练,她这副孱弱身子,怕是不用等病痛缠身,反倒要先累死在练功场上。

心底一抽,江云晚弯起唇角浅浅一笑,没有接话。她重新靠回树干,望向远方被烈日镀得发亮的山脊。

算了,还是安安稳稳当个体力不济的普通人就好。

山风穿林而过,拂过枝叶,轻轻落在她脸颊。江云晚闭上双眼,耳畔传来陆清辞带着期许的嗓音:“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明日我便带你从头练一遍。”

睫羽轻颤,唇角笑意未改,她轻声应答:“……明日再说吧。”

她心里清楚,今日是明日再说,来日大抵依旧是这句明日再说。

陆清辞唇角挂着了然的笑意,笃定江云晚会推脱。但她的神色变得比山间阵风还快,前一瞬还半躺在草地上,眨眼之间,那点轻松的笑意散去,脸上敛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挺身坐起,移开落在江云晚脸上的目光,侧头朝山林深处凝神细听。

“你先别动。”她压低声线叮嘱一句,随即起身站定。

江云晚靠着树干,满脸茫然。

话音刚落,陆清辞便纵身掠上身旁老树枝干。蹲踞在浓密树冠深处,凝眸远眺片刻,随即跃下,落地轻稳,几乎不闻声响。

“情况不好。”陆清辞开口,目光在江云晚脸上短暂停留,“你先下山,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江云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执拗的韧劲,牢牢扣住不肯松开。

“发生什么了?”声音压低几分,眼底满是紧绷。

是枕流山庄出了变故?还是陆清辞撞见了不该触碰的隐秘?

陆清辞视线微飘,短暂迟疑后,终究没有隐瞒:“我让阿苏拉悄悄盯着宋世子一行人,免得我们进山闲逛时猝不及防撞上。只是方才阿苏拉行踪暴露,如今正被宋世子的侍卫追着,我必须过去看看。”

江云晚忽然睁大眼睛,满脸震惊。

“什么?”

阿苏拉是谁,此刻已经不重要。

江云晚耳边传来自己略显空洞的声音:“你竟然派人去监视宋亦安?”

她陡然想起今早陆清辞随口的那句话——“放心,我早已打听好了宋世子的行踪……”

彼时她只当是询问了山庄仆从,随口打探消息,从未想过竟直接派人贴身跟踪窥探。

监视皇室亲贵,这是极大的忌讳。一旦被深究追责,仅凭这一条罪名便难以脱身。

江云晚指尖收紧,她清楚陆清辞做这一切全是为了她,只为让她能安心进山散心,不必时时提心吊胆。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陆清辞独自揽下所有风险。

“我跟你一起去。”江云晚撑着树干站起身,双腿依旧酸软发颤,可语气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陆清辞毫不犹豫摇头:“不行,你不会轻功,跟着我只会拖累速度。”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恢复往日的轻松随意:“你放心,我是枕流山庄的人,出面解释一番应该就不会有大碍了。让你先下山,只是怕你在山林里待久了,迷了来时的路。”

她知晓江云晚记性极好,在国子监时过目能诵,走过一次的山路断然不会记错。

“别担心。”话音落下,陆清辞就轻轻挣开江云晚的手,转身便走。

步伐迅捷,身影在交错树影间几闪,转瞬融入幽深林间。唯有腰间银铃叮叮当当响了数声,清脆余音渐渐随风消散。

江云晚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绪久久无法平复。她先是垂眸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后又抬眼望向不见底的山林。

理智告诉她,该听话下山。

她不通轻功、体力孱弱,就算强行跟上也帮不上半点忙,只会徒增累赘。

可双脚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开。

陆清辞皆因她涉险,若是真出了意外,她若就此安然离去,往后余生都无法心安。

江云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步朝着陆清辞离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