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安沉寂许久的眼底,终于掀起细微翻涌。
那些被层层压住的情绪被一句话搅动,自心底深处浮起,现出一抹久未曾见的、蛰伏终得回应的微光。
原来如此……
江云晚已经离京,沈知屿便再无顾虑,不必忌惮她在场的目光,所以他才将积压许久的郁结与诘问当众倾泻。
宋亦安恍然想起连理节的那个夜晚,彼时他便看透,沈知屿所有的锋芒与莽撞皆是为她而起。
他松开抵着下颌的手,舀了一勺粥咽下。
他不惊讶沈知屿为江云晚出头,只是惊讶沈知屿这么快就知道苏叙言与江云晚的事。
苏叙言在这上面一向做得隐蔽,以沈知屿的脑子大抵想不到那层去,那么不难猜到,沈知屿知道只可能是江云晚亲口告诉的。
“江学录……”
宋亦安轻念着这三字,已经平息的食欲竟再度泛起,他又咽下一勺清粥,随后放下勺子,喃喃自语:“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当晨光顺着山坳漫溢开来时,江云晚正被陆清辞牵着往外走。
“这个时辰山里的风最舒服,再晚些日头就毒辣了。”陆清辞走在前头,步履轻快,“我带你去个好去处,你定然没见过。”
江云晚被她拽得脚步踉跄,混沌的睡意还未散尽。
微凉的山风迎面扑来,一扫残留的困意。她的嗓音带着晨起未消的沙哑,轻声问:“什么地方?”
陆清辞头也不回:“到了你便知道了。”
二人从东院侧门出府,沿着蜿蜒小径步入山间。
小径两侧生满各色野花,浅紫、嫩黄、粉白错落交织,在晨光里开得烂漫。
江云晚脚步不自觉放缓,目光流连在沿途繁花之上,又抬眼望向远方被晨雾轻笼的山脊。
陆清辞似是背后长了眼,当即放慢步子等她跟上,抬手指向身侧一丛盛放的野花:“这是野山茶,是山里的品种,这个时节开得最旺。我小时候常摘回去插瓶,能鲜活好几日。”
话音落下,她弯腰折下一朵野山茶,塞进江云晚的掌心。
江云晚垂眸看去,花瓣轻薄柔软,指尖触到沾着的露水,沁着丝丝凉意。她唇角微扬,抬手将这朵花别在了衣襟侧边。
两人继续沿小径前行,穿过一片郁郁竹林。
竹林尽头藏着一湾浅溪,溪水清浅通透,溪底圆润的鹅卵石尽数清晰可见。
陆清辞几步跃至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张开双臂稳住身形,回头朝江云晚扬声唤道:“快来!这块石头稳得很,你上来试试!”
江云晚立在旁边稍作迟疑,望着石上眉眼明媚的陆清辞,终是提起衣摆,小心翼翼踩了上去。
青石确实安稳,立足其上,视野开阔。
溪水从脚边潺潺淌过,天光穿透竹影,碎金般洒落水面,随流水轻轻晃荡。
心底积压的沉郁,仿佛也顺着潺潺溪流流散。
没待多久,陆清辞纵身跳下青石,拍了拍掌间沾染的尘土,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尽管安心。”
她望着江云晚,眼底带着邀功的笑意,轻轻眨眼:“我一早问过下人,宋世子住在西侧听竹院,天亮便去了西山。东西两山遥遥相隔,就算他插上翅膀也赶不过来。”
江云晚听了这话,心口一松。
二人继续往前绕开一片浓密灌木丛,几株老树错落伫立,繁茂的枝叶撑开片片树荫,投下阵阵清凉。
陆清辞率先奔了进去,旋身一转,清脆的笑声轻轻回荡在山谷间:“我小时候最偏爱这里,清静又凉快,躺在树荫下睡午觉时,半点暑气都没有。”
她说着便在树荫下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枝叶随风轻晃。
江云晚缓步跟上,立在树旁看了片刻。
山风拂过,撩起陆清辞额前碎发,起落轻柔。
良久,她才挨着树干坐下,双腿舒展,目光遥遥落向日光粼粼的山脊。
这里的景致太过安宁温柔,让人无端生出不愿离去的念头。
江云晚睁开眼,侧头正要同陆清辞说一句再歇息会儿,话到嘴边却顿住。
陆清辞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正含笑望着她,眼里满是鲜活的兴致。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她雀跃开口:“走!我带你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江云晚微张唇瓣,本想推脱歇息片刻,可陆清辞已经朝她伸出了手,她只好无奈轻笑,终究抬手覆了上去。
树影掩映间,一角青灰亭檐隐约探出,半藏半露。
沈临的视线落在宋亦安的脸上,顺势抬眼望向前方山道拐角。
他稍作斟酌,语声放轻:“世子,前头有座山亭,山路走得久了,不妨过去稍作歇息?”
宋亦安前行的脚步未立刻顿住,但挺直的脊背却悄然松弛一瞬。
其实没走多久,他便乏了,只是不甘心。
何况今日原本定下坐马车去西山,可行路没多久,他便主动提议徒步进东山,说山间景致需慢行细赏,走马观花太过可惜。
话说得淡然随意,若是走了不足半程便主动停歇,反倒显得刻意矫情。
沈临深知他心思,并未催促,只落后半步随行。
宋亦安又稳步前行数步,这才停下,他抬手轻拂衣袖,扫去沾染的细碎竹叶,低声应道:“也好。”
山亭规模不大,四角飞檐翘立,青瓦灰柱,看得出历经岁月风霜。亭柱表层朱漆大半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灰白的木纹。
亭内立着一方石桌,桌面落着几片干枯落叶,桌角石缝间生着一丛浅绿青苔。
沈游快步上前,抬手挥去石凳上的浮尘,又快速扫视一圈周遭环境,确认稳妥后,才退至一旁侍立。
宋亦安安然落座,脊背轻靠微凉的亭柱,目光悠悠落向亭外连绵山景。
谷底清风徐徐而上,穿亭而过,携着山野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
沈临静立亭口,见他坐定,便不再多言。沈游则斜靠着另一侧亭柱,百无聊赖地屈指轻数,散漫打发着闲暇时光。
宋亦安看着前方被浓密树影遮掩大半的山道,目光看似落在远山近树,实则空茫无焦点。
内心深处蜷缩的不甘心使思绪早已脱离眼前景致,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心底尘封多年的一隅。
他自幼体弱,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将他视作易碎的珍宝,万般呵护,步步迁就。
家人因他孱弱的身子,事事偏袒纵容,纵使他偶尔犯错,家人也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他心里通透,知晓这份纵容皆是源于顾虑,怕他动气伤身,怕心绪起伏引动旧疾,怕一句责罚便惹他郁结难过。
世人皆盼他平安康健,唯独惧他一朝倒下,再也不起。
可这份无微不至的偏袒与呵护,很多时候比直言责罚更让人憋闷难堪。
十二岁那年,他闯下一桩大祸,险些倾覆整个靖安王府,阖府上下人心惶惶。下人们不敢当众非议,可他穿行回廊时,总能捕捉到压低的细碎私语。
“世子这次真是闯了滔天大祸。”
“不过是仗着身子孱弱,王爷王妃心疼,才无人敢罚。”
“咱们要是无端受牵连,实在太过冤枉……”
他行走廊间,脚步忽而放缓忽而加快,只想逃离那些藏在暗处的议论。
最后是当朝国师出手斡旋,才替王府化解这场危机。
风波平息,无责罚无苛责,甚至无人对他多说一句重话,还成了当朝国师唯一的学生。
他依旧是靖安王府尊贵无双的世子,依旧被众人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悉心呵护。
彼时宋亦安自知这次确实闯了大祸,原想亲自去父母那里道歉,可当夜他驻足父母院外,无意间听见屋内传来的低语,心底所有侥幸全都散去。
“不能再这般纵容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疲惫与无奈,“他已经十二岁,再一味护着,日后必酿大祸。”
“可他的身子……”随即另一道嗓音传出,“万一……万一他……”
后半句哽咽未落,无人敢直言出口。
屋内陷入漫长的死寂,只剩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如钝刀割肉。
宋亦安立在门外,没有推门而入。他脊背轻抵桩子,望着廊下被月光铺得清亮的地面,久久未动。
他没有落泪,只觉心口被一团沉滞的郁气堵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那一刻,他读懂了屋内未尽的话语,万一他撑不住早早离去了呢?
他们不敢说破,却日日惦念;他们刻意纵容,亦是怀着同样的顾虑。
月色清冷,洒在宋亦安单薄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
十二岁的少年心底,两股心绪悄然对峙拉扯。
一边是懂事的迁就,劝他安分守己,莫让至亲之人忧心操劳;一边是隐秘的不甘,怨自己生来孱弱,连寻常少年的肆意鲜活都不配拥有。
到最后,两种心绪沉寂,只余下一片混沌沉默。
自那以后,宋亦安便收敛了顽性,不再翻墙出府看热闹街杂耍,不再偷偷潜入后山嬉闹玩耍。
他安心随国师修习经史,潜心学着那些不甚感兴趣的策论道理。
所有人都以为,他接纳了自己孱弱的身子,认命于这份天生的缺憾。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未真正与这身皮囊和解。
每每夜深人静,孤灯长夜,他静卧床榻之上,听着胸腔里平稳却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且无力。
沉寂多年的郁结还是会偶尔翻涌,如深海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常年无声涌动。
这份心绪繁杂难言,宋亦安便常年压在心底,从不与人提及半分。
“世子?”
沈游小心翼翼的唤声响起,拉回宋亦安飘散的思绪。
他回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垂了眼,目光落在平放膝头的手上。
宋亦安蜷了蜷手指,抬眸看向身前二人。
“无事。”他视线轻转,望向亭外蜿蜒山道,“只是忽然想起些许旧事。”
他没有再多言,沈临与沈游相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