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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清醒唯余她温热

亭子里的安静比刚才持续得更久,山风掠过亭檐,吹动角落薄薄的蛛网。阳光不断变换方位,落在地面上,影子被一点点拉长。

宋亦安还坐在石凳上,姿势没变多少,只是视线不再望向远处的山。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片刻后他皱了下眉,侧头看向沈临离开的方向。

前方树影密密麻麻,风声和刚才一样沙沙作响,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临已经走挺久了。

以沈临的身手,追一个已经暴露的人,根本不至于拖这么久。

他心里微微一沉,脑海里再次冒出那两个字——赭勒。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简单盯梢,沈临早就回来了。迟迟未归,就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对方不止是窥探,人数恐怕也不止一个。

难不成是姬韫玉搭上了赭勒的人?

这个念头出现在心头,便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旁的沈游也早已察觉到不对劲,他看着宋亦安沉下来的脸色,又看向沈临消失的树林,神情也跟着凝重。

没等他犹豫完,宋亦安先开了口,压低声音:“你去帮沈临,他拖了这么久,这不正常。”

沈游立刻拒绝:“不行。属下走了,世子身边就没人护着了。”

宋亦安转头看他,眼神更沉了几分:“别让我说第二次。”

沈游心里又急又为难,他当然担心沈临,可他更不敢放宋亦安一个人留在这儿。

宋亦安见他犹豫,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放轻了:“不用顾着我,枕流山庄不会让我在这里出事。你们之前也说了,一路上都有人暗中窥探,不然那赭勒人也不会借着枕流山庄的眼线迷惑了你们。”

他顿了顿:“我让你去,是沈临不该耽搁这么久,大概率是被缠住了。你早点过去,也好早点回来。”

沈游沉默下来,他知道世子说得没错。去,能帮沈临解围;不去,只会耽误时机。

见沈游松动,宋亦安的声音再次冷下来:“还要我再重复一次?”

沈游喉结一动,立刻抱拳:“是!属下这就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追进林子里,速度极快。

亭子再次安静下来,这次是完全的死寂。

风声变得格外清晰,悠悠荡荡的。夕阳落在宋亦安肩头,把他的影子斜斜印在地上。

他坐着没动,先看了眼沈游离开的方向,又慢慢收回视线,只是一味地低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风拂过来,掀起衣角又落下。周遭的寂静越来越浓,似乎连树叶落地的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再也没有望向树林的方向,只是安静独坐。

不知过了多久,宋亦安依旧独自坐在石凳上,还是平日里沉静内敛的模样,唯独呼吸乱了分寸。

先是一阵细微的胸闷无声无息地压了上来,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还没来得及调整,一股强烈的不安从胸腔深处翻涌而起,快过思绪,瞬间让他浑身紧绷。

他猛地抬手按住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触到心脏慌乱的跳动。

他太清楚这种征兆了,不过一瞬,隐约的预感就迅速化作刺骨的剧痛。

五指收紧,青筋顺着手背一路攀延到小臂,指尖血色尽褪。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稍松一瞬,又收紧,反反复复的拉扯,连骨缝里都透出尖锐痛感。

宋亦安好不容易因走山路红润一些的脸色又变得苍白,隐约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身体失了力气,手臂无力地从石沿滑落,他整个人顺着力道斜倚在椅背上。冰凉的石面透过衣料贴着肌肤,源源不断吸走身上仅剩的温度。

他想稳住身形,可四肢不受掌控,右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艰难探向袖口取药,但指尖僵硬,每动一下都在消耗气力。

终于,一只青白釉的小药瓶被他堪堪勾出袖口。他本想用另一只手拔塞,可左手死死撑着石凳,根本不敢松开分毫。

万般无奈之下,宋亦安只能低头用牙去咬瓶塞,唇齿用力,一点点磨开紧实的塞子。

瓶塞终于脱落,可就在他准备倒出药丸的瞬间,手腕无力一抖。

药瓶脱手滚落,在石凳上接连打转,咕噜噜滚了很远才停。雪白的药丸撒落,零零落落铺了一地。

宋亦安的视线追着药瓶与散落的药丸,眼神涣散模糊。他的呼吸又短又急,每一次吸气都拼尽全力,可气息总在半途截断。

细密的冷汗浸透额角,碎光透过亭檐洒落,覆在他蜷起的指尖和身上,而宋亦安的思绪也随着滚落的药瓶飘远。

他盯着那点光亮,只觉得它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慢慢将药瓶推远,推到他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恍惚间,他似乎重回多年前的某个瞬间。

那时,他也是这样狼狈地匍匐在地,指尖贴着粗糙冰冷的地面,拼尽全力向前伸展,朝着那只近在咫尺的药瓶。

明明触手可及,却无论怎么努力,始终差着一寸。

就在这时,宋亦安耳边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的嘶吼:“哥!”

声音遥遥传来,尖锐又破碎,裹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绝望。

那是沈游的声音,是跟随了他整整十年的声音,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神魂俱裂的崩溃。

宋亦安心口一颤,本就剧烈的心痛加剧,可溃散的意识偏偏被这声嘶吼强行拽回了几分。

他撑着残存的神智费力睁开眼,艰难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光像是被什么挡住了,沈游就站在不远处,浑身浴血,脸上、手上……全是刺眼的猩红。

部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还有温热的血珠不断往下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血花。

宋亦安分不清这满身的鲜血是沈游的,还是敌人的。他只看见沈游瞪大双眼锁定在自己身后,眼底翻涌着崩塌与破碎。

宋亦安心头一沉,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缓慢而僵硬地回过头。

视线的尽头——是沈临。

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向来挺拔沉稳,永远可靠,永远不会倒下。

可此刻,一柄锋利的剑锋赫然从他胸口贯穿而出,寒光凛冽,裹挟着滚烫的鲜血,破开皮肉的撕裂声清晰刺耳。

剑刃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鲜血顺着纹路不断滴落,一滴滴落在宋亦安眼前。

沈临的身形剧烈一晃,本能地想要站稳,想要撑住最后一口气。但他终究没能撑住,挺拔的身躯轰然失力,在宋亦安逐渐涣散的目光里,一寸寸倒了下去。

轰然之间,宋亦安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裂。

那些深埋在心底、被他刻意压制封存的所有记忆瞬间冲破桎梏,争先恐后地翻涌而出。

他想起五岁那年,两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孩童齐齐跪在靖安王府正厅,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世子。

画面辗转更迭,他看见父亲与母亲周身藏不住的沉郁,眼中全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牵挂。

还有那位心思难辨的国师,或者他该尊称他一声老师。

最后浮现的,是巍峨的皇宫。

曾经金碧辉煌,象征永世不朽的朱墙金瓦,此刻在他眼前燃起火光。

四处是刀剑相接的脆响,宋亦安茫然望着这片火海,不知道火光熄灭之后,皇宫里重新升起的是什么?

两方之间又是谁赢了?

是她赢了吗?

无法得到答案,于是一丝细碎的念头缓慢刺穿了宋亦安的五脏六腑。

是他错了吗?

是他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所有的一切从最源头便是歧途?

宋亦安再次朝着药瓶伸出手,可依旧无法触碰。

谁能来告知他未知的前路?

谁能来告知他是否能有依靠?

眼前的手苍白脆弱,无法握住东西,也无东西可握,于是那只手渐渐垂了下去。

可就在即将落地之时,记忆中那只无人伸出的手,在此刻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世子……”

“世子!”

一声声焦灼的呼喊隔着厚重的朦胧感飘过来,像沉在深水底下,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是……江云晚的声音。

涣散的视线勉强收拢几分,那张人脸和急促的呼唤一同从远处涌至眼前,硬生生拽回他快要飘走的神智。

江云晚的眉头紧拧着,眼底满是少见的慌乱,声音和神情缠在一起,扎进他不断流失的感知里,稳固地拖住下坠的他。

可宋亦安意识虚弱得撑不起太多思绪,心头只盘旋着一个疑问。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出现在了这里,那四年前他需要那只手时,江云晚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另一边的江云晚吓得手足无措,她本是过来寻陆清辞,结果走到这里时,一眼就瞥见倒在亭中的宋亦安。

看清他痛苦面容的刹那,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冲上前去。

江云晚捡起散落一地的药瓶,哆哆嗦嗦地倒出一粒药丸喂进宋亦安口中,药丸入喉,带着淡淡的苦凉。

宋亦安含了片刻,原本毫无血色的灰败面庞总算透出一丝浅淡气色,可依旧脆弱。

他此刻靠在江云晚怀中,她稳稳托住他,一手环住他肩膀,一手攥着他的手腕。

江云晚低头时恰好看见他眼珠微动,眼底蒙着的薄雾散开些许,透出一点微弱光亮。

“世子!”她的声音比先前更急,“你现在好受些了吗?”

宋亦安没有应声,方才紧攥着心口的手指在她的注视下松开,紧绷到极致的那股力道终于卸去。

江云晚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消散,料想心口的剧痛该是缓和了几分,可他始终一言不发。

她安静等了片刻,心底的焦灼再度翻涌,松开握着宋亦安手腕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世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