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霜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瓷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思绪也不由得飘回了八年前。
那是八年前的元宵花灯节，八岁的叶轻霜因与家人走散，不幸被拐子拐走。在被贩卖的路上，她认识了一个比她稍大几岁的少年。少年告诉她，他叫“秋天”。他们趁着一场大雨，马车陷入泥泞之时，挣脱束缚，逃进了旁边的树林。
在那饥饿难耐的日子里，他们靠吃野果、树叶充饥，互相依偎，一路躲躲藏藏，终于来到了松山岭。在岭下的一个破庙里，他们化名“秋天”和“秋叶”，与一群小乞丐相依为命，着实过了一段清苦的流浪生活。
有一天，秋天说他打听到有个大官要来松山岭，想去看看是不是个好官，能不能送他们回家。谁知他一去就是三天，杳无音信。
叶轻霜等得心急如焚，便独自一人出去寻找。就在她焦急地四处张望时，却看见了闻讯赶来寻找她的父亲叶谨型。她刚要冲过去，却被一匹受惊的马撞飞。在晕倒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父亲喊着她的乳名“霜儿”，向她飞奔而来。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五天之后。他们已经回到了临山城。父亲告诉她，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烧，昏沉沉的，换了好几个方子才退了烧。
她醒后，便将这一路的遭遇告诉了父亲，并让他派人去寻找秋天。父亲说他派人去那破庙找过，但没有找到叫“秋天”的少年。后来抓住了那伙拐子，他们也说那个少年没有再被抓回去。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没想到，八年后再次相见，竟是这般光景。
几天后，因沈少秋一事，临山城全城戒严，往日繁华的街道也变得萧条不少。
这天一早，叶轻霜照例到衙门点卯。同知韩束拿着一封加急公文，神色凝重地对叶谨型说道：“大人，这是通州县县令发来的急报。有一伙匪寇最近在通州县内打家劫舍，约有一百来人，请求朝廷批准县衙剿匪。”
“轻霜，”叶谨型神色严肃地看向女儿，“通州县的匪寇，你带上二百人去支援县衙。不可鲁莽轻敌，即可出发，万事小心谨慎。”
“是，大人！”叶轻霜领命，当下便带着手下收拾行装，奔赴通州县。
刚到通州，叶轻霜便与县令沟通情报。县令介绍道：“这伙匪寇盘踞在西南方向的黯镜岭中。山中只有一条栈道，地势极为陡峭，易守难攻。四周都是悬崖峭壁，人力难以攀爬。之前也不是没剿过匪，但都因地形原因失败了。而且探子汇报，山中有老弱妇孺，也不好用火攻一网打尽。”
“这伙匪寇，”县令继续说道，“原先也就二三十人。但去年淮南发大水，不少庄稼汉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所以现在才有这般规模。他们专劫过往的商户。上个月，咱们通州的钱老板拉了几车货，就在那儿被劫了。幸亏有官差路过，吓退了匪寇，才保下了钱老板和几个家丁，但带去的几个婢女都被劫走了。”
“这地方易守难攻，”叶轻霜沉思片刻，说道，“我看，只有打入内部，里应外合，才能一网打尽。”
“之前说他们山中有老弱妇孺，想必是匪寇的家属，或是被劫来的人，做些浆洗做饭的活。这样就简单些。我们可以找人假扮商队，我混在里面。等被劫持上山后，我见机行事。你们密切关注，三十天内，我若得手，便放火为号，你们便攻山。若没得手，我一个人也能脱困。”
“大人，不可！”县令和几个捕头纷纷劝阻，“此涧实在严密，你一进去，便与外界断了联系，情况如何我们全然不知，实在危险！”
“是啊，大人，没必要您自己犯险，可以让其他差役去。”
“我自己一个人，有把握全身而退。”叶轻霜态度坚决，“其他差役有把握吗？若是这次不成，下次再想用这计，他们就有了防范了。”
一番争执过后，众人最终还是同意了叶轻霜的计划。
两天后，一辆商队的车队在黯镜岭被劫。
叶轻霜被劫上山已经十天了。这十天里，匪寇只让她做些浆洗的粗活，不让她走出多远，身边总有人盯着。不过，她也摸清了一些情况。正如他们猜想的，这里的老弱妇孺，大多是匪寇的家人。也是，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干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像她这样被劫来的，都被分散开来住，身边总有人“照顾”，还会被不断洗脑。之前就有被劫来的姑娘，最后和这里的汉子成亲了。
不过，有个意外情况。叶轻霜正想着，就看见前面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匪寇。
“喲，这小子又来了！见天的总往咱这跑，看来这古人说的没错，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身边的人看见来人，对着叶轻霜一阵调侃。
叶轻霜木着脸，看着晃过来的沈少秋。没错，就是沈少秋！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办到的，她来没两天，他就跟着过来了，而且很得这大当家的器重，现在竟光明正大地往她跟前凑。
调笑间，沈少秋大步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关切地问：“叶子妹妹，累不累？吃饭了吗？这两天山里降温，我给你多找了一床被子盖，省得着凉。看，我给你带了点心，快吃了甜甜嘴。”
“哎呦喂，这粘糊的。小秋啊，不知道我这婶子有没有甜甜嘴啊？”旁边一个婆子打趣道。
“嘿，你这老婆子，人小秋好不容易找点甜嘴的，巴巴给叶子送来，哪有你的份？要吃找你汉子去！”另一个妇人笑着回怼。
“婶子早，这两天降温，我先带叶子去拿床被子盖。”沈少秋咧着嘴，笑得一脸灿烂。说着，他就拉起叶轻霜的手腕，向外走去。
一路上，沈少秋不时笑着和路上的汉子打着招呼。待拉着她进了一间没人的屋子，关上门，松开手，他便背靠着门，懒洋洋地笑看着叶轻霜。
“沈大侠，好演技啊。”叶轻霜看着他，忍不住笑道。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我这本事，不去戏班可惜了。”沈少秋挑了挑眉。
“噗……少贫了，你找我什么事？”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叶轻霜绷不住了。
“不是说了要给你拿被子嘛？”
“你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这几天大张旗鼓地围着我转，你打什么主意呢？”叶轻霜一脸怀疑。
“我就是打‘你’的主意啊。你从了‘小秋’，事情就简单了。”沈少秋耸耸肩，一脸无辜。
“你还比我晚来这，你这么厉害，大当家完全相信你。”叶轻霜沉默片刻，不太相信地又问，“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哼，山人自有妙计。”沈少秋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副傲娇的模样，活像个讨了糖吃的孩子。
“好了，拿上你的被子赶紧出去。”叶轻霜被他这副模样逗乐，沈少秋却又故作严肃地指了指门口，“再不出去，寨子里的人该要嚼舌根了，还以为我们干啥呢。”
接下来的几日，沈少秋的殷勤可谓是变本加厉。一会儿提着新鲜的果子，一会儿又捧着跌打损伤的药膏，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些精致的胭脂水粉。叶轻霜也渐渐融入了山寨的生活，时常与他并肩出入，仿佛一对寻常的璧人。
眼看着时日将近，大当家果然为“小秋”和“叶子”操办了一场热闹的“婚礼”。那日山寨里张灯结彩，酒肉飘香，众人皆酩酊大醉。趁着这混乱之际，官兵如神兵天降，一举攻破了山寨。而沈少秋，也在那场混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真是应了那句“大侠来无影去无踪”。
剿匪归来已一月有余，叶轻霜将事情的原委尽数告知了父亲，自然也包括沈少秋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可以说，若无他，此事绝难如此轻易了结。官府承了他这份情，而叶轻霜的心里，更是记下了这笔“账”。
这一个月里，沈少秋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不是在屋檐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就是在路边的酒楼窗边，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衣黑裤，对着她挑眉浅笑，喝茶看戏。偶尔她出门上街，也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瞥见他那双含笑的眸子。
又过了一个月，叶轻霜坐在窗边，望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树出神。沈少秋已经走了二十天了，杳无音讯。二十天前，他突然出现在她的小院里，只说有个朋友遇了点麻烦，需得他亲自去一趟。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贴身丫鬟花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慢慢说。”叶轻霜回过神，放下手中的茶盏。
“呼……前面……前面院里有人来提亲，说……”花生喘着粗气，话还没说完。
“什么？提亲？提谁的亲？谁来提的？”叶轻霜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错愕。
“小姐，你傻了？咱们府里除了您，还有谁啊？老爷就您这一个宝贝闺女，总不能是给少爷提亲吧！哎呀，您快去前面看看吧！”花生急得直跺脚。
叶轻霜不及多想，提着裙摆便往前院跑去。只见院中，父母正与一位年轻男子说着话。旁边立着一位身穿大红衣裳的中年妇人，想必是媒婆，边上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提着一对大雁和几个红木箱子，显得好不气派。
“爹，娘。”叶轻霜轻声唤道。
“诶，霜儿，来。”母亲见她来了，笑着招了招手。
那男子闻声转过头，眉眼弯弯，眼中盛满了笑意，朗声道：“叶姑娘，在下江南沈家，沈秋，今日特来提亲。”
……
朔日清晨，叶轻霜一身青色武袍，手持长枪，在院中腾挪翻转，枪影如龙。忽地，她抬眼瞥见自家墙头上，不知何时屈膝坐着一位白衣少年，正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叶轻霜也不言语，手腕一抖，手中长枪便如游龙出海，直直朝那少年射去。
墙头上的少年不慌不忙，抬手便稳稳接住了飞来的长枪，随后一个跨步，轻盈地跳下围墙。刚要开口，却见叶轻霜一个转身，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长剑，挽了个剑花，摆出起手式，挑眉道：“少废话，来。”
沈少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陪她过起招来。
“不打了，不打了。”不过几招，叶轻霜便跳开一步，笑道，“一看就知道你让着我了，没意思。”
“诶，要打的是你，不打的也是你。”沈少秋收剑入鞘，看着她一脸笑意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