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后的院子里,空气里还浮动着草木的清香。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叶轻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尚未平复的悸动,抬眼看向对面的白衣少年,唇角微扬:“不知今日来的,是名动江湖的沈少秋沈大侠,还是江南沈家的沈秋沈当家?”
“咳……”沈少秋轻咳一声,略显局促地摸了摸鼻子,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我本名沈秋,家住江南。父母早逝,我是跟着姐姐长大的。七岁那年,我与姐姐一同拜入南洋老人门下,她学医,我习武。十二岁那年,我偷跑出来,却不幸落入人贩子手中,也是那时遇见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后来学成归家,我便开了这家镖局。世人皆知江南有位沈少秋,却鲜少有人知晓,我本名沈秋。”
“那年,你走后,我等了你三天。”叶轻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院中的宁静,“始终不见你回来。我出去寻你,却遇见了我爹。家中出了些事,我迷迷糊糊烧了五天,醒来后便让我爹去找你,却始终没有消息。拐子落网后也说,再未抓到过你。后来,我便托松山岭的知县留意你的下落,这些年,却一直杳无音信。”
她抬眸,眼中带着一丝探寻与心疼:“当年若非你,我怕是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勇气。是你寻来食物给我吃,是你给了我逃跑的希望。你当年,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不会一声不吭便消失。”
沈少秋沉默了片刻,抬手折下一根柳枝,在石桌上轻轻划着圈。
“当年我出门不久,便发觉有人跟踪。我怕又是那伙拐子,便故意将他们往城外引。他们察觉后便不再躲藏,我慌不择路,不慎滚落山坡,掉进了河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等我醒来,已是在三百里外的雪落城下游。恰逢家中商船途径,我便顺路回了江南。”
“回家后,我与师傅又去了松山岭,找到了那破庙的小乞丐。他说,我走后三日,你也出去寻我了,却再未回去。知县曾去问过他我的情况,我便知,你定是得救了,这才放下心来。那时我身体尚未痊愈,师傅便强行将我带回家中休养。”
“还好,”叶轻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愁绪尽数散去,“我们都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不开心的事,咱们便不再提了。”沈少秋凑到她跟前,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反正,我现在又找到你了。以后,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嗯,挺好,挺好。”
“谁说要一直待在你身边了?”叶轻霜脸颊微红,别过头去,掩饰眼中的羞涩,“我可还没答应呢。”
“没有直接拒绝,便是成功了一半。”沈少秋一脸坏笑,目光落在她皓白的手腕上,“再说,你不是早已收了我的手镯?那可是我娘留给未来儿媳的传家宝。”
“手镯?”叶轻霜一怔,抬起手腕,看着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镯,猛然醒悟,“这不是黯镜岭中假成亲时……好啊,沈少秋,你竟敢给我下套!”
她佯装恼怒,抬手便要打他。沈少秋却灵活地一侧身,躲过她的拳头,得意道:“诶,我当初便说了,这是我娘留给媳妇的,可没说谎。”
“你……”叶轻霜柳眉微蹙,眼中却带着几分嗔怪,“我以为那是假的!既然是假成亲,你怎能把如此贵重之物给我?若我不小心弄坏了怎么办?”
“给了你,便是你的。”沈少秋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给你,便是认定了你。这一生,只你一人,朝朝暮暮。”
那一瞬间,微风轻拂,院中的桃花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的发梢。白衣少年在桃花树下,郑重地许下了一生的誓言——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一月之后,叶轻霜终于点头应下了这门亲事。沈少秋听罢,高兴得像个得了珍宝的孩子,当即拍板要启程回江南,说是要带上姐姐亲自来下聘。
“这婚期嘛,”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行囊,一边回头冲着叶轻霜咧嘴笑,“就定在来年四月,春暖花开,最适合成亲!”
说罢,他竟真的赖在了临山城,连镖局都在这儿开了分号。问他为何不回江南,他倒是理直气壮:“江南路途遥远,你肯定舍不得爹娘。我未来媳妇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扎根!反正我姐早就嫌弃我打扰他们夫妻恩爱了,把我赶出来正好。”
然而,快到年根儿时,这位“赖皮”当家的终究没能赖住。他姐姐亲自下了单子,派了一队精干的镖师,硬是把他“押”上了回江南的船。
临行前,沈少秋被几个镖师架着,还不忘一步三回头,扯着嗓子大喊:“我走了啊!我真走了啊!你等着我,过完年我就回来办喜事,你安心等着,等我来娶你!”
那几个镖师听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实在受不了,捂着他的嘴就往船上拖,嘴里还嘟囔着:“当家的,您能不能有点出息?这模样也太不值钱了,丢死人了!”
“噗……”叶轻霜站在岸边,看着那滑稽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时光荏苒,等待的日子在期盼中飞逝。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一大早,叶轻霜便被丫鬟们簇拥着起床梳妆。镜中人儿凤冠霞帔,明艳不可方物。吉时一到,门外传来喧天的锣鼓声,身穿大红新郎袍的沈少秋意气风发,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长长的迎亲队伍,极其“嚣张”地绕城一周,才将他的新娘迎回了家——那处离叶府不过两条街的临山城新宅。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红烛高照,喜气盈盈。沈少秋手执喜秤,挑开红盖头,目光瞬间便痴了。眼前的新娘,眉眼如画,双颊飞霞,羞涩中带着一丝期待。他看得有些愣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轻霜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愈发不好意思,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忍不住轻声道:“你快出去陪宾客喝酒吧,愣着做什么?”
“看我媳妇好看。”沈少秋回过神,嘴角咧到耳根,笑得憨傻又满足,“我可是娶了三次,才终于把你真的娶到手了。我当然要多看看,看一辈子都不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没事,别理他们。我陪陪你。你饿不饿?我让人备了饭菜,忙了一天,你先垫垫肚子。”
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炙热,直直地锁着她。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调笑:“唉,沈老弟啊,咋还不出来啊?时辰还早呢!”
“乐不思蜀了啊!”
“肯定是被弟妹给勾住了,舍不得出来了!哈哈哈!”
听着门外的起哄声,叶轻霜更是坐立难安,几乎是赶人似的推了推他:“你快出去吧,越说越不像话了。”
“嘿嘿,你等我回来。我把他们灌倒就回来。”沈少秋憨憨一笑,抓了抓头发,转身出去招待宾客。
没过多久,丫鬟花生提着个食盒回来了,一边麻利地摆上桌,一边笑道:“小姐,快来,刚姑爷让人送来的,说让您吃点垫垫肚子。”
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没一会儿,沈少秋便回来了。他带着一身酒气,脸上染着醉红,但步伐稳健,眼神明亮,显然并未真醉。
叶轻霜怕他醉酒站不稳,连忙起身迎上去。沈少秋却赶忙退后一步,抬手阻拦:“你别过来,我没醉,就是身上酒味重。怕熏着你,我去洗漱一下,怕你担心,来跟你说声。”
说罢,便转身去了耳房。
叶轻霜压下心头的紧张,正胡思乱想着,忽觉一阵带着水汽的清风袭来,沈少秋已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声音低沉:“想什么呢,娘子?”
“没,没想什么……相公。”叶轻霜听见他唤“娘子”,羞得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
沈少秋本想再逗逗她,可听到她这声软糯的“相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一股巨大的兴奋直冲天灵盖,眼神愈发明亮炙热。他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音道:“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嗯。”
龙凤红烛燃得正旺,烛花“啪”地一声轻响,溅起一圈细碎的光晕,将新房内那股子旖旎的气氛烘托得愈发浓烈。窗外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方被喜气包裹的天地。
沈少秋关上房门,那扇雕着吉祥纹路的木门合拢的瞬间,像是将尘世的纷扰彻底隔绝在外。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床沿的叶轻霜。此刻的她,褪去了白日里被众人围观的紧绷,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轻霜的心尖上。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盛满了化不开的蜜意。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极尽轻柔地抚上她鬓边的凤钗,顺着发丝滑落,最后停留在她温热的脸颊旁。
“轻霜。”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再是平日里戏谑的“叶捕头”,也不是山寨时的“叶子妹妹”,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珍重。
叶轻霜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红妆、凤冠,还有那怎么也藏不住的羞涩。她原本因为习武而显得英气逼人的眉眼,在这红烛映照下,竟透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媚。
“相公。”她再次唤道,这一次,声音虽轻,却不再颤抖。
这一声“相公”,像是打开了某种无形的闸门。沈少秋喉结滚动,眼底的火焰瞬间燎原。他不再克制,俯身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极紧,紧得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宣誓着从此以后,她便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轻霜,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馨香,“从松山岭那个破庙开始,我就发誓,这辈子非你不娶。”
叶轻霜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贪恋着这份真实的温度。她伸出双手,环住他宽阔的背脊,感受着那肌肉下蓬勃有力的心跳。那是属于她的丈夫,是那个在江湖风雨中与她并肩,在柴米油盐里对她宠溺的沈秋。
良久,沈少秋才稍稍松开她,却依旧捧着她的脸。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热而暧昧。
叶轻霜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掌心,像只乖顺的猫儿般蹭了蹭。
沈少秋笑了,眼尾染上一抹桃花般的艳色。他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最后化作一股热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放下酒杯,沈少秋的手指滑落到她的领口,一颗颗解开了她繁复的喜服盘扣。随着衣襟的敞开,那股子沐浴后清新的兰草香气愈发清晰。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这是一个温柔得近乎虔诚的吻,没有丝毫的急躁与索取,只是细细密密地辗转,像是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甘露。叶轻霜闭上眼,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袖,被动地承受着,却又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一丝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唇分。两人都有些气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沈少秋看着她迷离的双眼和红肿的唇瓣,眼底的火焰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一片深沉的墨色。
“娘子,”他哑着嗓子,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满红枣桂圆的喜床,“夜深了,我们该歇息了。”
红罗帐暖,锦被翻红浪。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落,为这洞房花烛夜添上一笔静谧而缠绵的注脚。这一夜,他们将彼此交付,从此风雨同舟,朝朝暮暮,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