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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沐浴更衣

也是这样一个暮色将近的黄昏。少年的韩昭临立在廊下,目光扫过她腰间时,顿了一瞬,随即那好看的眉头便当众蹙了起来。

“玉质是上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可接下来的话却让苏风眠如芒在背,“怎么偏选了条灰鼠色的绦子来配?白玉珠的清雅全被这颜色糟蹋了,真可惜。”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并未正眼看她,自然也未留意到她**辣的脸色,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一件摆设,是否合意。

韩昭临是韩国公府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子,自幼生于锦绣,见惯浮华,对什么都百般挑剔。

苏风眠无意识地抚着如今这缕墨青穗子,轻轻叹了口气。

韩昭临这个人,眼光毒得厉害,嘴巴又不饶人……她还真有些怵他。

凉风卷起飞雪,闯过殿宇的空旷。

漪澜殿的宫灯正被一盏盏点亮,晕开橘黄的光晕,像是回忆的颜色,被镀上了金色的光芒。

片刻,苏风眠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也罢。更衣,传汤沐浴。”

月溪暗暗松了口气,忙躬身应道:“是。”

立即挥手示意宫人们麻利地安排起来。温水、香膏、熏笼,还有早已备好的公主朝服。

常服怕是不合时宜,宫装倒显得匠气,公主朝服最是相宜。

而殿内,只剩下水声轻轻荡漾,混杂着某种说不出的疲惫,在漪澜殿里缓缓弥漫开来。

温泉水没过她的肩颈,苏风眠倦极阖眼,一滴水珠自鬓角滑落,沿着下颌纤细的曲线,缓缓淌过锁骨中央那一小片凹陷,最后落进水底。

些许散落的发丝黏在肩颈处,随着她越来越轻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最轻的笔触,欲盖弥彰地抚摸着美人轮廓。

氤氲的水汽里,苏风眠的意识缓缓下沉。

恍惚间,她仿佛还是苏国公府那个未出阁的姑娘。

……冬日书房里,炭火不足,她穿着半旧的素袄子,冰凉的指尖攥着笔,一字一句誊写着策论……春日马球场边,她站在一群云鬓华服的少女中间,眼角余光里瞥见有人经过,心口倏地一跳,慌忙别开眼……

……雷雨交加的深夜,她散着发,连外衫都未披,仪态全无,不管不顾地抓住那人的衣袖,仰起的脸上雨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可我偏就要恨你!要怨你!……”

“……”

一声短促的惊唤从她唇间逸出。苏风眠猛然睁眼,胸膛微微起伏,指尖攥紧了浴桶边缘。

温热的水波晃荡,映着烛光。还好,只是从前的旧梦而已。

“殿下?”刚捧着茶水进来的掌事宫女月溪被这动静惊得顿住脚步,“殿下梦魇了?”

苏风眠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鬓发滑落。“方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未褪的喑哑与不确定,“本宫……梦里说了什么?”

月溪垂眸,仔细回想,片刻后轻轻摇头:“奴婢只听得殿下唤了一声,声音太低……并未听清。”

苏风眠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月溪会意,上前伺候她更衣。满室只剩下衣料摩擦的轻响,还有远远传来的打更声。

妆成。

月溪退后几步,屏息凝神地望着镜中人。

一袭青色织金朝服,繁琐华丽,领口的银狐风毛衬得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愈发明艳灵动。

赤金点翠的凤簪流苏垂落两侧,随苏风眠的呼吸微颤,惹人心惊!

月溪在心中暗叹,自家主子果然是清丽绝伦。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屈居一个公主实在是可惜了。

可苏风眠只在那镜中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目光甚至未曾与自己对视,便已淡淡移开,仿佛那里面盛装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精致却沉重的壳。

她吸了一口气,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腰封似乎收得太紧,让每一次呼吸都需刻意放缓。

“月溪,你说若是我不去见他,会怎么样?”苏风眠顿了顿脚步,弯起的眼睛似笑非笑,“韩昭临,他敢怎么样?”

“殿下?”月溪慌地跪在地上,“如今朝局未稳,殿下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走吧。”苏风眠叹了口气,兀自转身,走向殿门方向。

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安的骚动。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地扑到殿门外,带着哭腔高喊:

“殿下!殿下!摄政王殿下……病危了!”

苏风眠脚步顿住,眉心微蹙,语气里透出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偏……在今日病危?”

那内侍以头抢地,泣不成声:“是……是……王爷午后就呕血不止,太医院的人都去瞧了,说、说回天乏术,怕是就今晚……求殿下开恩,去见一见吧!”

苏风眠呼吸一顿,诧异地扬眉看向掌事宫女月溪。

月溪见状,极轻地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殿下,摄政王皇甫舒珩那边……近来身子确实不大妥当。前两日也报过一回,说呕了血。只是您当时正专心听薛太傅回禀陛下课业的事情,说‘知道了’,便吩咐此类琐事不必再报。”

“哦。”

苏风眠长睫缓缓垂下。是了,似乎有这么回事。

倒是她给忘了。

那日奏章堆积如山,韩昭临的加急北境军情又至,偏陛下顽劣不肯上学,害得她被太傅——被薛湛那个人碎碎念了整整一个时辰,心头只剩烦躁,长生殿的宫人正撞在枪口上,面见时事无巨细地详述皇甫舒珩的病情,听得她头疼。

于是,苏风眠便随口吩咐过,皇甫舒珩病榻前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再报。

不过,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吩咐宫人的旨意原话是,“头疼脑热的小事,不必来扰,若有大事再说。”

当日恰巧月溪不在身侧,谁料这旨意不知怎地,传着传着就差了意思。中间必是有人擅作主张,略去了后半句旨意。

只不是她当下无心追究。

皇甫舒珩竟到了“呕血病危”的地步?!

殿外风声和内侍的呜咽交织在一起,缠绕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网。

一声,又一声,缠在心头,越来越紧。

去,还是不去?

苏风眠有点……犹豫。

临安城外,北境大军胜利凯旋,韩昭临的旌旗在冬月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先头的骑兵队伍在距离临安城五里外的皇家别苑扎营暂歇。

韩昭临此刻卸去沉重的甲胄,换了身墨色绣竹叶银纹的常服,三年铁血征伐,北地的风沙却似乎格外优待他,少年的脸上没刻下岁月的痕迹,肤色是久经沙场却依旧出众的冷白色。

玉冠将黑发高高束起,露出优越的眉骨和清晰冷冽的下颌线条。

他微微侧首,任由两名近侍为他整理腰间玉带与袖口的褶皱。男人过于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一箱又一箱的皇家赏赐,眼中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出自顶级门阀,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漠然。

“小侯爷,一应东西已清点完毕。” 参军捧着厚厚的册子近前。

韩昭临没接,只略微侧首,目光落向远处,落向官道尽头那巍峨的临安皇城轮廓,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挑出来的那箱东西,可送进宫了?”他问。

“按您的吩咐,昨日便已快马送入宫中,单呈镇国公主赏玩。” 参军顿了顿,补充说,“其中,雪岭沉木香料十二盒,天山雪莲六对,鸳鸯青宝石一双……都是北地特有,临安城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公主一定喜欢。”

“嗯”,韩昭临嘴角这才极浅地勾了一下,露出几分满意。

“我特别吩咐的东西,可备好了?”韩昭临侧过身,眉头微微颦起,仿佛最要紧的一桩事还未落定。

“小侯爷放心,一路上我亲自照顾,不曾有失。”贴身护卫赶忙应道。

韩昭临拧着眉头,将净手的的帕子随意弃在一旁的檀木架上,“带过来,我亲自瞧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威严十足。

“带进来!”

两个护卫各抬一角,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抬进大帐里。木箱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这一次,韩昭临并未假手他人,自己伸手,撩开了毯子一角。

木箱中铺着柔软的稻草,一对不足月的小雪貂正蜷在一处安睡。它们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皮毛如白雪,竟找不到一丝杂色,只在耳尖与尾梢透出一点点淡淡的银灰。

似乎是察觉到光线变化,其中一只动了动,小小的脑袋费力抬起来,露出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珠,澄澈透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好奇。

另一只也被惊醒了,伸出粉嫩的小舌,轻轻舔了舔同伴的耳尖。

这是北地的雪貂,生于最隐秘的雪山冰谷,机敏灵巧,疾奔时如流光,极难活捉。更因其一生一侣,朝夕不离,在北地传说中被视为“神仙眷侣”的化身。

若能同时活捉一对雪貂,便是天神眷顾的象征,常被用作北地显贵人家最贵重的聘礼,寓意“此生相伴,恩爱不疑”。

韩昭临静静看了片刻,少年好看的眉眼不知不觉间柔和下来,甚至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小雪貂的脑袋。

那小东西并不畏人,反而顺势蹭了蹭他的手指,柔软得不可思议。

“旁的都罢了,”他直起身,将毛毯和棉毡仔细盖好,“这份礼物,本侯得亲自送到她手里,亲眼看看……她会不会喜欢。”他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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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