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内暖意熏人,地龙烧得极旺。
苏风眠推门而入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她的脚步一顿,皱了皱鼻尖,屋子里好重的药气,像是长年累月被浸入骨髓的味道。
锦幔低垂,遮住了大半烛光,帐内人影消瘦。
皇甫舒珩竟真病得这般重了?!
苏风眠微微颦眉,耐着性子往里走,她不习惯这般闷热的空气。
许是陈年往事落下的阴影,她不喜欢太热的地方,从初夏开始漪澜殿里的冰块就断不了供应。哪怕是深秋,也是常年窗扉大敞。所以,刚走了几步,后颈已经开始发汗了。
榻前围满了人。反复踱步的太医、面色焦急的宫人,还有一位掩面低泣的女子。那女子一身锦绣华服,珠翠盈鬓,此刻泪痕交错的脸庞虽然狼狈,却依然遮不住原本明艳的模样。
那含泪的眉眼,竟与苏风眠的容貌轮廓,有五六分相似。
探病前,苏风眠特意嘱咐了不许通报,不想惊动病人。所以,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帷幔后的人身上。
苏风眠一时有些尴尬,缩了缩脚,想往回走。
不知是谁眼见,先回头瞥见了苏风眠,惊惶低呼了一声:“殿下!”
一瞬间,屋内像是风吹麦浪,一众人等慌忙转身,齐刷刷跪倒一片。
原本嘤嘤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女子抬起泪眼,目光与苏风眠相对,其中的怨怼清晰可见。
“恭迎殿下。”她膝盖微屈,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
月溪不满地努努嘴。
“起来吧”,苏风眠趁月溪开口前抢先吩咐免礼,她知道女人对皇甫舒珩的情谊,所以无暇理会这近乎失仪的举动。
女人缓缓起身,仰着脸,声音带着哭腔过后的微哑,一字一顿:“殿下……您终于来了。苏风眠,你可真狠得下心。”
“大胆!”月溪终是忍不得,大声怒斥。
苏风眠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身后的帷幔里。
他倒是沉得住气。
“殿下?”帷幔里缓缓探出一只手,“你怎么来了?”
烛光将皇甫舒珩的面颊线条勾勒得异常柔和,他半倚在软垫上,面色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暗影,夹杂着几声费力的咳声压抑而隐忍。
他唇上因咳血染了抹不自然的嫣红,反倒为病容添了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皇甫舒珩始终微偏着头,目光低垂,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恻隐,恨不能将世间至宝都捧到他面前。
苏风眠愣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诧异,皇甫舒珩真病了?竟然是这般光景?
“殿下?”他伸出手,朝向苏风眠。
苏风眠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踟蹰上前,却在距榻边尚有几步时又停住了,声音里听得出愧疚,“你怎么突然咳得这样厉害?”
随即目光扫过一旁太医院的人,语气重了几分:“太医院是怎么当的差?摄政王病成这般模样,竟无人来早些来报给本宫知晓?!简直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众人垂着头,没人敢应声。却心知肚明,这是镇国公主做戏给摄政王瞧,明明是公主旨意不许听见摄政王病情的消息,如今却都推脱到太医院头上了?
几个太医心中暗诽,深宫的人竟都有这样好的装模作样天赋?
“咳咳咳……不怪他们,是、是我不许告诉你……”皇甫舒珩好不容易止住咳,才抬起眼,“怕繁琐小事惹了公主担忧……”
男人抬起眼,露出那双眸子,因久病更显得水色氤氲,少了往日的清亮和锐利,却更添一种朦胧的温柔。
倒是别有风情。
皇甫舒珩喘息着看她,唇角似乎想弯一下,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意:“无妨……老毛病了。忘忧蛊的毒一直都是如此,反反复复的,并非什么急症重症,”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咳后的气虚,语气却温和,“我的事……自有人觉得不必拿来搅扰殿下清听,以免误了朝政要务。”
他顿了顿,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轻声道,“殿下……不必挂心。”
“哦”,苏风眠闻言想起自己之前不必打扰的吩咐,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我看你气色……倒也还好。”
她似乎恍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韩家军凯旋回京,按例我需至城门迎候,稍微便要启动,便不久留了。”
话音刚落,皇甫舒珩便猛地偏过头,又是一阵咳嗽,比先前更甚。
宫人慌乱地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待这阵咳喘稍平,他靠在枕上微微喘息,抓住被褥的指节紧绷又松开,眼眸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某种尖锐的嫉恨,快得如同错觉。
再抬眼时,只剩下虚弱,甚至带着点自嘲。
他侧首,对身边的宫人轻声吩咐:“去……将我那件玄狐大氅取来。”说罢,又转向苏风眠,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朝服衣裙上,声音放得很柔,却不容拒绝:“夜深露重,你穿得少,披上吧,挡挡风寒。”
“不必……”苏风眠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我乘轿辇,且不喜……”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皇甫舒珩正抬眸望着她。那双眼睛因病而蒙着水汽,褪去了平素的温润与算计,又仿佛在用这无声的凝视在质问她,为何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切都要推开。
苏风眠后半句“不喜闷热”便堵在了喉间。她看着眼前人苍白瘦削的脸颊,终是抿紧了唇,没再作声。
她只沉默地站在原地,等着宫人将那件大氅取来。
多等一会吧,没必要为了这些小事与皇甫争执。
“殿下”,宫女已捧着大氅近前。原来是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款式并不新巧,甚至有些旧时的规制模样。
苏风眠的目光落在上面,陡然定住。
很多年前的一个深秋寒夜,她刚入宫参加遴选,被同届贵女陷害,在偌大的宫苑中迷了路,又冷又怕时,是六皇子皇甫舒珩找到她,将自己身上那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虽然不是同一件,当年的衣服……被她烧了。
眼前这件要厚重和华贵的多,却都是旧年的样式,颜色也相似。第一眼望去,恍惚中以为是同一件。
过去的回忆扑面而来。
苏风眠倏然抬眸,惊觉皇甫舒珩身上那件月白素绫中衣样式简单,料子却眼熟。是宫里许久不流行的月影纱,和他当年所穿的那件里衣的质地与颜色,如出一辙。
皇甫舒珩见她怔忡,语气轻描淡写道:
“我久病卧床,做新衣也是徒然耗费……便都省了。我这里的旧年物件,怕是入不得殿下的眼了。”
他顿了顿,眸中水汽氤氲,嘴角那点笑意温软得近乎脆弱:
“长生殿的东西,自然比不得薛太傅所赠的暖玉棋盘名贵匠心,也不及韩小将军千里携回的北地物件稀罕有趣……古话常说,衣不如新。”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
苏风眠帮他补全了后半句,“人不如旧。”
她终究是沉默片刻,并非不知晓皇舒珩在算计什么,只是终究心软——毕竟,他这一身蛊毒与自己也有几分关系。
于是拿起侍奉宫人手中微凉的药盏,轻轻搅动,声音低了下去:“先喝药吧。”
她亲自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皇甫舒珩顺从地低头咽下,长睫微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喂药间,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浑身打了一个战栗。
“怎么这样凉?”她蹙眉,下意识地去触他的手,果然寒意透骨,“是因为蛊毒的缘故吗?”
皇甫舒珩任由她握着,只低低道:“一直如此,习惯了。”
苏风眠进殿后第一次认真抬眼打量他的神色,形销骨立,病情倒是真的。
静默片刻,她忽然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掌事宫女月溪,想了想道:“说我……今日有事,无法即刻前往城门。请薛太傅代为主持迎接仪程,韩小侯爷那里……也替我致意,说我在宫里再为他接风。”
月溪蓦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这……这迎接凯旋之师是大事,您若是不去,小侯爷他……”
“照我说的做。”苏风眠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月溪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她使了个眼色,屋内人随即快步离开。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一时静默无语。
“我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皇甫舒珩身子一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她怀里。
苏风眠的身体僵了一下,迟疑着没有抽回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喉间有些发紧。
殿内甜腻的熏香,沉沉压下来,混着药香与他身上说不出的清冽气息,让人头晕。
“舒珩……这些年,我亏待你了。”脱口而出的话,惊了苏风眠自己一跳。
靠在她手背上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腕间,激起一片细微的酥麻。
细密的吻沿着手腕一路攀上去,胳膊上湿湿的又黏腻,她有些嫌恶地缩回手。
皇甫舒珩却噗呲一笑,声音闷闷的,带着如愿以偿的喟叹,声音喑哑:
“你知道……就好。”
苏风眠身体微微一僵,呼吸越来越重。
“放肆!”她的眼神突然冷下来:“你在熏香里加了什么?”
他的唇瓣一路往上,辗转碾磨,“呵”,他指尖搭在帐钩上,纱帐垂落,遮住两人的身形。
半响,他才哑着嗓子回应道:“熏香里什么都没有,不然太医院和长生殿的宫人可怎么办?”
说着往里挪了挪身子,锦被旋即滑下去半截,他中衣里面什么都没穿,“春风渡下在我身上,你若是对我铁石心肠、没有一丝心软,我便无可奈何……”
“卑鄙”,她咬着牙,不肯松开唇齿。
皇甫舒珩额头一层薄汗,身上的潮红甚至泛起了红疹,指尖却冰凉,他就着苏风眠的姿势,把身子主动靠上去,“你摸摸我,还冷不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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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摸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