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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镇国公主

冬至的大雪来的恰如其时,一点点覆上临安城的青砖与黛瓦,将整个皇城抹上一层匀净的素白。

黄昏时分,下了整天的雪积在地上约莫有一尺深。

街头巷尾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赶路人影子,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别人蹚出的脚印走,若是踩偏了,就得弄湿了鞋袜,然后从半尺深的大雪中慢慢拔出脚来。

只有卖烤红薯的商贩缩着脖儿偎在炉子前,大声叫卖:“烤红薯!烤红薯!又香又甜的烤红薯!”他也快收摊回家了。

苏风眠站在望星楼的最高处,临窗眺望。

雕花木窗敞开一个巴掌宽的缝隙,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进来,刮得脸上生疼。

她一身银灰色的织锦斗篷,边缘滚着银狐风毛,里面是天青色的锦袍,浑身上下没有金玉首饰,显得过分素净,几乎要融进窗外雾蒙蒙的天色中。

可若是识货的人细看,便能瞧出那锦袍的料子是一尺万金的浮光锦,腰间平安扣的羊脂玉成色温润无瑕,便是临安城五姓十族家中也少见的珍品。

她的目光,越过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斜对面一户人家的庭院中。

那家想必是极殷实的,门前青石砖扫得干干净净。

庭院中,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正裹在大红色的棉袄里,在团雪球。小短腿颤颤巍巍,一步三摇。

那雪球已经堆到半个她那么高。

小姑娘颈项间挂着一个赤金镶八宝项圈,此刻她正蹲着,试图将更多地上的积雪滚上去,拢成更大的雪球。

小姑娘挥舞着耦节一样的胳膊,动作笨拙又认真,鼻尖冻得微红,嘴里呼出团团白气。

雪团推到一半,忽然扭过头“咯咯”笑起来。

两个衣着体面的嬷嬷紧跟着小姑娘,亦步亦趋,生怕小主子摔着了。不远处还有几个精壮仆妇安静守着,院子里的石桌上备着暖手炉和蜜饯盒子。盒子中间摆着一个盆大的寿桃,做工精致,通常是给小孩子家周岁宴时候添福用的,是临安城的旧俗。

小姑娘脸颊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得像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澄澈天真。

“嬷嬷抱!嬷嬷抱!”小孩子家没耐性,扭头便不玩了,她脚下跑得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当心!”苏风眠的声音一紧,脱口而出。她下意识地向窗外探过身,搁在窗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关心则乱。

嬷嬷浑然未觉,估摸着小主子应该是困了,抱起小姑娘轻拍着后背哄,“姑娘这是困了?嬷嬷抱着回去睡……”

小小的人儿,软软地趴在嬷嬷肩头,似睡非睡,似是有所感应,圆溜溜的大眼睛恰恰对上了那扇半开的窗。

她吮着自己的大拇指,声音稚嫩甜糯,隔着风雪含混不清:“姐姐!好看的姐姐!”

苏风眠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闪身进了里屋。

“姐姐?”嬷嬷只来得及“咦”一声,顺着她的小脑袋转过来,却并未见到什么人。

苏风眠垂下眼,指尖在平安扣上慢慢转着,半晌没动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出神,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倒把她惊了一下。

“放肆!知道我是谁吗?”

她侧耳细听,像是几个富家公子醉酒闹事,眉尖微微一蹙,心底添了几分不耐烦。

这样好的日子,真是放肆!

染着豆蔻的指尖慢慢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才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凉透了,眉头便不觉又沉了几分。

望星楼楼下,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满身酒气,就想往九层闯,打头那个的扇子都戳到护卫的胸口,“敢拦我?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太原薛氏!五姓十族的太原薛氏!”

年轻的护卫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手中的利剑都没出鞘,只是横臂一拦,便将那几个醉醺醺的公子哥儿逼退了好几步。

“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能进去。”护卫木讷却坚决,“九层早就被我们主子包下了,今天谁也不能进入打扰。”

来人见他如此,不禁怒气上涌,脸上涨得通红,口中叫骂得更凶,“放肆!你一介布衣竟敢这样跟我说话!如今的太傅薛湛可是我族中堂兄!敢得罪了我,明日便叫你……”

后半句威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叫人堵住了嘴。

“薛兄,别说了、别说了!”身边的公子哥儿眼尖,瞥见护卫剑鞘上一朵并蒂莲花纹,酒顿时醒了大半,慌忙附耳警告,“楼上好像是金陵苏家的人!你瞧那并蒂莲花纹。”

苏家?出了个镇国公主的金陵苏家!

打头那薛公子眯眼一打量护卫的剑鞘,脸色煞白,酒醒了大半,撂下句狠话,“你等着,回头再算账”,便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往楼下撤。

苏家的起落,堪称临安城的传奇。

不过十年光景,先是从门可罗雀的国公府,一夕间沦为叛国谋逆的阶下囚,又凭借从龙之功翻身获宠,其势之盛,今日的临安城已无人可挡其锋芒。

哪怕是眼高于顶的五姓十族贵胄们,也不得不对如今的金陵苏家避让三分。

归根究底,是因为镇国公主苏风眠。

三年前朝廷政变,她力挽狂澜,扶持年幼的太子遗腹子登基。如今,她抚育幼帝,独掌朝纲,几乎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处理完这微不足道的插曲,年轻护卫便退回楼上,轻声回禀,“殿下,楼下寻衅滋事的人,已处置妥当。是太原薛氏旁支的小公子,素日有些跋扈,并无谋算城府。今日许是意外撞见了,并非故意打探殿下行踪。”

苏风眠微微点了点头,未作声。

护卫抬眸打量着女子神色,试探着回禀道:“不过,薛公子刚刚出言不逊,实在是薛氏疏于管教之过,属下已令人请他到护城河畔醒醒酒,薛公子恐怕要受些风寒伤痛,最近几天……怕是出不得门了。”

“哼”,苏风眠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替本宫拿主意。”

她这才抬眸,缓缓打量起年轻护卫的模样。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衣料下肌肉起伏,勾勒出利落紧实的线条,双腿修长,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凌厉,不愧是出身氏族的良家子。

月溪掌眼挑得人果然不错……有心了。

“下雪路滑,”她的目光在年轻护卫脸上停留一瞬,便淡淡滑开,落向远处,“早些回宫吧。”

“是,殿下。”

望星楼恢复了宁静,大雪覆盖了街巷,掩去车马经过的痕迹。

皇宫长长的甬道里,宫灯次第亮起,遮住了黄昏最后一点天光。

苏风眠踏入寝宫门槛时,裙裾拂过满地金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当值的宫人早已跪了一地,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恭默而压抑的人影。

这肃静却被一串轻快急切的脚步声打破。

“姨母!姨母!”

一个小小的,明黄的身影从内殿里头跌跌撞撞跑过来,不顾身后乳母嬷嬷们低低的惊呼,一头撞上苏风眠。

“哎呦,陛下,您可小心些!”嬷嬷们大惊,一手拉着小皇帝,一边揣度着镇国公主的脸色。

小皇帝不过四五岁年纪,糯米团子似的脸上,大眼睛瞪得圆溜溜,里面是全然的依赖与欢喜,他径直跑到苏风眠跟前,伸出短短的手臂就要抱:“抱抱!姨母抱抱!晟儿一整天都没见着您了!”

他并没有自称朕。

苏风眠冷冰冰的眉眼,在触及这孩子目光的刹那,猝不及防地软了下来。她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指尖没忍住捏上他肉嘟嘟的脸颊,含着笑意:“晟儿今日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小皇帝用力点头,仍执着地垫脚往她怀里扑:“晟儿做完了!薛太傅还夸我有长进……”

一旁的掌事宫女月溪,瞅准时机上前开口:“殿下今日诸事烦劳,想必还没用过晚膳,小厨房温着莲蓬荷叶羹,何不去用一些?”

转头细声细语地对小皇帝道:“小厨房今天新制的牛乳糕很可口,陛下可要去尝尝?”

乳母嬷嬷察言观色,知晓月溪姑姑有事要说,即刻会意,赶忙连哄带劝地将小皇帝抱走,“陛下晚膳进的不香,嬷嬷带您去再吃些牛乳糕,好不好?”

小皇帝听得有糕吃,又瞧了瞧苏风眠的神色,便也乖顺地搂住乳母的脖颈,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皇帝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拐角,苏风眠唇角的弧度便如烟散去。她未回身,只是轻轻握了握腰间的平安扣:

“说吧,出了什么事。”

掌事宫女月溪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垂头回禀道:“殿下,方才前朝递来消息,韩……韩小侯爷的先锋骑兵,今夜便要凯旋抵京了。”

“这么快?!”苏风眠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不是说,后日才到么?”

“小侯爷带着先头骑兵,轻装简行,比大军脚程快了许多。”月溪稍微顿了顿,语速又快又清晰,“小侯爷今日已陆续遣人往宫里递了三次话,通报位置和行程,奴婢知晓您……您今日一定是出宫了,不喜有人打扰,所以擅自压下了消息,未敢派人惊扰。”

片刻的安静,只有风吹烛火晃动的轻响。

周遭的宫人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生怕听见某些不该知晓的深宫秘闻。

每年此日,镇国公主苏风眠都会摒退众人独自离宫,不许任何人跟随打扰,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也是禁忌。

苏风眠闻言静默片刻,眼底那点讶异已翻涌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不可察的疲倦。

她叹了口气,对着月溪道:“既如此,你仔细打点一下,稍微我们去城门迎迎他。”

月溪却未立刻应声,迟疑着,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苏风眠的神色,靠近了几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可闻:“殿下……您是否,先更衣为宜?”

月溪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现在这身衣裳固然清雅好看,终究是出宫的常服。”

她咬了咬嘴唇,带着多年心腹才敢进言的恳切道:“韩小侯爷……向来心思细腻,从前连您平安扣上丝绦的颜色新旧都十分留意。如今一别三载,与您久别重逢,总归是满怀欣喜的,若觉着您过于……随意,只怕……”

她的话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位小侯爷,与殿下的情分不同旁人。他眼里看的,想看到的,或许不止是公主殿下的威仪。

苏风眠闻言,怔了怔。

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旧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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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镇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