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那座宅子前，那宅子的大门是红木的，有许多斑驳的刻痕，门把手的铜皮上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我认了半天，认出一个，是希腊字母缪斯九女神的标记，剩下的像是音符和竖琴的变形，但被故意拧成了歪歪扭扭的样子，看着不舒服。
门没锁。陆枫眠伸手一推，门轴就发出一声咕噜，像什么东西在咽口水。
大厅极高，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上的蜡烛全都没点着，唯一的光源就是我手里的这盏提灯。空气里有蜡油味和旧地毯的霉味，但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甜腻腻的味道，让我想起老杂货铺里放过期的枇杷膏。
“有人吗？”徐大野喊了一嗓子。
回声在大厅里撞了三下，然后停了。停得太干脆了，像有人伸手把声音掐断了。
陆枫眠第一个走进去。他走路的姿势没变，但步幅比平时小了一半，每一步落下去之前脚尖会先虚点一下地面。我跟在他后面，徐大野殿后，他的呼吸声很重，但我知道那不是害怕，他在用力闻。
“乔安，”徐大野在后面小声说，“这地方有煤油味。很重。从墙里透出来的。”
大厅尽头的一扇门自己开了。门后面是一条走廊，长到看不见头。走廊两侧挂满了画，大大小小，框子有金的银的黑木的，画的内容我看不太清，因为所有画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似的。但有一幅画是清晰的，正对着走廊入口，想不注意都难。
画上是一个男人。穿着欧式那种老式礼服，高领，领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脸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下一个画框内沿的刮痕。
“啥东西？”徐大野凑过来看。
“糟老头子你也爱看？”我说。
“去去去！我可不好这口！”
陆枫眠已经走到走廊里了。他停在一幅画前面，侧着头，像在听什么。那幅画上是一片黑，纯黑，什么也没有。但陆枫眠指了指画的左下角，那里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来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结成硬壳。
他伸出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血。”他说。
走廊往里走，画越来越清楚。不是什么正经肖像。有一幅画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画面，肩膀极宽，那上面隐约捆着一团深青色的暗影。画框边上钉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缄默的绅士。
徐大野拿手指戳了戳铜牌：“这名儿起的，还挺有风味，如果是缄默的‘淑女’就更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让他闭嘴，走廊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节奏很稳，不急不慢，像有人拎着一根链子在遛弯。
陆枫眠抬手，我们三个贴到墙边。
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东西。比正常人高出一头，穿一件脏兮兮的看守制服，帽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右手拎着一根链子，链子末端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钩。它走路的时候脚似乎有点跛，每一步落地，链子就在地上拖一下。
哗啦。哗啦。
它没有看我们。它从拐角处走过，面朝走廊另一头，步速匀得像钟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了。链子声远了，然后停了。
徐大野呼出一口气，气声特别长。我回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那东西，”徐大野说，“我认识。至少我听说过。‘失职的看守’，就是给人家看大门的，失职了之后，然后就一直搁那儿转悠，永远转悠。”
“你在哪听说的？”
徐大野指了指走廊墙上的其中一幅画，画的正是那白脸的高大生物。那幅画旁边同样钉着一块生了铜绿的铜牌，上面刻着：
【异象辑录：失职的看守
行为模式：巡逻。沿固定路径行动。
备注：失职的看守永远无法原谅“失职”的自己。它追不上任何人，它一直在追。】
“一直在追，”徐大野把这几字念了一遍，“追什么？”
陆枫眠没搭理我们这边的动静。他在看一块告示板。板子下面压着一张挺新的纸，只露出半截，边角卷着。他蹲下去把那半截抽出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1，能利用高处的无敌点，就不要和异象硬刚（除非你是魔王护，喜欢战斗爽）；
2，被高需求嘤嘤怪追着的时候，把它抱到凳子或者桌子这种高处，它就不会继续追你了；
3，和487交换物品的时候可以偷偷给他三棍子，这样等他发狂了之后好打很多；
4，蹲下可以躲鹿头钩子，站高处则需要跳绳躲。打雷的窗户一靠近就会刷新鹿头，踩夹子也有可能随机召唤出一只鹿头；
5，路过看到绿色镜子记得打碎，不然你会知道什么叫做洲际鸟弹；
6，人皮书十本有九本是废纸堆，不用浪费时间跟，偶尔有一本是吐纸英明；
7，警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锤哥，全温斯顿硬控时间最短、爆发伤害最低、最不爱打团、最不恶心最有浮木之怪；
8，土豆是可爱的正确的人畜无害的，掉落的木板更是空手套白狼专武。】
最后一行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9，合成台谨慎玩，凑够了八万就别贪，贪了回不去！不！不行！必须贪！不贪玩什么加页手记？】
徐大野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又递回给我，说：“乔小安，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咋一个字都看不明白呢？”
我接过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实话，我刚在陆枫眠手里扫那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现在逐字逐句读下来，更觉得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通浆糊。前面半截还能勉强连蒙带猜，后面那些词，什么“487”、什么“吐纸英明”，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话。
“这不像是一般人写的。”我说，“你看这个语气，特别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一边跑一边往纸上划拉。”
徐大野凑过来，粗手指头点在“被高需求嘤嘤怪追着的时候”那一行上：“‘高需求嘤嘤怪’，这什么名儿？还高需求，现在怪物也讲究心理诉求了？”
“你别打岔。”我把他手拨开，“这句我大概能猜出点意思。它说被这东西追的时候，把它抱到凳子或者桌子这种高处，它就不追了。你想，什么东西追你追到一半，你把它抱起来放到高处，它就不追了？”
徐大野歪着脑袋想了想：“……傻狍子？不对，狍子也不这样。”
陆枫眠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蹲在地上，把那半截纸的背面也翻过来看了看，然后说：“它怕高。”
我和徐大野同时看他。
“又或许不是它怕高。”陆枫眠把纸递还给我，语气很平，“是它下不来。这种东西只能在平地上追人，一旦被放到高处，它下不来，就不会继续追。”
徐大野一拍大腿：“那不就是跟我老家后山那条瘸腿狗一样吗？那狗追人的时候可凶了，但你只要往坑里一跳，它就在上面干瞪眼，拖着瘸腿不敢往下跳，急得直转圈。”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虽然土了点，但可能是最接近的。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只半人高、浑身黏糊糊、张着嘴嘤嘤叫的东西，在走廊里追着人跑，结果被人一把抱起来搁在八仙桌上，它就在桌面上原地打转，够不着地，急得直跺脚。
“行，这个先记着。后面还有更邪乎的。你们看这句，‘和487交换物品的时候可以偷偷给他三棍子’——487是什么？编号？人名？还是什么暗号？”我说。
徐大野说：“听着像个代号。你看啊，画像上那个‘失职的看守’好歹还有个名儿，这个直接就是一串数，说明写纸条的人连它叫什么都懒得记，直接就拿编号代替了。”
“有道理。”我点头，“而且他说‘交换物品’，说明这个487不是一见面就弄死你的那种，它跟你做买卖。但做买卖的时候你可以偷偷揍它三棍子——这什么路数？一边交易一边下黑手？”
徐大野嘿嘿一笑：“这我熟啊。以前跑江湖的时候，有些地方的老油条就这样，跟你换东西的时候满脸堆笑，等你一转身他就摸你兜。写这纸条的人大概是被坑过，所以告诉你：别客气，换完东西直接抡它三棍子再走。”
“那‘蹲下可以躲鹿头钩子’呢？”徐大野又嘀咕，“鹿头？难道和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鸟人’一样，这大宅子里还有‘鹿人’？”
我说：“你记不记得咱们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失职的看守’？手里拖着带钩子的链子的。”
徐大野脸色变了变：“你是说，那玩意儿就是‘鹿头’？”
我点点头。“纸条上写‘蹲下可以躲’，说明这个钩子是朝上或者朝前甩的，走的是高线。你站着，它正好钩你脖子或者肩膀；你蹲下，它就够不着了。”我一边说一边比划，“如果你站在高处，那就跟小时候玩跳绳似的，绳子抡过来，你一跳起来钩子就从你脚下过去了。”
“那么粗的大铁钩子要是钩中人，怕不是肠子都要被掏出来！”徐大野嘟囔，“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怪物？听起来真恐怖呐。”
陆枫眠说：“不止一种。”
我们看他。他指了指纸条上“绿色镜子”四个字，又指了指后面“人皮书”那几个字：“名字不一样。每个名字可能都是一种。”
“洲际鸟弹……”徐大野咂摸这几个字，“洲际导弹我听过，鸟弹是什么？鸟拉的屎下导弹了？”
“你别瞎联想。”我说，“我猜这个‘洲际鸟弹’的意思是，这东西能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砸你脑袋。洲际嘛，跨洲的，说明射程远。绿色镜子可能是个标记，或者是个触发机关，你不打碎它，它就召唤鸟弹。”
徐大野一拍手：“懂了，绿色镜子是信号塔。你不拆塔，对面就朝你发射洲际鸟弹。看来这写纸条的人以前没少挨炸啊。”
陆枫眠在旁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认可这个推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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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