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徐大野正蹲在我面前,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对着我,嘴里嚼着什么,嚼得嘎嘣响。
“乔小安同学,你终于舍得醒了啊。你要是再晚点儿醒,我和你眠哥可就要丢下你跑了。”
我脑袋疼得像是被人拿铁棍从后脑勺敲了一记,记忆仿佛还停留在很久以前——我和徐大野、陆枫眠三个人一起游历过这世上的许多地方,从极地到雨林,从沙漠到海岛。说好听点,就是三个自由的冒险家,说难听点,就是三个无业游民。
前些日子,我们得到可靠情报,欧洲的一座山脉脚下,发现了一处保存完好的古迹,我们去到那里之后,发现了一处疑似祭坛的场所......
后来的事情,我就啥也不记得了,绞尽脑汁去回忆,也只能想起一片空白。
我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草是真的草,湿的,带着露水,不远处有一栋黑黢黢的大宅子,尖顶,窗户多得像蜂窝。
天色是那种说不上是黄昏还是阴天的灰。
陆枫眠站在三步开外,背对着我们,看着那栋宅子。他常用的那根甩棍不在腰上。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伸手摸自己的腰,果不其然,匕首也没了,手电也没了,背包还在,但拉链被拉开过,里面只剩半包纸巾和一个打火机。
“眠哥,”我喊了一声,嗓子发干,“这哪儿?”
他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不对劲。”
徐大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块硬纸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中不中洋不洋的,写着:
【欢迎来到温斯顿庄园。
通关条件:取得「华彩辞章」,带回出生点(紫色传送门)结算。
目标物品:被诅咒的蓝宝石。
市价参考:三百万元整。】
“三百万?”徐大野把纸片翻过来,“咱仨兜里加起来有没有三百块都难说。”
背面还有几行手写体,字迹歪歪扭扭,像有人用左手写的:
【钱不够?开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归你,凑够了数,带回传送门才算数。
金箱子最值钱,紫箱子值钱,木盒子和小瓷瓶不值钱,但偶尔也有惊喜。
每次进门有时限。超时了,东西留下,人也得留下哦。】
我把纸片塞进口袋,问徐大野:“你怎么看。”
徐大野指了指那栋宅子:“我看那里面肯定有好东西。但我也看出来了,咱仨身上不对劲。眠哥的甩棍没了,你的包被掏了,我的——”
他拉开自己的外套,内兜里那块他一直贴身放的紫水晶护符不见了,只剩一根黑绳还挂在扣子上,绳头是被齐齐割断的,不是扯断的。
陆枫眠这时候转过身来,看着我和徐大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沉。他说:“有东西在我们昏过去的时候搜过身。”
“留了个打火机。”我晃了晃手里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徐大野啧了一声:“那幕后黑手还挺贴心。”
他话音刚落,我们三个脚边的草地同时动了一下。不是草在动,是草皮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三块灰白色的硬质地面从草里浮出来,每块上面都放着一件东西。
我蹲下去看。第一块上面是一盏灯。铜的,巴掌大小,提梁上缠着牛皮条,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里面有一截短短的烛芯,已经点着了,火苗是白的,不晃,没烟。灯座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提灯。照路用的。但照出来的路,不一定是你想走的那条。】
徐大野那块上面是一个小铁盒,巴掌心那么大,盒盖上钻了一排细孔,拿起来一晃,里头有东西沙沙响。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整张脸皱成一团,又猛地松开,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这比风油精冲十倍。脑门子一下通了。”
盒底贴着一张标签:【提神嗅盒。困了闻一闻,但别闻太多,闻多了看见的东西,醒了也忘不掉。】
陆枫眠那块上面是一把刀。弯刃,看着倒像是一根拐杖,刀棍子是木的,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刀身上有一层暗沉沉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浸过。底下挂着一块小铜牌,刻着:庇护者之杖。
陆枫眠把刀拿起来,掂了掂,看了看刃口。然后他做了个我没料到的动作,把刀在手上耍了两圈,朝草地上那个还在浮着的硬质地面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像在说“收到了”。
“咱仨这是被发了装备?”徐大野把嗅盒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我的提灯,“乔安你那个好,自带火,省打火机了。”
“你那盒才好吧,提神醒脑。”我说。
“那换?”
“不换。”
陆枫眠已经朝宅子走了,那把“庇护者之杖”别在腰后,步子比刚才稳了。我和徐大野跟上去。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草地上立着一道门。紫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竖起来的果冻,边缘有光在流,从下往上,缓缓地,一圈一圈。门框是木头的,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的缝隙里嵌着一块铜牌,刻着三个字:出生点。
“那就是‘紫色传送门’吧。”徐大野也回头看了一眼,“出生点。东西得带回那儿才算数。”
“嗯。”我说,“而且有时限。纸片上写了。”我盯着那道紫色的门看了一会儿。它立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光流得很慢,像在呼吸。
“走吧。”陆枫眠在前面对我们说。
我收回目光,跟上去。但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道门。它还是那样,紫色的光从下往上流,不急不慢。只是我总觉得,那光流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快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
往宅子走的路上,我渐渐觉出这片地方的怪异。
草是真的,但踩上去没有泥。我蹲下来扒了一把,草皮底下是一层灰白色的硬质地面,像水泥,但表面有极细的纹路,摸上去温的。天光均匀得不像话,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灰白色穹顶似的东西罩在头顶,光线从四面八方来,找不着影子。
“像不像戏台子。”徐大野说。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这么想。
走到一半,我注意到前面草地上不止我们三个。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东西。矮,佝偻,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衣裳,脑袋上套着一个粗糙的麻布袋子,只在眼睛的位置抠了两个洞。手里攥着一块缺了角的木板,像是从哪张破桌子上拆下来的。它杵在那儿一动不动,麻布袋子的两个洞对着我们的方向,里面黑漆漆的。
徐大野低声说:“这什么玩意儿。要饭的?”
那东西动了。它把木板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笨手笨脚地朝我们迈了一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摔了。木板掉在地上,它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麻布袋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唧。
“别动。”陆枫眠说,伸手拦住我们。
但徐大野已经笑出声来了。那东西终于把木板捡起来了,这回不举过头了,改成横在胸前,两只短胳膊抱着,像小孩抱着扫帚学孙悟空。它站在原地,麻布袋子的两个洞口在我们三个之间来回转,转了两圈,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它把木板放下了。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举起两只手,手心朝外,十根脏兮兮的手指头张开,标准的“我没有恶意”姿势。
“这……”徐大野收了笑,“它什么意思?”
陆枫眠没有回答。他在看那东西身后。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那东西不是一个人蹲在这里的。它身后的草地上,还站着另一个。高,细长的一条,穿一件暗红色的、像是侍从制服的东西,领口和袖口有金色的滚边,被灰蒙蒙的光一照,暗沉沉的,像干了的血。
它的脸是鸟类的,准确地说是夜莺,尖喙,羽毛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颈,但身体是人形的,站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在等主人吩咐。脚边放着一盏灯,铜的,比我的提灯大一圈,火苗是白的。
它微微欠了欠身。
那个动作太标准了,标准得让我后脊梁发凉。它不需要模仿人,她就是“人”!
陆枫眠往前走了一步。那个长着一张夜莺脸的“人”没有动,只是把头微微侧了一下,鸟喙的角度变了变。陆枫眠在它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伸出一只手,鸟爪,戴着白丝手套,指尖从手套里伸出来,指甲是弯的,暗金色。手心里托着三把钥匙。铜的,很小,齿口磨得发亮。
三把。
它把钥匙一把一把递过来。第一把给陆枫眠,陆枫眠接了。第二把给我,我接了。第三把给徐大野,徐大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和陆枫眠,然后也接了。
那个夜莺人又欠了欠身。这次幅度更大,像一个仆人在完成交接之后退场。她弯腰拎起脚边那盏铜灯,转身,朝宅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它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鸟喙张了张,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某种弦乐器被人用指甲拨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铜灯的白光在灰蒙蒙的草地上拖出一道极淡的痕迹,直到消失在宅子大门的阴影里。
徐大野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一人一把。这是让咱分头开箱子?”
“箱子应该用不上钥匙。”我说,“纸片上写的是‘开箱子’,没提钥匙的事。而且真要是开箱子的钥匙,它给一把就够了,让咱轮着用。给三把,说明开的是三样不同的东西。”
“那这钥匙开什么?”
“不知道。但这东西总不会没用,说不定就是离开这鬼地方的线索。”
陆枫眠把钥匙收进内兜,看了一眼夜莺消失的方向:“它给了三把。说明有三样东西,需要三把不同的钥匙。”
夜莺走后,那个笨拙的“土豆”怀里抱着那块缺角的木板,迈着短腿小跑了几步,蹲在了草地和矮树丛之间,那扇传送门的后面,正好把往北的路堵着。我们看它的时候,它把木板举起来,朝我们挥了两下,动作很滑稽,像赶鸡。
然后它转身跑了,跌跌撞撞钻进矮树丛里不见了。
“它一直挥手。”徐大野说,“赶咱走呢?”
“赶咱别往那林子走。”我说。
“它和那个鸟人是一伙的?”徐大野问。
“夜莺是领路的。”陆枫眠朝宅子走,“那个是……守着路的。”
“守什么路?”
陆枫眠没回答。但我大概猜到了。“那林子里说不定有古怪。”我说。
徐大野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他也看到了那个小土豆挥手的方向。那片枯树林,枝桠长得像吊着的人伸着手,他撇嘴道:“不用它赶。我看着那林子就不想进去。”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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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