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一片静默。
沈徽辞在沈家时极少出门,沈家倒没那么多规矩,她小时候也是极爱热闹的性子,孙姨娘还在时,她最喜欢隔三差五跟孙姨娘偷偷出门去街上逛,买吃的,买玩的,孙姨娘攒的体己钱,几乎都花在了她身上。
自从孙姨娘没了,她便再也没了出去玩的心思。
她闭了闭眼,而后看了看手中沈怀晖给她的盒子,最终掀起马车上的帘子,透过一条缝往街上看去。
这是京城里极繁华的一条街,虽是下午,人来人往却是热闹的很。
本朝民风开化许多,很多年轻女子在街上行走已无需佩戴幕篱,那些女孩子三五成群结伴,让她不禁又想起了孙姨娘……
她心情又落了几分,撑着车帘的手刚想放下,却不期然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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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到国公府大门门口,谢聿璟并未动身,道:“我还要去趟官衙处理公务,你先回家吧。”
谢聿璟向来勤勉,沈徽辞微微颔首,便起身下了马车。
她进了国公府,先去慈臻园给谢夫人请安。
平日里老侯爷喜静,早已免了儿孙们的晨昏定省,若非是重要的场合,他也不多露面。而谢绍元也疲于公务,每日回家也晚。
所以沈徽辞每日只去给谢夫人请安即可。
慈臻园里很安静,得知沈徽辞来,谢夫人的贴身丫鬟展春迎了出来,恭敬道:“夫人今日腰痛的毛病又犯了,此时正在卧房里歇着呢。”
沈徽辞微微拧眉,她并不知谢夫人患有腰疾,展春小声解释道:“夫人年轻时小产过一次,打那之后就落下了腰痛的毛病,应该马上要下雨了,每次要下雨,必然腰先痛上一两天。”
卧房里,谢夫人眉头紧蹙,闭着双眼,脸色带了几分苍白。
沈徽辞上前请过安,而后到床前轻声问道:“母亲可用过饭了?”
谢夫人微微睁眼,见沈徽辞神色关切,便道:“无妨,已经吃过一些,我这是老毛病了,你这是刚回来,闻序呢?”
“他去官衙了,我便先回来了。”
谢夫人点头,道:“那你回去歇着吧,我这边没什么事。”
世家大族里,婆母身子不爽利,当儿媳的是需要侍疾的。
谢夫人平日里本就不爱跟人打交道,对这个儿媳也是客气疏离,此时她身子难受,也不想儿媳在一旁更拘谨。
沈徽辞见谢夫人坚持自己回院子,便只好起身告辞回去。
映月早已吩咐院里的小丫鬟炖了熟地当归炖鹿肉羹,眼见着天阴了几分,要起风了,沈徽辞畏寒,映月便又差人将床上换了厚实些的被褥。
沈徽辞刚换下家常衣服,映月去小厨房给她端汤的功夫,闻筝进来道:“少夫人,二房的二小姐来了。”
谢晚棠是二房的庶女。
谢家二房谢绍松的正妻几年前因病逝世,房里只有一个姨娘,叫顾昭婉,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十分合谢绍松的胃口,正妻死后,谢绍松便未再娶。
他之前要将这顾姨娘扶正,被老侯爷痛骂一顿,便只好作罢。
谢绍松膝下有一嫡子,叫谢连康,是正妻生的孩子。另外还有顾姨娘生的女儿,便是谢晚棠了。
沈徽辞之前是见过谢晚棠的,看上去是个看着温顺柔弱的姑娘。
“就说我睡下了,让她改日再来吧。”
映月已经端过来一小盅汤,沈徽辞慢慢用小调羹舀着,吩咐闻筝道。
闻筝应下,推门出去。
映月在一旁开口道:“夫人,那谢二小姐…听说跟世子爷关系还不错,您不见么?”
沈徽辞垂着眉眼,淡声道:“我今日在街上见到她了。”
映月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是什么意思?”
沈徽辞抿抿唇,半晌方道:“也许是我猜错了,不过在这里,还是谨慎些好。”
一小盅汤羹喝下去,门外已经听到了簌簌落雨的滴答声。
谢晚棠听丫鬟通传说沈徽辞已经睡下,便客气地跟丫鬟道了声谢,而后亲自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美的食盒,温声道:
“这是我自己闲时做了一些点心,还请姐姐替我拿给嫂嫂,嫂嫂若是不嫌弃,便是我一份心意了。”
闻筝亦是笑吟吟接过来,笑道:“三小姐费心了,奴婢先替少夫人谢过三小姐。”
闻筝捧着食盒往回走,恰好看到琼叶从书房出来,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琼叶看了眼闻筝怀里的食盒,面上扯出一个笑来:
“闻筝姐姐这是去哪了?”
“少夫人吩咐我出去拿点东西,这么晚了,琼叶姐姐可是要出去?”
琼叶脸上仍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我去慈臻院一趟。”
“哎,巧了。”闻筝闻言笑道,“少夫人吩咐我们配了些药材做的香囊,我正要去慈臻院给夫人送呢,姐姐既然去,可否帮我带去?”
琼叶看不上沈徽辞,连带着沈徽辞的贴身丫鬟她也是不放眼里的,只不过她们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闻筝又是个和气的,这点小事她也不会拒绝。
琼叶跟着闻筝去了沈徽辞房中,果然看到沈徽辞已经更衣了,正靠在床头认真缝几个香囊。
她视线不由自主跟着沈徽辞的手看过去,那香囊做的竟是极其精致,闻筝递过来几个已经做好的香囊,针脚细密,那上面绣了几朵花活灵活现。
琼叶在府中算是手极巧的姑娘,此时也不得不佩服沈徽辞的女工无可挑剔。
沈徽辞把做好的最后一个香囊递给她,细细嘱咐她每日早中晚该给谢夫人用何种香囊。
琼叶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不耐,早知道便不答应闻筝揽这个活了。
终于等沈徽辞把话说完,她刚想行礼离开,便见闻筝笑吟吟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这是少夫人赏的,难为你这么忠心能干。”
琼叶之前是跟在谢夫人身边的,后来被派到谢聿璟身边,自然是不缺主子赏赐的。
她闻言心底倒也没什么波澜,只是打开盒子一看,却怔愣了片刻。
盒子里,竟放了一只纯金打的镯子。
“夫人,这…这太贵重了……”
这个镯子掂量着得有一两多,她还真没收过这么贵重的赏赐。
沈徽辞淡笑一下:“无妨,你平日里能干又伶俐,拿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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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叶把赏赐拿回自己的屋子收起来,才拿着沈徽辞的香囊准备去谢夫人那。
她出了清宴居的门,刚走了没两步,看到前方两个人影,猛的吓了一跳:
“三小姐,下着雨您怎么没撑伞?”
谢晚棠转身,见是她,柔柔笑了下:
“琼叶,这么晚了,还要忙吗?”
谢晚棠在国公府平日看着并没太有存在感,但国公府的下人们都喜欢她。
她性格好,尤其跟骄纵恣意谢念棠比起来,对下人也大方。
琼叶把手里的伞撑到谢晚棠身侧,笑道:
“我去趟夫人院子里,三小姐可是来找世子爷的?”
谢晚棠顿了两秒,而后笑道:
“没事,我本打算来看看嫂嫂,她睡下了,我便先回去了。”
琼叶的目光落到谢晚棠已经湿了半边的衣裳上,看着谢晚棠柔弱清丽的面容,心里也跟着心疼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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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时,谢聿璟早已打发人来说了让沈徽辞先歇着不用等他,房中点了明亮的烛火,沈徽辞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捧了一本书,映月给她盖了一层薄被,整个人身上暖和了,听着窗外的雨声看书,倒也有几分惬意。
闻筝与映月在一旁下棋,映月话多,嘴也闲不住,闲聊道:
“少夫人,兰台书局那边又催您了,您还不再写点稿送过去?”
沈徽辞无奈笑道:“你以为哪那么容易写?这几天刚到国公府,也腾不出时间来。”
闻筝也笑:“巴山夜雨的名号现在在京城已经是小有名气了,尤其是京城的姑娘们,有谁没读过巴山夜雨的话本子?”
沈徽辞笑笑,放下手中的书:“还是要谨慎些,这件事不能让别人发现。”
“知道,”映月调皮冲她笑笑:“夫人叮嘱过我们很多遍了,放心吧。”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此时此刻,倒与夫人这笔名很应景呢。”
闻筝望了望窗外,笑道。
而此时,谢念棠看完最后那本话本子,也悠悠念了这句诗,望着窗外的秋雨,意犹未尽叹道:
“这巴山夜雨写的真好,女子于这世间,本就应当像她书中写的这般,也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丫鬟在一旁给她披上件厚实的披风,嘱咐道:“小姐可得把话本子藏好了!夫人不喜您看这些的……”
这要搁往常,谢念棠听这话该耍耍小脾气了,只不过今晚,她却反常的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悠悠叹了口气。
丫鬟反倒吓了一跳,谢念棠在国公府受尽宠爱,性子又娇纵,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小姐,您没事吧?”
丫鬟小心地看着她脸色问道。
谢念棠望着窗外的雨半晌,才低声道:“母亲可能要给我定亲了……”
丫鬟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姐您……”
“你是第一天在我身旁伺候?”
谢念棠不满地瞪丫鬟一眼。
丫鬟早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谢念棠最讨厌别人劝她嫁人,丫鬟忙转移话题道:
“小姐怎么知道夫人要给您定亲?”
“鲁伯侯府家的赵夫人,最近与母亲走的近,他们家那个赵小公子,母亲喜他老实本分,跟我提过几次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
鲁伯侯府门第比国公府要差一点,但在京城也是名门望族,谢念棠嫁过去是属于低嫁,这样婆家也不会看轻了她。那赵小公子叫赵乐彦,生的容貌平平,但一眼看上起就是老实本分的性子,这也是谢夫人替女儿费劲脑汁才挑出来的这么一家姻缘。
丫鬟也不敢再多说话,只能低声问道:
“小姐,那您既然不想嫁,那这事……”
谢念棠语气坚定:“反正我是不会嫁的。”
沈徽辞次日早上醒来时,已经不见谢聿璟的人了。
丫鬟素莺来回禀道:“世子爷嘱咐说,因临近仲秋,官衙事务繁多,所以会忙一些。”
沈徽辞昨晚歇下时谢聿璟还没回来,她也不知道谢聿璟什么时候回府的,不过她也并不上心,只吩咐丫鬟伺候她梳妆后去给谢夫人请安。
谢聿璟官衙里确实忙,他本打算早早出门去官衙,起床在后院练完功夫后,听琼叶说谢夫人的腰疾又加重了,他便临时打算先去看看谢夫人。
琼叶和素莺在小花厅张罗着摆了几道膳食,琼叶端了一碟桂花栗糕放到小桌上,谢聿璟刚好过来看到,道:
“这桂花栗糕是三妹妹做的?”
谢晚棠喜欢自己做点心,桂花栗糕做起来麻烦,她每年秋天必要做一些拿给谢聿璟尝尝的。
琼叶笑着说是,道:
“三小姐昨晚亲自送来的,给您和少夫人尝尝的,难为她想着,听说她昨晚还因为淋了雨,今天染了风寒。”
谢聿璟本身不会多介意嫡庶之分,谢晚棠平日乖巧懂事,又处处细心,他与她之间相处的也还不错。
闻言,他伸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怎么会淋了雨?”
琼叶答道:“昨晚三小姐过来,少夫人已经睡下了,她便在院子门外站着等了一会儿,后来走时我恰好看到,衣服都淋湿了。”
谢聿璟面色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