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乱作一团。
院子里，沈临川想吩咐马车去庄子上看容姨娘，却被沈徽柔死死抱住腿。
沈徽柔坐地上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亲！娘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是不行了，”沈徽柔哭着哀求道，“娘现在怪自己没能留住您的孩子，见了您只会更伤心，您先不要去了……”
吴氏站在门前，身侧站着谢聿璟和沈徽辞。
她气得浑身直发抖，想让佣人把又哭又叫的沈徽柔拖下去，不要继续在谢聿璟面前丢人现眼，但看沈临川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是由不得自己的。
谢聿璟神色冷静，隔着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乱作一团的院子，却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沈徽辞就立在他身侧，冷冷看着在院中撒泼打滚的沈徽柔，并未作声。
沈徽柔抹了把眼泪，仰头看向沈临川：
“爹，女儿……女儿还有事要说！”
沈临川得知容姨娘的一对双生子小产，早已心疼得方寸大乱，随口应道：“你说。”
沈徽柔这次抽抽噎噎道：“娘身边的嬷嬷来说，那给娘看病的郎中，说娘……说娘小产是被人害的！”
沈临川顿时愣住，怔忪片刻后立即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徽柔看了眼不远处的沈徽辞，抹了把眼泪继续道：
“娘自打去了庄子上，平日吃喝都是带去的小厨房伺候，郎中说娘体内有毒，后来把庄子翻了个遍，才从一个做饭丫鬟的衣服里，翻出来一些麝香……”
沈临川大吃一惊，就连吴氏都倒吸一口凉气。
“麝香？怎么会有麝香？”
沈临川又悲又怒，一把拉起沈徽柔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徽柔朝一旁跪在地上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是容姨娘跟前伺候的贴身丫鬟，平日里很是伶俐，她朝沈临川磕了个头，而后道：
“容姨娘几日前就觉得身子不适，但庄子离得远，请郎中也不方便，又是大小姐的好日子，容姨娘也不想声张，所以一直忍着，但是今天着实忍不住了，去请了郎中来把脉，才知道容姨娘一直服用了不少麝香。”
“老爷知道的，自打容姨娘有了身子后，咱们跟在身前伺候的，都是万分小心，麝香这种伤胎之物，是绝对不敢让容姨娘用的，所以大家听郎中那样说，也都很是不解。”
“后来……”那丫鬟抬头看了沈临川一眼，而后垂头继续道，“后来，奴婢们便把庄子上上下下搜查了一遍，就在一个小丫鬟衣服口袋里翻出来麝香。”
沈临川勃然大怒：“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丫鬟偷偷看了一眼沈徽辞的方向，而后伏地叩首，声音都颤了颤：“奴婢……奴婢不敢说。”
沈临川早已又气又急，恨不能一脚踹翻那话都说不利索的丫鬟，恨声道：
“把话说清楚！”
丫鬟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回老爷，那藏药的小丫鬟，是大小姐派去照顾容姨娘的，她说……她说那些药是大小姐吩咐她放的！”
院中一片寂静。
吴氏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脚踢在那丫鬟身上，骂道：“瞎了眼的奴才！青天白日的就这样血口喷人，这就将你拉出去发卖了！”
沈徽辞仍静静立在谢聿璟身侧，迎上沈临川质疑的目光，神色也丝毫未变。
沈临川想问什么，只是目光落到一言不发的谢聿璟身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斟酌一番，才道：“阿辞，那丫鬟……可是你派给你姨娘的？”
沈徽辞这才上前两步，她递给吴氏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而后才冲沈临川盈盈点头，道：
“那丫鬟是我院子里出去的没错。”
说罢，她看了一眼沈临川身旁的沈徽柔，而后不紧不慢道：
“只不过，那不是我派去的，是容姨娘亲自要去的。”
沈临川一怔，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沈徽柔在一旁尖声道：
“你胡说！明明是你把她送到姨娘……”
“闻筝，掌嘴！”
沈徽辞淡淡吩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闻筝早已麻利应下后快步到沈徽柔身侧，伸手就是“啪啪”几个巴掌招呼过去。
“夫人是国公府的世子妃，在沈家也是二小姐的嫡姐，二小姐以后不要再失了礼数，知道了么？”
闻筝这几个巴掌打得又快又狠，众人方才反应过来，俱是惊诧。
在以前，沈徽辞与沈徽柔虽嫡庶有别，但因有沈临川的偏爱，沈徽柔在府中的地位与嫡女无异，甚至在很多下人眼里，她的待遇比沈徽辞还要好上学多。
从来没人敢对沈徽柔有半分不敬，更何况这种被丫鬟当众甩巴掌。
沈临川见状，自然是心疼的，但听得闻筝这番话，又当着谢聿璟的面，知道确实是沈徽柔言行无状在先，他也不好说什么。
沈徽柔捂着脸又疼又恼怒，她哭着看向沈临川，却发现一向疼爱自己的爹爹沉默了，她对上沈徽辞那平静的眼神，一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最终，家里的管家被叫过来，证明确实是容姨娘刚有孕时，说院子里服侍的人手不够，亲自点名要了沈徽辞的丫鬟过去。
“爹爹，丫鬟是姨娘要过去的，现在就算是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那事情究竟怎么个结果，也得细细追查才是。”
沈临川无法，也只能这样。
回门宴被这么一闹，自然也没什么好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谢聿璟全程没参与这场闹剧，只在最后，他才淡声说了一句：
“夫人待字闺中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秀外慧中，我不信夫人会干出这等事。”
沈徽辞一怔，她没想到谢聿璟会开口帮她说话。
沈临川闻言，霎时脑中清醒几分。
谢聿璟这短短一句话说的却是意味深长，沈家嫁到国公府的女儿，怎么可能是蛇蝎心肠？
如果此时真的证明这件事是沈徽辞干的，那此时岂不是在打国公府的脸，更是打沈家的脸？
事到如今，这件事不管是谁干的，都不能是沈徽辞干的。
吴氏心里松络了几分，不仅仅是因为谢聿璟帮自己女儿说话，更是因为由此可以看出，谢聿璟是向着自己女儿的，想必女儿有谢聿璟的袒护，在国公府的日子能好过几分……
一行人送谢聿璟与沈徽辞出府。
沈徽辞与父母告别，看吴氏脸上带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她心底便放心了些。
此时沈怀晖从吴氏身后挤过来，手里拿了一只布袋递给沈徽辞，抿抿唇，才道：
“长姐，我…同窗赠了我些点心，你尝尝罢。”
沈徽辞心底一动，眼眶微热。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点点头，而后拍了拍沈怀晖的肩膀，声音柔和了几分：
“长姐会吃的，晖哥儿读书也不要贪多，切记要保重好身子为先。”
终于还是上了离开的马车，谢聿璟仍是亲手搀着她踏上轿撵，这一幕看在众人眼里，都让他们觉得小夫妻恩爱有加。
沈徽辞撩起马车上小窗的帘子与家人挥手道别，待马车拐出沈家的巷子，她心绪也平复几分，回身坐好时，才发现马车内的谢聿璟正端坐在自己的另一侧，与自己相距甚远。
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在没外人在场时，谢聿璟是想与自己保持距离。
“今日多谢世子爷相助。”
她微微向谢聿璟的方向福了福，不管怎样，今日幸亏谢聿璟配合，才让吴氏放下心来。
吴氏身子不好，若天天忧心她，那对她的病情无异于雪上加霜。
谢聿璟眉眼疏离，淡声道：“沈家于国公府有救命之恩，今日之事无足挂齿。”
沈徽辞更加了然，谢聿璟对自己的帮助，都是看在之前沈家的救命之恩的份上罢了。
这样也好，沈徽辞边想着，边打开沈怀晖给她的布袋。
里面果然装盒一纸盒点心，虽然点心像是因为颠簸碎了些许，但看得出其原来的精致模样。
而盒子外面，放了一张纸。
沈徽辞打开，看到上面写了寥寥几行字。
“阿姐，点心很好吃，我会照顾好母亲，阿姐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欢喜些。”
沈怀晖从小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最大的爱好便是看书，于是在沈家的存在感就低一些，更不会嘴甜讨沈临川喜欢。
沈徽辞知道，这短短几句话的纸条，已经是那个沉默的少年对长姐最热烈的爱意的表达了。
她强忍下眼底的酸涩，而后小心而珍重地将点心重新包好放回盒子里，想起沈怀晖的话，她最终还是微微弯唇笑了。
谢聿璟的余光落在沈徽辞脸上浮现出的一丝笑意上，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想起沈家的姨娘刚小产失去了两个孩子，她却毫不关心，反而看着很是高兴。
他并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只是想起年幼时他亲眼见过母亲小产，那种痛苦让他对女性的生育带来的灾难多了几分怜悯，此时更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夫人，心肠未免也太冷硬了些。
他薄唇微抿，眼底间带了几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