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市集如约落在老城街巷。
阳光落下来，穿过梧桐枝叶，在青石板上筛出斑驳晃动的光影。沿街支起一排排木色摊位，挂着泛黄的灯笼，卖糖炒栗子、桂花糕、手工书签，还有本地画师的速写小摊，人声温软，烟火气漫满整条老街。
徐梦出门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她换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针织衫，没有刻意打扮，却在镜子前站了许久。她反复问自己，该不该来。是单纯为了项目预热考察，还是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最后还是拎着帆布包，踏上了去往老街的路。
街口远远就看见周远。
他没有穿正装，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正和摊主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少了商场里的疏离冷硬，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在放学路上等她的少年。
他目光扫过来，看见她，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笑意，朝她抬了抬手。
徐梦慢慢走过去，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来了。”周远走到她面前，声音轻缓，“不用紧张，今天不谈工作，随便逛逛。”
“嗯。”徐梦应了一声，目光掠过热闹的市集，“布置得比预想里要好。”
“是按照我们之前敲定的方案落地的。”他侧过身，自然而然让出半边路，“边走看看？”
两人并肩顺着街巷往前走，周遭人声喧闹，叫卖声、笑声、风吹灯笼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可徐梦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身侧这个人身上。
路过桂花糕小摊，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摊主是个和蔼的阿姨，笑着招呼他们尝尝。周远停下来，买了一小盒桂花糕，递到她手里。
“以前你很爱吃这个。”
徐梦指尖触到纸盒温热的边缘，心头一颤。
她以为这么细碎的喜好，时隔七年，早就被他遗忘了。
她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瞬间把她拉回遥远的高中秋天。放学之后，他们常常绕路来这条老街，买一盒桂花糕，慢慢沿着青石板路散步，什么都不说，也觉得满心欢喜。
“还记得。”徐梦低声说。
“很多和你有关的小事，我都记得。”周远看着她，语气很轻，“这些年在国外，吃到相似的点心，总会下意识想起你。只是那时候，没有资格再送到你面前。”
徐梦垂着眼，慢慢嚼着糕点，甜味里裹着说不清的酸涩。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手绘小摊。画师坐在小板凳上，给来往的路人速写人像。周远停下脚步，问她：“要不要画一张？”
徐梦刚想摇头，画师已经笑着开口：“两个人一起画更好看，秋日老街，难得的缘分。”
她迟疑片刻，最终没有拒绝。
两人并排坐在木凳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画师笔尖沙沙落在纸上，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安静又温柔。
等待的间隙，周远低声和她说话，避开沉重的过往，只聊眼前的风物。聊老巷的树，聊市集的摊主，聊秋天的风。他很会照顾她的情绪，不会贸然提起那些会让她紧绷的旧事，一点点把松弛的氛围铺开。
速写画好的时候，纸上是并肩的两道侧影，梧桐叶落在脚边，轮廓柔和。
画师把画递过来，笑着打趣：“看着很般配。”
徐梦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攥紧画纸，没有说话。周远接过画，仔细收好，轻声道谢。
走到石桥边的时候，人流稍稍稀疏。河水缓缓流淌，风从河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敢想，还能和你这样一起逛老街。”周远扶着石桥的石栏，望向河面，缓缓开口，“在国外无数个秋天，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可我知道那只是空想。”
徐梦站在他身侧，静静听着。
“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早就把我放下，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他转头看向她，眼底坦诚，“所以拿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我既庆幸，又惶恐。庆幸有一个合理的理由靠近你，惶恐所有的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
徐梦望着流动的河水，心底翻涌。
她何尝不是这样。反复循环的梦境，日夜缠绕着她，她无数次认定重逢只是幻觉，可此刻，温热的桂花糕，纸上的速写，身边真实存在的人，全都真切可触。
“周远，”她慢慢开口，“我最近常常分不清现实和梦。梦里我们也是这样，在老街散步，你和我说，你一直在等我。”
“那你现在，觉得是梦吗？”他轻声问。
徐梦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的眼神认真、滚烫，藏着七年沉淀下来的深情。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怕我沉溺进去，等到我愿意伸手的时候，一切又会消失。”
“不会消失。”周远往前半步，和她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他没有碰她，只是认真地承诺，“徐梦，我不会再凭空消失。当年我身不由己被迫离开，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
风掠过河面，拂动她的发梢。
她心里那道固守了七年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变软。不是彻底释怀，不是全然无畏，只是心底那一份压抑了很久的心动，终于压过了恐惧。
市集的热闹声在身后远远飘来，石桥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徐梦坦诚，“我没办法立刻告诉你答案。”
“我等。”周远弯了弯唇角，眼底是温柔的包容，“多久都可以，我不急。”
夕阳慢慢倾斜，金色的光铺满河面。
他们又在老街逛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慢慢向晚，市集的人流渐渐变少。分开的时候，周远把那张速写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徐梦接过那张薄薄的画纸，小心翼翼放进帆布包里。
“我送你回去。”
车上一路安静。快到小区，周远忽然说：“下周项目初稿汇报，我们一起对接。结束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再出来走走。不愿意也没关系。”
“好。”徐梦轻轻应下。
下车，走上单元楼台阶，她回头望了一眼。车子还停在原地，车灯柔和，周远坐在车里，朝她轻轻挥手。
回到家，徐梦把速写拿出来，摊在书桌上面。纸上两个人的侧影，浸在梧桐光影里。
她走到阳台，晚风迎面吹来。
如果这不是梦呢。
如果这场秋日市集的相逢，他所有的温柔与耐心，迟来的歉意和长久的等候，全都不是她的幻想。
她好像，愿意试着去相信一次。
害怕依旧存在，伤疤还没有完全淡去，但心底那一点期许，正在慢慢生根发芽。
晚风穿过阳台，轻轻收纳她心底忐忑又柔软的心事。
她不知道前路是圆满还是遗憾，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一味后退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