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咖啡馆依旧在街角，灯光柔和，音乐压得很低，避开了主干道的喧闹。
徐梦到的时候，周远已经在了。他没有穿正式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针织衫，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整个人看着松弛很多。桌上摊开打印好的方案，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是她习惯喝的温度。
看见她推门进来，他抬眼，目光柔和，轻轻朝她这边示意。
徐梦走到对面坐下，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放在桌边。“不好意思，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没关系，我也是刚到。”周远把一份整理好的图纸推到她面前，“我把昨天雨天我们聊到的街巷节点，重新调整了标注，你看看合不合你的想法。”
两人很快沉入工作。
笔尖在纸上划过，时不时低声交换意见。他思路稳妥，愿意倾听她的想法，不会因为自己是甲方就独断专行。很多她担心很难落地的创意，他都愿意试着去协调资源。
不知不觉，窗外夜色更深，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方案的核心内容核对完毕，剩下一些细碎的修改备注，一时不急着敲定。空气安静下来，咖啡杯里升腾起淡淡的热气。
“工作差不多就这些了。”周远合上文件夹，声音放轻，“不聊项目了，我们说点别的，可以吗？”
徐梦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她心里隐约清楚，他想要提起的是什么。
“我回国之后，去过一次我们以前的高中。”周远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透过夜色看见了遥远的从前，“跑道翻新了，梧桐还在原来的位置，秋天依旧落一地叶子。只是里面的学生，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
徐梦的心轻轻一颤。
她也偶尔会路过母校，只是从来没有进去过。那片地方承载了太多热烈又潦草的青春，她不敢踏进去，怕一碰，尘封多年的情绪就全部翻涌上来。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遇事只会想着独自扛。”周远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眼底裹着一层浅淡的怅然，“我以为放手是保护，后来才慢慢明白，真正的保护，不该是单方面的离开，该是一起商量，一起扛。这个道理，我花了七年才弄懂。”
这句话，戳中了徐梦心底最久的委屈。
当年她最难过的，从来不是分开本身，而是突如其来的沉默，没有商量的告别，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让她一个人困在猜测和难过里那么久。
“可伤害已经留下了。”徐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周远，那些日子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你是身不由己。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我知道。”他轻轻点头，没有辩解，坦然收下这份指责，“是我的错。我不奢求你立刻释怀，我只是希望，你能看见现在的我。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逃避的少年。”
咖啡馆的暖光落在他轮廓上，褪去所有商业的外壳，只剩下诚恳。
徐梦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玻璃外面流动的车灯。
她想起反复循环的那场梦。梦里，他也是这样和她慢慢诉说，不逼迫，不索取，静静等她放下防备。从前她以为那是自己内心编织的美梦，可现在，现实一步一步，和梦境重合。
“我有时候会想，”徐梦慢慢开口，“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场梦。等我哪天醒过来，你还是不在，所有的解释、重逢，全都消失。”
周远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低声回应：“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换作是我，我也会不敢相信。”
他伸出手，停在离她手背一寸的位置，没有贸然触碰，给她足够的距离。“但徐梦，你可以试着感受一下。风是真的，雨是真的，我站在这里，也是真的。”
一寸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横在他们之间七年的时光鸿沟。
徐梦的心跳乱了。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没有接纳，却也没有生硬地推开。
“我还是很怕。”她坦诚说出心底的胆怯，“我怕好不容易重新靠近，最后又分开。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一次那样的落空。”
“我不会逼你马上给我答案。”周远收回手，放回桌面，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急着定义我们的关系，就先像现在这样，好好相处。如果哪一天，你觉得还是跨不过去，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不会纠缠你，打乱你的生活。”
他永远把退路留给她。
这是最让她心动，也最让她迷茫的地方。
服务生悄悄走过来添水，打断了片刻的沉默。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时间不早了。”徐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轻声说，“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走出咖啡馆，夜里的风微凉，吹在脸上很清醒。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车子安静行驶在夜里的街道，车厢里安安静静。快到小区的时候，周远忽然开口：“下个周末，老街那边有一场小型秋日市集，是我们项目的预热活动。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就当散心，不用有工作压力。”
徐梦迟疑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
徐梦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周远忽然叫住她。
“徐梦。”
她回头看他。
“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能再遇见你，我已经很知足了。”他的声音浸在夜色里，温柔厚重，“你不用强迫自己，跟着你的心走就好。”
徐梦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
上楼，开门，房间安安静静。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晚风涌进来。
她靠在栏杆上，回想刚刚咖啡馆里的对话，回想他眼底的诚恳，回想那句“跟着你的心走”。
如果这不是梦呢。
如果这场跨越七年的重逢，是命运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心底的坚冰，好像在一点点化开。可害怕受伤的本能，依旧牢牢攥着她。
她不知道周末的市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最终会走向哪一边。
晚风漫过楼宇，卷走她轻声的叹息，收纳她所有摇摆、忐忑，还有那一点悄悄滋生的期许。
手机弹出消息，是周远发来的：【到家和我说一声。路上小心。】
徐梦盯着屏幕，指尖停顿许久，敲下两个字：【到了。】
夜色深沉，梦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越来越分不清，究竟是梦境预言了重逢，还是这场重逢，让她甘愿沉进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