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天色说变就变。
方才还只是薄云漫过落日，不过片刻，厚重的乌云便从天际压了下来，风骤然变急，卷着街边梧桐叶漫天打旋。原本还明亮的老街，一下子沉进灰蒙蒙的暮色里。
徐梦正和周远核对石桥周边的改造草图，指尖还落在图纸上，几滴凉雨猝不及防砸在纸页，晕开小小的湿痕。
“下雨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豆大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幕。同行的助理早一步去停车，此刻还在老街入口，一时赶不过来。
周远迅速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把黑色雨伞，伸手轻轻往徐梦这边倾斜。
“先躲一下。”
伞面不大，堪堪容纳两个人。徐梦微微一怔，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肩头却还是轻轻蹭到了他的手臂。
淡淡的雪松气息裹挟着雨后湿润的泥土味，将她轻轻包裹住。
雨越下越大，隔绝了老街外面的喧嚣，周遭只剩下雨声沙沙。两人并肩站在老旧屋檐下，一把伞斜斜撑在头顶，大半伞面都偏向徐梦那边，周远左肩的西装面料，已经被雨水打湿，泛出深色的水渍。
“你往这边靠一点。”徐梦看见他湿掉的肩膀，心里微微一紧，伸手想要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没事。”周远稳稳按住伞，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这边淋一点不碍事。”
他没有顺势靠近，只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被逼迫，却又处处藏着顾及。
徐梦看着雨水顺着伞沿滚落，一串串坠落在地面，心底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场循环的梦。梦里也有一场秋雨，也是这样一把伞，他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同她说，不急，我等你。
从前她只当是自己日思夜想编织出来的幻境，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现实里慢慢上演。
“是不是觉得很巧？”周远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茫茫雨雾里，“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也常常在这条老街遇上下雨。”
徐梦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开，也是秋天，也是猝不及防的阵雨，周远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顶，拉着她一路跑，躲进巷口这家杂货铺的屋檐下。少年的手掌温热，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雨丝打湿他的额发，他却只顾着问她有没有淋湿。
那些画面埋藏在记忆深处，沉寂了七年，本以为早已蒙上灰尘，可只要轻轻一提，所有细节依旧清晰鲜活。
“太久了。”徐梦避开回忆，语气淡淡的，“很多事情，我都快忘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心跳却在雨声里慢慢失序。
“我没有忘。”周远侧过头看她，眼底浸在朦胧雨色里，格外认真，“这些年在国外，每到秋天下雨，我都会想起这条老街。我一直后悔，当初没能好好和你说清楚，一句仓促的分开，留给你这么多年的不安。”
雨势稍稍放缓，变成绵绵细雨。远处传来助理的呼喊声，车子已经开到街口。
周远收起雨伞，伞骨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滴落。
“车来了。”他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徐梦本想推辞，可外面雨还没有停，老街打车不方便，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轻轻点头。
坐进车里，车厢里安静温暖，隔绝了外面的湿冷。助理专心开车，不插一句话，后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车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街景模糊后退。
一路很长，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车子驶入徐梦家小区附近的街道，周远才缓缓开口：“下个星期要提交初步方案，如果你晚上有空，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再核对一遍。不想单独见面也没关系，线上沟通一样。”
他永远会先给她退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徐梦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暖黄的光一闪一闪掠过她的侧脸。
“可以。”她迟疑片刻，轻声答应，“找个咖啡馆吧。”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雨已经停了，晚风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吹走车厢里沉闷的气息。
徐梦推开车门，脚刚踩在地面，周远忽然叫住她：“徐梦。”
她回头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害怕重蹈覆辙。”周远坐在车里，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我不会催你给出答案。只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放手。”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晚风里，分量却重得压在她心上。
徐梦没有回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周总”，转身快步走进单元楼。
上楼，开门，屋内安安静静。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雨后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她靠着栏杆，回想起屋檐下共撑一把伞的瞬间，想起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想起那句郑重的告白。
如果这不是梦呢。
如果这些温柔、耐心、迟来的心意，都不是她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幻想出来的幻影。
她好像，一点点开始动摇了。
可心底那道旧伤疤依旧清晰，七年独自走过的路，那些无人安慰的委屈，不会因为一句解释、一场雨天的陪伴，就彻底消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放下过往的隔阂，鼓起勇气再赌一次。
她依旧迷茫，依旧进退两难。
晚风穿过楼宇，轻轻接住她所有摇摆不定的心事，无声地替她收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晚上早点休息。】
徐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她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夜色。
梦境和现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这场重逢最后会走向何方，只清楚一件事——从周远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开始，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