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初稿汇报定在周三下午。
会议室里坐满了两方的工作人员，投影仪投出页面，光影明明灭灭。徐梦坐在侧边，手里捏着备注稿，指尖比前几次安稳许多。
周远站在台前汇报，语调沉稳从容，将老城文创的规划娓娓道来。偶尔讲到需要她配合补充的地方，他会自然侧过头，目光轻轻落过来，没有多余的暗示，却像无声的呼应。
徐梦顺着他的话，条理清晰地补充细节。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甲方这边的意见大多温和，只提了几处微调方向，没有大的改动。散会的时候，部门总监笑着和周远寒暄，还随口打趣一句，说他们两个人配合起来格外默契。
徐梦听见这话，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垂眸收拾文件。
周远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掠过她，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众人陆续离开，办公室很快空了大半。徐梦落在后面，整理散落的图纸，刚把文件叠好，身后传来脚步声。
“结束了。”周远走到她身侧，“刚刚汇报，辛苦你了。”
“还好，是我们一起核对的结果。”徐梦把文件抱在怀里。
“之前说好的，汇报结束，如果你有空，一起走走？”他语气依旧留着余地，“不想去也没关系。”
徐梦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窗外天色已经染上浅橘，又是一个黄昏，和梦里无数次出现的黄昏重合。
“可以。”
他们没有开车，沿着街边慢慢往江边走。这条江穿过整座城市，江风宽阔，褪去了街巷里细碎的烟火，多了辽阔的安静。
江堤边种着一排香樟，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游人不多，零星几个散步的人，远远错开。
两人并肩慢行，没有急着说话，先听了一阵江潮拍岸的声响。
“其实今天汇报之前，我还有一点紧张。”周远先开口，声音被江风揉得柔和，“倒不是怕方案不通过，是怕哪里出错，连累你。”
徐梦侧头看他，有些意外。在她眼里，周远一直是冷静自持、万事稳妥的模样，很少会流露这样的情绪。
“方案很完善，不会的。”
“对别人我有把握，唯独和你有关的事，我总会多想。”他望着江面起伏的水波，“我太怕好不容易靠近你的机会，就这样被我搞砸。”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重撞在徐梦心上。
她一直以为，忐忑、犹豫、害怕失去，只有她一个人。原来他也一样，在这段重逢里，同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我以为你一直很从容。”徐梦低声说。
“从容是对着外人的外壳。”周远转头看向她，眼底褪去商场上所有的伪装，只剩下坦诚，“在你面前，我从容不起来。”
江风卷起她耳边的碎发，徐梦抬手，轻轻把发丝捋到耳后。
她想起循环往复的梦境。梦里的黄昏，也是这样，他和她说心底的不安，不逼迫她给出答案，只是慢慢等她。从前她以为那是自己编织出来的温柔假象，可此刻，所有情绪都真实地铺在眼前。
“我还是会害怕。”徐梦坦白，“我怕我好不容易放下防备，最后又要分开。七年的空白，不是几次见面，几句解释就能填平的。”
“我知道填不平。”周远放慢脚步，和她一同停下，站在江堤护栏边，“我从来没有奢望空白一夜消失。我只是想，我们一点点往前走，慢慢把空缺的时光补回来。”
“如果走到最后，还是不合适呢？”徐梦问。
“那我也认。”他说得平静，却无比坚定，“至少我好好争取过，不会再像七年前那样，留下一句仓促的告别，连好好收尾都做不到。”
落日一点点沉向江面，橘红色的霞光铺在水面，碎成漫天晃动的金箔。
周遭安静下来，只有江水不息的声响。
徐梦看着他的侧脸，霞光落在他轮廓上，柔和了硬朗的线条。心底那层防备，一点点松软下来。
她长久困在梦里，困在“一切会不会只是幻觉”的疑问里。可此刻江风是真的，落日是真的，他眼底的认真，也是真的。
周远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一寸之外试探，而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微凉，稳稳裹住她。
徐梦的身子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徐梦。”他低声唤她名字，声音落在晚风里，“试着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心跳轰然撞着胸腔，很久没有这样剧烈。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落日，又低头看向交叠相贴的手背。
如果这不是梦呢。
如果这场跨越七年的重逢，不是执念催生的幻梦，是命运迟来的馈赠。
她迟疑了很久，轻轻，极轻地，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我……愿意试一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远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瞬间亮起光。那是藏了七年的期盼，终于落了地。他没有立刻把她拥入怀中，只是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克制又珍重。
“谢谢你。”
江风吹过，漫过堤岸，漫过他们交握的手，收纳下她挣扎许久，终于愿意踏出的这一步。
霞光慢慢淡下去，天色由橘转灰，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江边，看落日彻底沉进江水。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汹涌的誓言，只有一份小心翼翼、来之不易的靠近。
“不用急着定义我们。”周远轻声说，“我们慢慢来，顺着心意走就好。”
徐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她不知道前路会不会再有波折，不知道旧伤会不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作痛。可这一刻，她不想再退回原地，不想再把所有心动都归为一场虚妄的梦。
原来梦里反复追问的那句“如果这不是梦呢”，她在这一刻，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天色越来越晚，江风渐渐凉了。
“我送你回去。”周远松开一点手，却没有放开，依旧牵着她，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一路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长，紧紧靠在一起。
回到小区楼下，他才轻轻松开她的手。
“上去吧，到家和我说一声。”
“好。”徐梦抬眼看他，眼底带上一点浅浅的暖意，“周远。”
“嗯？”
“明天见。”
周远一怔，随即弯起唇角，笑意清晰落在眼底：“明天见。”
徐梦转身走进单元楼，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回到家里，她走到阳台，晚风迎面吹来。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循环了无数次的梦境，终于在现实里，走到了新的章节。
她不再反复纠结真假，不再害怕梦醒成空。
因为这一次，她愿意亲自走下去，看一看这场重逢，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