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清忙点头:“都记下了。”
“今日来宴饮的客人众多,都是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咱们专管女眷的接待,前头有你父亲还有玉昌张罗男客。”说着,沈氏叫来了两个婆子,并对儿媳道,“这两人专管前后两院的院门,没我的吩咐,她们断不会开锁,你也认一认,等明年或是后年你也要学着操持了。”
梁敏清上前问了两个婆子几句话。
沈氏见她虽年轻,但问的问题却很细致,一听就是在腹中酝酿过的,沈氏赞许地轻轻颔首。
儿媳不是个蠢笨的,且又愿意虚心学习,这样很好。
男女宾客先是分开宴饮,后又转入园子中,园子中央特地开了条水渠,足有半丈多宽,引水而入,便成曲水流觞。
水渠绕着园子一圈,两边各隔开了一道道错落有致的屏风。
那屏风用的是朦胧的蝉翼纱,绣娘以绝妙的技艺在上面辅以绣线制成了名山大川等名图,阳光下朦胧有趣,叫人细细品味,越发觉得精妙。
女眷中,有夫人赞道:“真不愧是京城来的,张府的谢春宴一年比一年好,瞧瞧人家太太的巧思,屏风上绣了这样漂亮的图案,怎能不惹人流连?”
“正是呢。”另一领略到沈氏用意的夫人也跟着笑了。
她们家中多有适龄说亲的女儿。
这一场谢春宴本来就能助她们相看未来女婿。
可这话又不能大大咧咧地说出来,隔着屏风也不好直勾勾地盯着瞧,如今屏风上便有漂亮的景致,这些太太奶奶们可以一边装作欣赏屏风,一边细细相看另一边的男客席间,两不相扰,既不让人觉得尴尬,又能叫自家姑娘耐心观望。
错落的屏风间难免会留下空隙,这也给了女眷们观望的好机会。
每个宾客的身边都有张府的丫鬟。
曲水流觞从身边绕过,丫鬟们便用莲花形的小钩子轻轻钓起一碟子好菜或是一壶好酒,她们身姿灵活,动作敏捷,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更给宴饮添了趣味。
将钓起的酒菜送到宾客的食案上,诸位女眷品尝了,都觉着菜色清爽可口,有说有笑,还能光明正大地看向男宾那边,席间对沈氏婆媳的溢美之词就更多了。
安若梅听得很不是滋味。
她在这些伺候的丫鬟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那天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目光又落在不远处的婉音身上。
见对方衣着鲜丽,笑容天真烂漫,身边还不缺其他女孩围着说笑打趣,安若梅更不开心了。
正要发作,忽而身边的安大太太开口警告:“这是人家府上赴宴,你爹和你弟兄都在另一边,别闹出什么故事来,令你父兄面上无光。”
“要你管!”安若梅犯了个白眼,“少惺惺作态的,你又不是我亲娘!”
这话一出,也把安大太太噎得不轻。
上回回去后,因安若梅的莽撞,安大太太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跟安老爷说了。
安老爷非但没责怪女儿,反倒将她这个继母骂了一通。
说她身为内宅主母,居然连教养女儿这种小事都做不来,还说什么早知她这般无用,当初说什么都不会娶她过门。
当时安若梅就在旁边,闻言,得意洋洋地冲着她笑。
安大太太恨得心里发苦,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安若梅是丈夫的心头肉呢。
是以,安大太太痛下狠心——既然一味讨好顺从最后还是挨骂,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安若梅压得服服帖帖。
“我确实不是你亲娘,你想要你亲娘不如一脖子吊死去地狱阴司寻她!既不愿当这孝女,又何必在我跟前闹成这样?”安大太太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贴身丫鬟能听清。
安若梅惊呆了。
这还是安大太太第一次这样与自己说话。
“蔺氏你怎么敢……”
突然,安大太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掀翻了安若梅跟前的茶盏,顿时茶水洒了她一身,安若梅再也控制不住尖叫起来。
顿时四周的目光齐刷刷朝她看。
就连隔着两道屏风后面的男宾席也听见了,也有不少人停下交谈,往这边投来视线。
安若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看向安大太太的眼神越发狠毒。
“对不住,我女儿不小心失手打翻了茶盏,可否领我们去更衣?”安大太太柔声笑问。
身边的张府丫鬟忙取下腰间的一枚铜铃,轻轻摇了摇。
铃声清脆,传出去很远。
很快来了另一个打扮素雅妇人模样的管事。
“这位夫人请随我来。”妇人福了福。
安大太太笑着看向安若梅:“走吧,咱们去把衣裳换了,不是什么大事,有母亲在呢,别怕。”
安若梅眼底几乎冒火。
可大家都看着,她哪敢当面与继母撕破脸。
真要在这儿闹出笑话,那她在阳城肯定寻不到好亲事了。
硬生生咬着后牙,安若梅起身离席。
母女二人跟着管事媳妇去了后头厢房。
不过一支小插曲,根本惊不起其他人的关注,待安家母女离席,众人重又说说笑笑起来。
此时,云非也正在备用的厢房里。
二姑娘的几套衣裳都在这儿。
设宴待客的园子距离汀芳阁有点远,真要更衣,来回浪费时间不说,作为主家千金,离席太久也于礼不合。
高妈妈叮嘱过,这些都是能彰显一府规矩的细微之处。
别看在座的都是阳城名府,但其中有多少差别、差别有多大,那明眼人一下就能瞧出来。
是以,云非早早跟高妈妈说了,要了这么一间厢房暂时摆放姑娘的衣裳,以备不时之需,高妈妈还夸她素有急智。
这间厢房的隔壁就是茶水房。
小露香正在里头看着炉子。
这儿也是特地为了宴饮而临时设的,茶水房里的活计多,小露香不但要烧水,还要将铫子里烧热了的水摆在空置的炉灶内暖着,保证要让主人和宾客随时能用到热水。
因一墙之隔,云非坐在门槛外头与另一边房内的小露香聊天说话,也算打发时间。
“嬷嬷说了,我眼睛不能离了这些茶水炉子的,席面上伺候的姐姐们要热水又要得急,哎……我这半天下来,怕是能烧完好几缸的水!”小露香表示活很多,很辛苦。
云非听笑了:“那你可是茶水房里第一人啦,嬷嬷们姐姐们都很重视你,管你的嬷嬷给你多少赏钱?”
说起这个小露香就来劲儿了:“给我足足半吊大钱呢。”
“那不是很好。”云非从袖兜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有几块碎了的花生糖,这些是早上二姑娘吃剩下的。
因碎了,豆香她们都看不上。
翠棠是吃不得花生的,凡儿也出奇地没有跟云非抢,反而主动让给她,所以最后是云非和春笋分了。
云非从当中挑出一块最大的,递到窗户边:“喏,吃吧。”
“呀!花生糖!”小露香开心了。
两个小丫头见不着面,却有说不完的话。
小露香嚼着花生糖,心情也好了许多:“你上回被撵出府,我可担心坏了,好不容易有个人聊得来;现在可好,你又回来了,咱们还能见面说话。”
“还有花生糖吃。”云非补充。
“嘿嘿,前两日姐姐们给了我点杏仁糖,回头我也分点给你。”
“好呀,我妹妹最喜欢吃杏仁糖了,我正愁没地儿买来呢,得亏有你。”
小露香抿嘴笑了,手里的扇子不断扇着炉子里的炭火。
正忙着,龄香来要热水了。
“安大太太与安小姐要更衣,拿点热水来。”
小露香忙起身,取了空桶来,往里面倒了三壶热腾腾的水。
桶还没满一半,龄香蹙眉:“就这么点?”
“还有些备下,要留给席面上的太太奶奶、还有老爷少爷们用的……嬷嬷叮嘱过,给梳洗更衣,顶多三壶。”小露香有些怕龄香,怯生生道。
“像什么样子!”龄香呵斥,“咱们张府可是连热水都供不上了,这不是让人家安大太太笑话么?我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赶紧的,去把剩下的都倒进桶里!”
“可是嬷嬷说过……”
龄香直接揪住她的耳朵,疼得小露香叫出声。
“我让你倒热水来!你耳朵聋吗?还有,你这嘴角上是什么?好呀,你偷吃!”
“不不不,我没有……”小露香快哭了。
云非忙起身赔笑:“龄香姐姐,还是招呼客人要紧吧,何必跟咱们这样的小丫头计较呢。”
“是你。”龄香认出了她,“你是二姑娘院子里的,怎么,仗着姑娘疼你几天,你就尾巴翘上天了?也敢指点我做事?”
“怎么会呢,姐姐您是府里家生子,又是大爷屋子里的人,我算什么呀……”云非羞赧又羡慕地看着龄香穿红戴绿,对方手腕子上还戴了一对金镯。
这样的眼神,让龄香很是受用。
“只是,姐姐要热水急用,安太太和安小姐也是一样的,热水装多了,这整整一桶呢,姐姐要怎么送过去?这路上要是吃累了,桶翻了,岂不叫姐姐白白受累一场?要是我和小露香是个有本事的,我们俩替姐姐送过去也成,可……”
云非抿了抿嘴角,“我们年纪小不说,力气也不够,高妈妈让我守着姑娘的衣裳,寸步不离;小露香的嬷嬷也不准她离开茶水房半步,我们俩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龄香眯起眼:“你小嘴叭叭的,倒是挺会说。”
“今儿府里设宴,谁不想在太太跟前得脸呢,我要是真能替了姐姐,也算功劳一件,做得多得的多嘛。”
“你想得美!伺候太太奶奶姑娘小姐可是细致活,你们这样的下等丫鬟也配?”龄香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纠缠,提着水桶走了。
等她走远了,小露香才揉着耳朵,带着哭腔愤怒道:“我最不喜欢龄香姐姐了!仗着自己长得好,老子娘都宠着都得脸,就到处横行霸道的!”
“好啦,她这不是走了嘛,当心隔墙有耳,快别说了。”
小露香气哼哼,到底还是听了云非的话,安静下来。
席面上已过了几道菜了。
等换过一壶新酒时,安大太太领着安若梅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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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