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非听见，抬头望去，但见烛光融融间，婉音着粉色羽纱缎子底下衬着天青蓝冰裂纹的襦裙，柔光落在身上，如流水般滑落，照得那芙蓉花样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一身，既不过分出挑，又处处暗藏心思，绝不会叫人小觑了。
红香特地给她梳了随云髻，用了发包与夹子固定，并未将所有头发都梳起，青丝从后面垂下，再细细编成辫子用珠花簪在一块，发髻间戴了一枚排簪。
这排簪却不是完全赤金的，沈氏特地命人制了镂空样式，用的也是芙蓉花样，与婉音身上的，相映成辉；镂空芙蓉花样上缀着如繁星一般的珍珠，无论大小，皆滚圆水润，配上当下时兴的绒花，让婉音这样还未及笄的姑娘戴着，越发显得灵动娇俏。
这一眼，几乎看得云非痴了。
真好看呀！
婉音到了她跟前，说了几句话，见云非还傻乎乎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婉音道：“这丫头是傻了不成？我与她说话呢，她怎么不吭声？”
红香笑道：“许是姑娘漂亮，她看傻了眼。”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让云非惊醒过来，连连点头：“姑娘真好看，我确实看傻了眼。”
“你觉着好看？那明日宴饮结束，这一套行头借你穿穿，也让你过过瘾。”婉音说得天真。
云非忙摆手：“姑娘使不得，我还要忙呢，我又黑得很，这一身穿在我身上岂不衬得我更黑了，跟张飞似的。”
一屋子丫鬟都笑了。
婉音却抓住了别的重点：“张飞是谁？”
“张飞是……三国故事里的人物。”
“还有新的故事呐？”婉音来了兴致，“我就说嘛，云非是个故事篓，什么故事都会，我想听我想听！”
她抱着云非的胳膊，笑着不断。
“好好，等忙完了我就讲给姑娘听。”
闹了一会儿，婉音便不愿再穿戴这些了。
说什么袖子软，裙摆长，衣服层层叠叠累得慌，还嫌那排簪戴在头上拉扯着头皮疼。
“我的小姑奶奶，这可是太太专程为姑娘您制的，旁人想要都没有呢。”红香劝着。
“红香你想要么？你想要我给你就是啦。”
“我可不要！”红香叹气，“姑娘，平日里您不戴就不戴吧，奴婢也觉着这样沉甸甸地戴在头上不舒服，但明日咱们府上设宴，您可不能跟平常一样的打扮。”
“为何不能？”婉音不明白。
“您要是跟平常一样，那太太可要罚我们几个了，连云非都逃不过。”
一听这话，婉音吐吐舌尖：“好嘛，我穿就是了，我乖乖听话，我不要你们挨罚。”
红香笑了：“姑娘放心，有我在呢，明日必定给姑娘弄得漂亮，又让姑娘觉着舒坦。”
云非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红香姐姐真能干呀！寥寥几句就能哄得姑娘配合又开心了。
果然，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忙完后，云非终于吃上一口热乎饭。
高妈妈心疼她忙得紧，晚饭给她留了一大海碗的笋片粥，里头还放了虾皮调味，一口下去鲜美得快要把舌头吃了。
另外配的几样酥饼也是清甜的口味，云非吃得很香。
正吃着，她突然听见屋外的说话声。
是凡儿。
“龄香姐姐好，这么晚了龄香姐姐怎么过来了？”凡儿道。
“顺路过来瞧瞧，上回给你的牛乳菱粉香糕你吃着可还合口味？”一个温柔关怀的声音响起，正是龄香。
云非听着越发确定。
龄香就是那天假山后面的女子。
她缓缓放下碗筷，屏气凝神细细听着。
“你喜欢就好，大爷院里的小厨房手艺不错，你若喜欢吃，下回我再给你带新的，芙蓉酥吃过没？金丝芙蓉酥，刚出炉的金黄喷香，甜得不行呢。”
凡儿本就喜欢吃，听了这话声音都拔高了：“没吃过，别说吃了，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大爷大奶奶人很好，之前我就得了的，下回再有我分你一点，也叫你尝尝鲜。”
“龄香姐姐你真好……”凡儿感动不已，“可惜了，红香姐姐不喜欢你，你这样好，为何她们不喜欢你呢？”
“我只管与凡儿妹妹说话，与你投缘，许是红香她们看不上我这样的吧。”龄香叹气。
“谁说的，龄香姐姐最好了，还给我牛乳菱粉香糕吃。”
“对了，你们这一院里何时轮值，几时当差，晚上是哪位妈妈值夜呀？如今姑娘房里守着的是谁？”龄香突然问道。
“唔，今晚不轮我，应该是李妈妈……”
凡儿话还没说完，突听屋子里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她忙推门进来，见云非手忙脚乱地正在捡地上摔碎的碗碟。
“这可怎么好……这下妈妈可要骂我了，这些东西也要我来赔！”云非懊恼至极，都快哭了。
凡儿赶紧上前帮忙：“不急不急，你仔细别伤着手了。”
门外，龄香冷冷看着，口中依然柔软：“这是……你们房里新来的吧，上回我瞅见你们一块收集雪水了。”
云非忙起身福了福：“见过这位姐姐，叫姐姐看笑话了……”
“小丫头总有手忙脚乱的时候，也正常，我以前也经常打碎东西的。”龄香收起眼底的冰冷。
“只是要我赔钱的，完了，一下子就碎了这么多，我怕是半个月的份例银子都要搭进去！”云非蹙眉，眼眶发红，“我怎么这么没用……”
龄香看了一会儿，便道：“行吧，你们慢慢忙，我先回去了。”
凡儿只顾着帮忙收拾。
等回过神来时，门外早就没了龄香的身影。
“龄香姐姐走得真快，不过云非你别担心，管小厨房的妈妈很和气的，这点东西也没几个钱，你要是钱不够花，我可以分给你点，不要紧的。”凡儿安慰道。
云非静静凝视着她：“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睡一个屋呢。”
“方才龄香姐姐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我很小心的，什么都没跟她说，也没收她的东西。”凡儿忙道。
“那下回，她要是带着金丝芙蓉酥来呢？”
“这……”
凡儿咬着唇，意识到了什么，“我刚刚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你怕不怕说错话挨罚？”
“当然怕。”她拼命点头，“罚钱倒是次要的，我、我怕被撵出去。”
“好，既然怕，你又吃不准自己会不会说错话，那我教你一招，日后只要龄香过来，你一个字都不要跟她说。”
“那要是龄香姐姐恼了呢？她、她可是二等丫鬟，又是张府的家生子。”
“咱们是二姑娘院里的人，只要二姑娘不恼了咱们就成；你怕她恼你，难道不怕红香姐姐恼你么？龄香恼了你，顶多是不给你带些好吃的，可要是红香姐姐恼你，再加上你说错了话，直接告去太太跟前，你怕是要有苦头吃。”
云非一番话，说得凡儿面如土色。
“好云非，多谢你跟我说这么多，往后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
“什么金丝芙蓉酥，难道咱们姑娘这边吃不到么？还有，咱们院里怎么安排，何时何人轮值跟大爷房里有什么干系？龄香没得打听这些做什么？”
“对啊，她打听这个干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反正我瞧这个龄香没安好心，我是不想看你被利用，我来得晚，多亏你还有翠棠春笋帮了我不少，我不想看到你因此挨罚。”云非这话发自肺腑，“若想不出错，那就只能完全避开龄香，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凡儿这会子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拼命点头：“好云非，我记下了！”
“你总没个心眼，又贪嘴，龄香才会从你下手；一定要记住了，知道吗？”
凡儿一一应下。
回想起方才与龄香的对话，她又一阵后怕。
多亏了云非啊！
要不是云非不小心摔碎了碟碗，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搞不好已经铸成大错。
因明日府里设宴，各个管事媳妇、婆子都格外当心，熄灯时分各处关门落锁，无不仔细。
翠棠忙完回来，刚好赶上院门关上。
屋子里黑漆漆的，春笋和云非已经睡下。
她轻手轻脚地取了点热水来擦脸净手，准备简单收拾一下也睡下了。
凡儿递了皂胰子过来。
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翠棠忍不住笑道：“你又做什么了？怎这样讨好？”
凡儿将刚刚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拿不定主意：“翠棠，你说……云非是不小心打碎东西的么？”
“这还用想？当然是故意的！云非年纪虽小，但来咱们院里你几时见她这样毛躁过？她可是跟着高妈妈专门伺候姑娘衣裳料子晾晒熨烫的，若不是个细微的人，怎能做得了这活计？”
翠棠笑着，抬手戳了凡儿额头一下，“你呀，差点被人卖了还不晓得呢，多亏了云非救你！我要是你呀，那些摔碎的碗碟都该替云非赔了，要不是你，云非才不会多这一出事，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
凡儿了然，猛地点头。
翌日清晨，汀芳阁上下一早就忙活起来。
云非跟着高妈妈再一次检查给姑娘备的衣裳。
除了昨日试过的一套，另外还要备三套，给姑娘见礼、待客、用饭以及茶歇时用。
高妈妈是个严谨的性子。
她叮嘱云非：“除了这几套之外，你还要多备一些，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也要应对，兰香专管姑娘的妆屉梳头，什么衣裳配什么首饰，你要跟兰香说好，切不可乱了。”
云非努力一一记下。
终于，各方宾客都陆陆续续到访。
门房管事忙得脚不沾地。
各个媳妇婆子也都各司其职，分毫不乱。
云非总算体会到内宅运转的忙碌，沈氏果然厉害，掌管调度丝毫不错，丫鬟们低头领客、上茶，沈氏连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底下人便明白清楚。
跟云非一样，对沈氏心生佩服的，还有长媳梁敏清。
她跟在婆母身边，一边学习一边观摩，越看越惊讶。
刚嫁进门那一年府里也设宴的，但当时她害羞，又是新媳妇，便美美地坐在席位上并未多管事。
今日她站在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沈氏的能力。
别说自己了，就连娘家母亲都比不上。
趁着空隙，沈氏问儿媳：“都记下来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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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