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原先那一身清新雅致的，换了的这一套衣裳更显明艳鲜亮，衬得安若梅那张脸也更有颜色。
就连沈氏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夸安若梅这一身别致又好看，尤其是料子上的花纹，别具一格。
安若梅起身，对着沈氏福了福，随后骄傲地抬起下巴：“多谢太太夸赞，这一身是我娘亲留下的料子裁剪的，自然与众不同——我说的不是今日与我一道来赴宴的太太，我说的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爹爹的结发妻子。”
沈氏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问，竟给了安若梅打压继母的机会。
这话一出，安大太太脸色不妙。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梁敏清的心也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作为主家，可不能在席面上与宾客闹出什么不愉快。
她下意识地去看婆母。
只见沈氏端起茶盏，轻轻拂了拂茶面，笑道：“真香，这一盏最衬安大太太，也请安大太太尝一尝吧。”
很快，明香也送了一盏茶到安大太太身边。
有人打趣：“瞧瞧，什么好茶只配她安大太太能吃，咱们只能看着得么？”
“这茶呀，还真是只有她配吃，就连我这点口福都是仰仗着她娘家才有的呢。”
沈氏叹息，感慨道，“想当初，安大太太的父亲蔺大人为守住阳城的产茶大业，不知出了多少力，耗费了多少精神，才有了如今阳城城郊的百亩茶园，保住了多少百姓的饭碗；可惜，蔺大人却也因此空亏了身子，早早撒手人寰；”
“圣上感念蔺大人的功绩，特地赐此茶名为心草茶，暗喻了蔺大人的姓名，也叫广大阳城百姓永远记得蔺大人的好；”
“安大太太有这样鞠躬尽瘁的父亲，自然也是女中豪杰，若非心系百姓，又一心尽孝，你也不会待字闺中那么久，后来还是安老爷亲自登门求娶，才成就了这段佳话。”
安大太太已定了心神。
她感激地看着沈氏：“没想到太太竟还知道这些往事……”
“两姓之好本就是前世定下的缘分，若无这缘分，你今生也成不了安家主母；当然，这位安小姐也一样让人动容，不忘亡母，感念在心，值得同辈学习。”
沈氏莞尔，“可见安大太太素日里待女儿真心实意，若非如此，安小姐也不会这样大大方方在你面前提起亲生母亲了。”
安大太太红着眼眶：“您说笑了，既是夫君的孩子，那就如同我亲生一般，一样都是我的女儿。”
安若梅傻了眼。
她万万没想到，沈氏不过讲了个故事，怎么好像事态的发展就变了？
众人无不钦佩地看着安大太太。
梁敏清恰到好处地命丫鬟上了一道新菜，笑道：“诸位尝尝，这道菜刚好配方才新上的酒，解腻开胃。”
大家说说笑笑，便将方才的事儿丢了脑后。
一场谢春宴，所有人都心满意足。
直至金乌西坠，霞光满天，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张府又恢复了宁静。
累了整整一日的沈氏再也不想操持，回了房中，便沐浴更衣，等张仲洋推门而入，她还有点不耐烦：“我今天累得很，没空搭理你，你去那谁的房中小歇一晚上吧，啊。”
这语气带着哄骗，听得张仲洋又气又想笑。
“夫人啊，我只是想来与你说说话。”
“你满身都是酒气……”沈氏有点嫌弃，“好吧，你赶紧去洗了换身衣裳，桂香，去把老爷的里衣拿来。”
待两口子都收拾妥当，并肩共枕地躺下，夜已深沉。
沈氏打了个哈欠。
外头伺候的明香放下层层床幔，又熄灭了几盏灯，只留下一对柔和的羊角灯亮着，便轻轻退下。
“我今日听见了，多亏你反应快，你是没瞧见，那安小姐说话时安老爷的脸色有多难看。”张仲洋回想起来，都觉得一阵无奈。
这牵扯到人家家里的**。
又是嫡女对继母的不满。
传出去有多难听，可想而知。
沈氏阖眼轻笑：“安小姐那样脾气的，我从前又不是没见过，端宜郡主十三岁那年就能当众处罚了伯母身边的丫鬟，那爆炭一样的性子，差点把那丫鬟活活打死，比起今日的安小姐可要难相处多了。”
“对了，说起端宜郡主，今日墨哥儿随我与玉昌一块待客，应对进退十分得宜，不是我说自家的丧气话，玉昌比他年长些许，竟有些地方还不如他周全。”
“到底是襄国公的孩子……”沈氏唏嘘。
“偏他还很懂事，分毫不抢了玉昌玉林的风头，跟在兄弟二人身后，只说自己是投奔咱们家的，还说咱们待他如亲生一般；玉昌玉林倒也争气，与他和睦，真如手足，外人今日瞧见无不夸赞的。”
“他真这样说？”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能骗你不成？”
“看来，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
这边张仲洋夫妇正因曾墨而感动，另一边，安家两口子就没这么多说闲话的心情了。
安老爷刚刚训斥了女儿。
非但没让安若梅明事理，反倒引来了她爆炸一样的反抗。
安若梅就差没跳起来指着安大太太骂了，面对父亲，她半点不怵，怒到极致，泪流满面：“我就是看不惯她，看不惯她占了母亲的位置！！安家主母是我母亲，不是她！！”
“混账，混账！！”安老爷气急，嚷嚷着要请家法教训这个不孝女。
安大太太忙不迭上前拦住：“老爷三思！今日宴饮上，若梅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多亏得沈夫人解围，眼下已没多少人还在意这件事，可老爷要真请了家法将若梅打伤，这不就坐实了咱们家里母女不和么？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若梅正当年纪，要是因此影响她议亲，那可就麻烦了。”
安老爷抖着手指着女儿：“你看看你！你母亲这样为你着想，你呢！！不孝的东西！”
“她不是我母亲，我也不需要她替我着想！她要是有能耐，早就替我登门向张府提亲，我心悦那位曾小少爷，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在爹爹跟前演的哪一出！”
“你、你给我滚下去！滚回自己房里不许出来！给我好好反省！”安老爷怒不可遏。
“滚就滚！”
安若梅哭着跺跺脚，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头跑回房中，她扑在床榻上，哭成了泪人。
萍儿心疼又担忧：“姑娘，您别伤心了，老爷并不会真心罚您的……”
“这次没罚，下回呢？我瞧他一颗心都被蔺氏给迷住了，哪里还能记得母亲，哪里还想起我是他的女儿！”
萍儿张了张口，实在是不知怎么劝，只好闭嘴。
安大太太派了两个婆子过来看看，还送了软乎甜香的羹汤，谁知安若梅根本不吃，直接当面连碗带食案一块摔了。
婆子回话到安大太太跟前，又被安老爷听了个正着。
“不吃那就让她饿着！”安老爷好不容易熄下去的火气又被浇了一桶油，“惯得她不分长幼尊卑！日后便是嫁去夫家，也是惹祸的主，不趁着现在好好让她长长记性，更待何时？”
“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个时候送羹汤的。”安大太太自责不已。
“你没有不好，别怪自己，都是若梅这孩子不懂事，上次你来跟我说，我还不信！今日平白到人家府上闹了笑话，多亏人家大太太聪慧机敏，巧妙周旋，才没让她当场出丑！我在另外一边脸都抬不起来，差点没因为她臊死！这就是我教养出来的好女儿！！”
安大太太上前替他顺着气，又说了好多安抚的话。
把安老爷哄得对她感动不已，一时间夫妻心意相通，似乎又加深了情分。
因今日在席上多吃了几杯，回家后又被不懂事的女儿气得不轻，安老爷没说一会儿，便吃了静心宁神的汤药，很快倦意袭来。
安大太太伺候着丈夫宽衣睡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你们都下去吧。”她吩咐道。
很快丫鬟婆子都尽数退下，房中只剩她与安老爷二人。
对着镜子缓缓梳着头发，安大太太分开一缕在胸前细细篦着，镜中倒映着她那张普通又安静的脸。
终于，身后传来了安老爷的鼾声。
她放下梳子，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轻声笑着，自言自语道：“长得像你母亲又如何，空有美貌的草包。”
翌日一早，安老爷特地不去看女儿，早早出门上衙去了。
等到下午家里来了小厮传话，火急火燎地，说让老爷赶紧回去一趟，大小姐病了。
听到这话，安老爷再也顾不上生气，忙不迭告假赶回去。
一见安若梅，安老爷都惊呆了。
只见女儿躺在床榻上，呼吸急促，脸上烧得通红，意识都有些不清醒了，更让安老爷惊惧害怕的，还有女儿皮肤上起的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几乎遍布满脸，一直延伸到脖颈之下！
安大太太哭得眼睛都肿了，忙道：“我检查过了，浑身都是，浑身都是啊，老爷，这可怎么办？”
“请大夫了么？”
“请了，但……梅姐儿是女孩子，又是未出阁，这怎能叫大夫看身上呢？”安大太太慌了神。
安老爷沉思片刻，到底稳住了：“快，先请大夫来瞧，若不成再去张府请那位医女来瞧瞧！”
“张府，医女？”安大太太的泪水糊了脂粉，眨了眨，有些不明白。
“张府的大太太心疼女儿，早早就备下了专供女儿看病的医女，那是从京城带回来的，据说师从太医院的院首，最擅长给女子看病。”
“好，我这就去！”安大太太忙擦干了泪水，来不及重新施妆，匆匆命人套马车备名帖，出了门直奔张府。
当着沈氏的面声泪俱下，安大太太很快就得到了回应，沈氏让医女褚月跟着安大太太回去。
送走了安大太太，沈氏长叹。
葛妈妈唏嘘道：“昨个儿还好好的，今天怎就突然病得这样重？”
“但愿没事。”沈氏道。
刚说完，齐妈妈来了：“太太，管事的婆子来传话，说茶水房的小露香病了，求太太派个大夫去瞧瞧。”
“病了？怎么也病了……”沈氏微微蹙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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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