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走醉意，他清醒了些。
傅司弦站起身，让助理送自己回公寓。
回到公寓书房，傅司弦倚着办公椅翻阅明天开会的文件。
从接手公司开始，傅司弦的生活日日如此。
对商场迎来送往的应酬游刃有余，在酒桌上谈下来多少合作。
一点酒醉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还能保持清醒。
他更疲惫于在人前为自己安上亲切和善的面目。
商场上锋芒太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人们又往往不防备一个没有威胁的人，傅司弦选择将真实的自己藏在水面下。
夜深了，他让王朝阳下班，王朝阳犹豫着不肯走。
“傅总，狗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身体没有问题，是抑郁绝食。”王朝阳照顾过小狗几次，总归有点感情。
傅司弦之所以还留着这条狗无非是防陈总过问，他和善的形象不能毁。
王朝阳在赌，那一位的吩咐里陈总是必须拉拢的对象，赌那一位仍然能威慑傅司弦。
傅司弦不耐烦，他根本不是对小动物有爱心的人。
客户家小女儿执意送给他，他不得不接回来养着，他自认为已经尽到一位饲主的责任，“别送回大宅，其他你看着办吧。”
王朝阳试探着问：“市里有位据说能和狗说话的宠物咨询师，如果您允许，我邀请他在您外出期间上门，绝不多逗留。”
“就这样吧。”傅司弦丢下一句话，示意王朝阳可以回去了。
第二天，王朝阳联络白影，希望他下午上门做一次咨询。
白影从来不接心理咨询，稍有不慎他和九九的秘密就会暴露，这种情况他都会建议对方咨询专科医生。
不承想对方直接说小狗已经抑郁绝食两天，再三希望他能过去。
情况紧急，白影有些动摇了。
人……狗命关天，一个他说应该马上去，另一个他说去了很容易暴露秘密。
两个念头快把白影撕成两半。
对方一直在询问，没留给白影思考时间。
白影把心一横，当做好事答应了王朝阳。
王朝阳道谢，又说自己脱不开身，给白影用短信发了地址，嘱咐他跟前台说一声就能进去，家里有阿姨接待。
白影看着地名感觉很熟悉，用手机导航搜索，搜索出这个地址正是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公寓柏莱公寓。
近期暑假，园区又开始活跃。
白影怀疑是不是诈骗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转念又想自己只是小人物，血型是烂大街的O型，应该不会有人盯上自己……吧。
委托也是志愿者协会转介过来的，那边已经确认过才会转到自己手上。
一下午纠结着，白影泡茶都接错了自来水。
下班坐地铁回家差还点坐过站，白影心疼还好没多花那两块钱。
罢了，答应的事情就要去做到，他还是用责任心的。
紧赶慢赶回家收拾好，白影带上九九就出门了。
因为太远了，时间又紧，白影决定豪一把打个车去。
来到门口他又犹豫了，于是白影借口等朋友在前台大厅坐着。
柏莱公寓是高层公寓，一梯一户，占据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到各大公司都很近。
前台大厅特意挑高至两层楼的高度，巨型落地玻璃竖起一道似有还无的界限，分隔开两个世界。
白影谢过前台接待的女士递过来的水，他又再感受到同一种眼神，跟办公室里谈论他的人一样的眼神。
白影开始坐立不安，他手心微微出汗。
他的衣着实在不匹配此处的奢靡。
巴结老板的小员工？死缠烂打来求投资？还是被谁包的小情儿故意被耍了？
白影止不住那些念头，每每感到被某些目光聚焦，他忍不住揣测那些人用多少难听的话臆测自己。
他低头看着水杯，不给反应，不要动手动脚，那些目光很快就会因为自己没有做出他们想要的反应离开。
很快的，不要给反应。
但责任心开始催促他起身——每当他开始紧张，大脑会自我保护般刨出脑海中许多事，企图缓解减少某件事给身体主人的压力。
挣扎了两分钟，白影决定还是上去，更是不想被人当奇葩看。
前台查到白影的访客登记，为他放行，刷卡帮他搭电梯上到30楼。
白影上到30楼，只有一扇孤零零的大门等着他。
临了到了门口，他又想挣扎两分钟。
抱紧健身袋里的九九企图汲取一些底气，两只脚带着身子像小狗子追尾巴原地打转。
“微光熹熹映照……”
电话铃声兀的响起，白影慌乱着摸出裤袋里的手机，看着电话里“王先生”三个字，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白影接通电话，颤抖着手将手机放在耳边，“你好，王先生。”
“你好，白先生。请问你到了吗？”
“那个，我到了，正准备进去呢。”怎么给自己挖坑了！
“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愿意牺牲工作日宝贵的休息时间为我们解决问题。”
“没关系，我要进门了，再见。”白影匆匆挂了电话。
往常白影肯定等对方话头再考虑挂电话，但此时王朝阳的电话加重了白影的不安。
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逃避压力。
即使如此，承诺过的事情就要去做到。
人是靠逼出来，白影你没有退路了，逼自己一把。
白影鼓起一生的勇气用指甲盖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阿姨，阿姨询问了白影来意，核实了身份，就将他引进来。
白影一路跟着阿姨，忍不住一路偷偷看几眼。
公寓是复式大平层，客厅十分开阔，落地玻璃外能俯瞰繁忙的水道和城市繁华。
屋外繁华耀目，屋里陈设装潢却冷得像冰窖。
目之所及唯有黑白灰，灯光是极冷色温的白，家具陈设的设计风格十分硬朗。
屋内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白影想这里的主人如果也是这样冷硬，他碰到面了该怎么说话。
念头乱飞的时候，阿姨引着白影走上二层尽头一个房间。
阿姨边走边说：“那只狗不许我们靠近它，不然就要咬人，现在不吃饭没力气了才肯老实点，能摸了，又不让抱了，一抱它就挣扎挠人。”
“我们真是照顾不了他，主人家请你来你也帮帮忙，我们的工作才好做啊”
白影接不了话，只能点头连说几句好的。
打开房门，一只几个月大的德牧趴在地上，毫无小狗与生俱来的精灵活泼。
白影进门并不着急，他假装没见识被狗房的宽敞吓到，四处查看有没有摄像头。
白影细细看过，没有发现摄像头，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白影直接坐在地上，将袋子放在身侧靠房间内的位置。
随后白影开始他的sop，首先装模作样询问小狗生活细节的流程，然后观察小狗和四周。
阿姨站在门口以防白影有什么需要。
忽然房间内响起一声字正腔圆的“汪”。
紧接着又是几声“汪汪汪”，阿姨盯着白影再三确认狗叫声出自客人口中。
大众认知中，养宠人模仿宠物叫声是稀松平常的事。
像白影嗷呜出长短不一的汪属实是猎奇到阿姨了。
阿姨算不清白影汪了多少声汪，好在中间有些人话她听得懂。
在白影嗷呜长汪一声后，她的耳朵终于接收到人类能听懂的语言，“麻烦阿姨帮忙准备一些平时它喜欢吃的东西，分量不要太多，也要泡软一点。”
阿姨迅速逃离，只可惜没有秒表为她测速。
白影小心翼翼抱起小德牧，让它窝在自己的怀里，右手哄睡一般拍拍小狗，“你先吃点东西，之后的事情哥哥再想想。”
小狗给了白影一个托付一生的请求。
阿姨走回来，拿着一碗牛奶泡软了的罐头。
楼下响起门锁开启的声音，阿姨赶着要下楼，她跟白影打声招呼让他不要乱走动，随后关上门。
白影点头，接过狗碗放在地上，喂一勺饭给它，“好狗狗，吃点饭吧。”
小德牧溜圆的大眼睛转了几圈，吐出舌头一点点舔食。
白影喂了半碗，认为已经够了，两天没吃东西不宜一次性吃太多，容易伤肠胃。
又将小德牧抱到怀中，渴求温暖是动物本能之一，这样抱着它能让小狗好受些。
健身袋放得有些远了，他伸出左手把袋子拉回自己身边，拍了拍九九。
“小狗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帮你了。”
第一次有小狗求白影这种事。
这件事不像要零食玩具那么简单，也不是白影一个翻译劝得动的，最最重要的是人家根本不可能相信他说的话。
他只能先安抚着小狗，开始跟小狗讲些有的没的转移小狗注意力。
狗智商不高，何况那是发育期的狗，很好哄。
白影贴着小狗耳边小声哄着它。
“你住在好大的房子里啊……嗯？你以前的家更大，有大草坪，还有妈妈和很多跟你一样大的小狗一起玩……你的主人对你应该挺好的。”
“你的所有东西我看了看，都是最贵的……哦，以前也是这样，还有小主人陪着你……”
“球？这里有一个，我拿给你……白色的上面有很多小坑，那可能是高尔夫球吧……”
“以后每天都要记得吃饭，好吗？好狗狗。”白影将脸颊贴近小狗齐短毛的额头，蹭蹭它表达亲昵。
白影看了看时间，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一个陌生人独自在他人房间里长时间逗留很不合适。
他把小狗抱去柔软的狗窝里放下它，拍拍它的头告诉小狗，他要回家了。
白影起身整理好衣服，附身拿起健身袋，手搭上门把准备开门时，他犹豫了。
这家的主人回来了，要解决小德牧拜托的事，今天可能唯一能当面跟犬主沟通的机会。
可这不是替小狗要零食玩具这么简单。
小德牧希望九九每天都能来，必然需要征得这家主人的同意。
但是能住进这栋公寓的人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会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每日出入他们家，届时误会自己是骗子岂不更糟糕。
但是望着小狗可怜巴巴，白影又不忍心，原地思考出神希望促进脑筋转动能想出个好办法。
不管了，先看看对方是谁吧。
白影把心一横，深呼吸几口，打算开了门直接走下去。
他正握住把手，门忽然被人往外拉了一把，白影险些站不稳摔倒对方怀里。
来人为自己的莽撞道歉：“不好意思白先生，没注意到你准备开门，有没有哪里受伤。”
白影急忙摇摇头，“我，我没事，站在门后是我的问题。”
“那就好。我是拜托白先生上门的小王，阿姨已经下班了，我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
“如果您已经咨询完毕，我的老板也就是犬主人想请您下楼休息一会儿。”
王朝阳做了个“请”的手势。
又没有退路了，白影硬着头皮跟随王朝阳下楼。
下到一楼，冷白灯光刺入人的眼睛，偌大的客厅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白影低着头不敢多看，害怕远远接触到陌生人的目光。
傅司弦注意到客人下来了，起身走近白影，伸出右手表达善意，“白先生，你好，我叫傅司弦，是屋主也是那只德牧的主人。”
眼前人一身黑白色长衣长裤，身材瘦长，比自己矮一些。
洗薄的领子瘫软在他深邃精致的锁骨上，肤色白净，像沉进一池春水。
他伸出手，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纤瘦光洁的手腕，“你好。我叫白影。”
纤细到不像一个男人的手腕。
握手时他抬头，傅司弦才看清白影的面貌。
不算精致，好在双眼灵动，左眼一点泪痣藏在眼角，泫然欲泣。
他碰到自己的眼光便躲闪着低下头。
该不会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气质这么干净，不像上班几年的老油条。
傅司弦对躲躲藏藏的老鼠提不起兴趣。
敷衍几句，早早将人打发走吧。
傅司弦引人到沙发坐下，白影小心翼翼入座后悄悄打量傅司弦。
他只觉得那个人长得英俊。
白影不爱看新闻，并没有认出他是近期新闻里的风云人物。
一身剪裁得宜的黑色三件式西装庄重雅致。
毫无疑问长相极为优越。
五官英俊硬朗，冷白灯光下更显得面部线条锋利流畅，山根挺拔，嘴唇略薄。
只是白影不敢直视那一双眼睛。
哪怕那双眼睛被玻璃镜片削减了些许锋芒，白影依旧害怕浅薄的自己被那样锐利精明的眼神看穿。
白影望着自己搓成球的双手出神，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傅司弦看出白影发呆，心里嗤笑一声，小老鼠心思还挺多。
他开口打破沉默。
“白先生，我的狗它现在怎么样了？”
傅司弦作出疑惑的神情，此刻没有人怀疑他言语的真假。
他知道怎样说话令人信服。
也没有必要透露太多，套上好人的壳子，好言好语将人送走就行。
“它已经能吃一点泡软的罐头了，之后几天少食多餐，也不用急着带它出门，正常饮食几天应该就没问题了。”
白影下楼时已经端出牛马人格，暂时能跟人正常交流。
也就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敢多说几句话。
“真是太感谢你了，总算能暂时安心了。”
傅司弦如释重负般叹一口气，伸出双手握住白影搓成球的手连连感激。
他的手，居然能完整包住自己的手。
白影惊讶于他一个一米八的男人的手居然像小孩子的手一样被完整包住。
比人矮就算了手还比人小……
两双手接触的一瞬间，白影攥紧拳头。
他厌恶肢体接触，坐地铁公交他只坐单个座位，或者索性站在别人背包后面。
白影刚想把自己的手抢出来，低头却看愣了。
同样是瘦削的骨节分明的，白影的手只是皮贴骨。
傅司弦的手能看出有长期锻炼的习惯，手上青筋虬结，每寸皮肤都积蓄着力量，肤色稍比自己黑一点，但也是白的。
好漂亮的手……
一时间白影竟压制了反抗的本能。
傅司弦不急于点破，逗人比逗狗有趣，眼中收入白影的一举一动。
小老鼠瑟缩畏惧人，却馋着人的手盯着不放。
还是只色老鼠。
白影反应过来，“那个，傅先生……”白影弱弱地吐出一句话。
傅司弦笑着撤回了一双手，“抱歉，我有些激动了。”
“没……没事的。”
傅司弦将白影反应全部收入眼中。
他刚才的反应有点大，演过头了，忘记小老鼠经不起吓。
酒桌商场上，形形色色的人他见得不少，白影这样馋人手，又嫌弃别人碰他的两面派还挺新鲜的。
他的玩心从来没得到发泄，不过没必要花时间在一个只见一次的人身上。
刚才就够了。
白影没有怀疑，一心想着小狗的嘱托。
今天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组织下语言，隐藏一些可能涉及对方**的细节。
试探着跟傅司弦提一点建议，“傅先生，小狗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很需要人的关注，它很想你，每天想见你见不到，如果你实在没有时间，偶尔抱一下它，跟它出门走走就好。”
罕有的白影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
也许是对方始终含着笑意。
也许是傅司弦一切行为太令人信服。
傅司弦换成为难的情绪，“原本阿姨可以带它出去，但是它防备我以外的任何人，一靠近就会攻击人。”
“它的性格很好的，我抱着它的时候很乖的。它只是想吓唬人，引起你的注意。”白影立刻为小狗澄清，万一被当成恶犬处理那就麻烦了。
“不好意思，你第一次见它，它就愿意让你抱着？之前我的助理带它去医院，差点被它抓伤。”傅司弦印象里，这条狗对他以外的人跟恶犬没有区别。
意识到可能暴露，白影立刻转移话题，“它是饿到没有力气了才让我抱的。狗吼主人以外的人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正，也急不来，需要主人长期引导，现在还是让小狗愿意吃饭比较重要。”
傅司弦敏锐地意识到白影在转移话题。
他当是白影善心大发，担心那条狗被处理掉才急于辩解，没放在心上。
傅司弦顺着白影转移话题，“我工作比较忙，有没有办法解决让它在我离开的时候也愿意吃饭？”
“可以给小狗一些有主人味道的东西，或者打个视频电话让小狗看见主人，这样即使主人不在身边，小狗也会安心点，可能就愿意吃饭了。”白影心里长出一口气，还好糊弄过去了。
这是白影和小狗的秘密，他们暂时这样说好了。
白影不敢多逗留，担心多说多错，起身就要回去了。
“好，多谢你白先生，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多留了，让我的助理送你回去吧。”傅司弦再次与白影握手表达他的谢意。
白影努力挂点笑容在脸上，微微鞠了一躬，“不用不用，我们是志愿者，能帮到你们就好。”
傅司弦从善如流，不再留人，转而坚持亲自送白影进电梯。
白影走后，傅司弦收回人前君子的涵养。
他走回书房，查看刚才的监控。
从他回来开始，整层二楼只有白影在。
有重要文件的房间都被锁死，但商海沉浮养成的多疑驱使他打开监控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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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