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求助人门前,白影犹豫了。
他开始害怕,手心微微发汗。
他害怕跟人说话,害怕社交带来的很多东西。
害怕对方太热情要握住自己的手不放,害怕对方抛出一堆话题自己答不上来冷场,害怕看出对方嘲笑自己,自己承受不住把话说破的后果,只能默默吞下苦果。
白影转念又想他既然答应了小狗,小狗是那么好的小狗,总不能临阵脱逃让小狗失望。
两股念头撕扯着白影,白影觉得自己的脑子快像两瓣即将被掰裂开的核桃。
他经受不住天人交战,猛地把头摇成筛子,给额头来上两巴掌,物理意义上让大脑停止思考。
白影开始深呼吸。
他告诉自己答应了的事没有回头路。
人是靠逼出来了,切断后路,白影想再逼自己一把就能闯过去了。
他深呼吸,逼自己挖出上班牛马人格上身,压制心里的怯懦。
一次次集体生活中白影被迫练出来了上班牛马人格。
披上这层皮,另一个灵魂就会占据这具躯壳。
牛马人格会暂时屏蔽一部分社恐本能,只依靠社会生存的潜规则驱动这具身体完成最低程度的工作、社交。
打完这层底,白影长出一口气,大着胆子缓缓伸出手指,用指甲盖顶响门铃。
屋主应声开门,是一位租住在这里的年轻男性,他正在为家里贵宾犬到处排泄而苦恼。
年轻男性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侦探漫画里的小黑人居然杵在门口。
来人微微弓着身,黑白相间的格子衬衫,水洗多次衣领起褶皱的黑T恤深陷出锁骨的形状,右手挽着搭在肩头的健身袋,颀长的指骨将薄薄一层白净的皮肤牵拉得分明。
看见开门,白影低着头抬眼扫一眼屋主的相貌后,迅速低头避开屋主的目光,磕磕巴巴表明来意,“先生你好,我是跟你约好今天过来的志愿者。”
明白白影的来意后,屋主将他引进门。
刚进门,小狗热情地扑到白影身上嘤嘤嘤打招呼,白影顺势拍拍狗头。
碍于犬主还在旁边,白影暂时收敛对小狗的夹子本性。
犬主领着白影坐到沙发上,白影询问一些小狗的基本状况。
而后白影又请犬主带自己在屋子走一圈。
自始至终健身袋始终没离开白影手边。
犬主将信将疑,一边走一边问白影:“白先生,你要怎么跟小狗……交流?”
正常接受高等教育和唯物主义浸润下成长的人对超自然事物有着天生的质疑精神,犬主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求助。
白影每次都会遇到同样的怀疑,已经是必考题了。
遇到能回答的问题白影并不慌张,将早就准备好了的说法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本质是行为学,通过观察犬只的行为和主人相应的反应,推测出导致犬只行为异常的大致原因。小狗其实也是主人的镜子,主人行为很大程度上影响小狗。”
这套说辞从未失手,白影也没有骗他们。
白影至今接到的求助都是行为纠正类,从未遇到心理咨询,用他从电视上和九九教的行为学知识足够应付大部分人。
加之他向每个求助人解释他本人只是比其他养犬人更喜欢跟小狗汪汪叫着玩,不是真的会跟他们说话。
至此所有求助人都会大“哦”一声释放自己的疑虑,庆幸科学没有消失。
犬主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了。
他想这世上果然没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会跟狗说话这事肯定是以讹传讹。
犬主放心让白影随意跟小狗玩,还找出小狗喜欢的零食和玩具给白影。
白影写过犬主,在地上找个干净地方坐下,健身袋时刻放在自己双腿之上。
然后用犬主给的玩具和零食将贵宾犬引来。
小狗踮着小马驹般的步伐跑来。
白影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夹起声音跟小狗说话:“阿贵来,哥哥抱抱。”
白影用哄孩子的语气跟小狗沟通,这样哄孩子的话,白影也只对小狗说过。
开始跟小狗玩耍,上眼睑肌无力也治好,嘴角也学会向上弯了。
白影抱起小狗,学着小狗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还凑近小狗鼻子假装蹭蹭它。
忽而白影汪了几声,清晰地在出租屋四面发黄的墙回响。
某种意义上白影确实懂得跟狗沟通。
他的每一句汪都是九九教他讲给别狗听的,九九又把对方的意思翻译给白影,整个过程依赖九九和白影能无声交流。
白影又汪了几声,声调拖出疑惑的尾巴。
听了白影一篇学术论文般的发言,阿贵主人本以为自己的世界观足够牢固。
但是一旦给眼前的志愿者披上会跟狗说话的身份,一声声长短不一的汪汪声像在敲击支撑世界观的柱子。
如果走出塞恩思栏目还在,阿贵主人或许会立刻打个电话给节目组。
白影偷偷用余光观察犬主的反应。
多次咨询下来,他很清楚求助人心里藏着什么意思。
为向求助人证明他只是单纯喜欢汪汪叫,他间中插两句人话在里头,以此熄灭求助人炽烈的求索**。
一人一狗晚自习热聊5分钟后,在求助人疑惑的注视下,白影跟小狗聊完天了。
“好,我会转告你主人的。”
阿贵主人终于听到他能说话的苗头,连忙抓住话柄,“白先生,我的阿贵是怎么样?”
白影抛出玩具支开阿贵,转过身跟阿贵主人解释:“他到处排泄,是因为厕所和吃饭睡觉的地方离得太近了。”
阿贵主人连连点头,“确实啊,果然还是科学管用啊!我家厕所在卧室里,我又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堆在房间,不能让小狗进去,所以他吃饭和厕所都在这个豆腐块大小的客厅里。”
阿贵主人对这番分析很受用,什么狗屁会跟狗说话,再也不信网上的传言了。
“我已经跟阿贵说好了,只要你改正过来,以后他不会再弄脏房间了。”白影如此下结论。
说完,白影不想多逗留,立刻跟主人家告辞。
在门口跟主人道别后两条腿倒腾出四条腿的速度,迅速逃离现场。
白影一口气跑了六层楼下来,肺部的空气早已被排空。
他捂着胸口,肺部剧烈收缩着吸入晚风捎来的新鲜空气。
夜晚居民区路面路人稀疏,只有三两个晚归的打工人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他们在这个城市临时的家。
白影喜欢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样安静无人的街道上。
临海市七月的夜晚,如果夜晚天空明朗,炽热的空气像橡皮泥一样裹住皮肤粘腻,大概是要刮台风了。
白影抬头望向月亮,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接住几片月光。
街边灯火闪烁,也自惭形秽于三十万公里外的灵光,在他的眼中默默退场。
月光走过指尖,轻柔抚过白影每一寸皮肤。
他望向月亮,月亮引力勾起那双白日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的波澜,涨潮时,眼波颤巍巍捧着一池月色;退去却又依恋着眼角,聚成一点珍珠;当一切熄灭时,银色丝线又将自己织入眼底,满盈在他眼中。
潮汐自一呼一吸之间辗转,像投身到这幅躯壳。
“月色真美。”
父母说他是满月带来的孩子,是月亮投下人间的小影子。
所以用一个“影”字为他们第一个孩子命名。
或许正因此,比之恒久燃烧、不可直视的烈阳,他更爱仰望就能收入眼中的月亮。
晚风吹起迷住了人的眼睛,白影揉去眼里的风沙,再为月亮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日的奔忙总算结束了。
一片月,注视百种人。
会所包间,水晶吊灯垂下昏黄的光,宾客举着酒杯推杯换盏。
“傅总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们老辈子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一个中年男性走来,举起酒杯作势要和傅司弦碰杯。
傅司弦酒杯比来人酒杯沿口低一些,两只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是张总让着我们小辈才是。我们团队一致认为张总在这次竞标中是我们天毅很有力的竞争者,面对贵司我们的压力很大,能拿下这个项目是我们侥幸了。”
他神态放松缓和,脸色总是泛着微笑,稀释了傅司弦五官天然的冷峻锋利感。
金丝方框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眼神不带一丝胜利者的优越感,气质温和得像四月的杨柳,乍看之下不像在商场逐鹿的商人,更像是刚出象牙塔的读书人。
被称作张总的中年男性很得意,“能拿到这么大的项目,还不骄傲自满,傅家后继有人了。”说罢又与傅司弦喝尽一杯酒。
“就像您说的,这是个大项目,天毅吃不下,上下游供应链还要仰仗诸位前辈多多支持。”傅司弦举着酒杯,环视在座诸位企业家,向他们释放合作意愿和善意。
在场的人举杯回敬。
一个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性穿过人群向傅司弦走来,他的面庞有许多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笑纹堆满身为人父的慈爱。
“傅总,恭喜恭喜啊。”
“多谢陈总,陈总近来精神越来越好了,看来我们可以约下一次打高尔夫。”傅司弦谢过来人的恭贺。
陈总拍了拍傅司弦肩膀,显然很满意对方还记得他的喜好,“是啊,到时候你一定不要推辞,一定要把时间空出来给我的局。”
傅司弦神色一瞬间僵硬住,但很快调整过来,依旧笑着回答:“一定一定。”
“对了,上次我的小女儿坚持送给你一只小狗真是对不住,她还催着我来问你小狗过得怎么样了,叫什么名字,小孩子心思多,我也只能厚着脸皮来问傅总了。”陈总嘴上抱怨女儿,眼角却笑得眯成一条缝。
“陈总真是慈父,请代我转告令千金,小夜曲一切都好。”傅司弦先附和了陈总的爱女之心,至于一条狗的名字,他从来没想过,捡个好听的字眼搪塞过去,让话头不至于掉在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接连滑入口腔,傅司弦在觥筹交错间游刃有余。
宴席结束,傅司弦在包厢附近散步醒酒,助理王朝阳默默跟随在傅司弦身后1米左右。
宴席上傅司弦被灌了不少酒,此刻脚下竟然没有酒醉人乏的漂浮感。
包间所在的华景会所是全临海私密性最高的会所,会籍由母公司邀请获取,会员都是临海财富金字塔尖的巨富。
华景会所整体新中式装潢,仿造苏式园林。
包厢外走不远是一片人工湖,侧边歪着一棵临水的紫薇花。
七月出头的日子,紫薇开得并不热烈。一枝纤细的花茎带着几朵花逸出主枝,轻轻点在湖上,花蕊几乎碰到湖面。
会所贴心地为善于发现美的客人在湖边放置了桌椅。
王朝阳抢先一步,拉把椅子放在湖边最近的位置,自己在旁边站定。
傅司弦扶着靠背,卸下一身的力气重重坐下。
月光照亮了湖面,也照亮了晒月光的人。
月光走过他挺拔的眉峰,一双黑色瞳仁闪出寒意,月光探不清傅司弦眼底的深浅,唯恐身躯淹没进无尽的深渊中,只敢轻轻浮一片自己的光。
他收起所有人前的温和笑意和修辞,任由湖边的寒气攀上身躯。
取下笑面,傅司弦脸色比寒月再冷几分,眼睑微微朝下,像假寐的雄狮等待封喉致命的时机。
地上的人看不见月的背面,外人也窥伺不清面具之下的傅司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