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他很久以前就羡慕人家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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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品恩很久没有回信。
元旦结束，林子希回校继续上课，参加期末考试，放寒假，一直到春节都没有任何来自台湾的消息。
这让林子希有些顾虑，担心信件中途丢失，或者她寄信过去的时候填错了地址，她记得李品恩说过他目前不跟家人住在一起。
林子希忍不住回忆寄信当天的情况，起初还很确定地址不会出错，想久了就觉得哪哪都有问题。
并且，她还会想，自己那番话是否冒犯了对方。随之又想，李品恩的确没有说过一句过分的话。
她在信中说，我们没必要联络太多，反正又不熟，只是刚好因为大人的事才有这个关系，其实都不用放心上。而且我不习惯突然多一个哥哥，不过我们可以当朋友。
看样子李品恩明白她的意图，这么久没回信，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回复。
在那个冒着浓郁喜庆年味的春节，林子希心中那块石头坠地了，只是偶尔觉得这并不像李品恩的行事风格，一想到这里，她又骂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她怎么知道李品恩是什么样子的人，难道就凭他在信里写得那么诚恳？
外婆对于李品恩的感情十分复杂，曾私下问过林子希他长什么模样。
林子希说不出所以然，她又很快转移注意力，一九九九的除夕夜，林雅欣再一次食言，没有从国外回来，只打来一通电话，告诉祖孙二人自己很快就要再婚，等结完婚以后会带着丈夫一起回中国。
林雅欣自己都很惊讶，她在电话里情绪高昂，对自己的妈妈说：“遇见Peter以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妈，我像是回到了十几岁。”
外婆握着话筒，回她：“你本来就还很年轻。”
这则消息对林子希来说，没有很意外。她向来知道林雅欣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十分干脆，任何感情说放就放，跟爸爸彻底结束以后，很快就带她回到大陆就是例证。
相比于妈妈交到新男友、那个Peter是哪国人、具体长什么样子，她更在意两个人什么时候能够见面。
大年初一早上，吃过桂花糖年糕，林子希和外婆在巷子里跟人道新年好，又跟几个小鬼头去前街闲逛，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姐姐”地喊，觉得他们也没有很讨厌，没忍住分别给他们买了一只手扎兔子灯。回到家中，外婆问她想不想跟她爸联系，过春节应该慰问一下，拜个年。
她反倒问：“他怎么没想到慰问你？”
外婆点点头：“那倒也是。”
林子希陪外婆看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顺手拆了客人清晨送来的糖果包，抓一把酥糖回到房间，准备给陈莉婷写春节信。
她将近期发生的所有事情统统写在信里，包括她跟李品恩之间微妙的关系，以及林雅欣再婚的消息。
八仙桌上开了一盆水仙花，幽香伴着炒瓜子的焦香，林子希有一种错觉，仿佛她真的在这里长大。实际上，她五岁才去台湾，并非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
她的爸爸李秉伟是最早一批来大陆投资的台北人，不过限于各种条件，他当时只能以港商的身份，化名来到福建沿海地区，做一些橡胶方面的生意，后来在生意场合上认识了林雅欣，两个人偷偷相恋，不久生下林子希，几年以后才搬回台湾。
五岁之前的记忆不清晰，林子希印象最深的是外婆身上暖风一样的味道，还有一只黄色的胖狸猫，记忆像阳光一样暖洋洋。只是她这个人飘着，断线的风筝般，没有根，好像哪里都融不进去，又哪里都可以生活。
从春节到元宵节，林子希喝了很多青橄榄茶水，果子入口酸涩，味蕾受到刺激，眼睛开始泛酸。外婆念叨一些祝福语，她看着外婆的模样，很努力在找林雅欣的影子，不由得心想，林雅欣老了以后的模样会不会跟外婆一样，而等自己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神态。
她看过外婆年轻时的照片，恍惚一下，以为是林雅欣。紧接着林雅欣那条蓝绿色裙子冒出来，去年那个日光浮动的下午也冒出来，眼睛被太阳直射的感觉冲了上来。
被盯得时间太久，外婆便摸自己的脸，问是不是脸上有东西。
她向上眨了眨眼睛，说是因为青橄榄实在太酸了。
外婆眯着眼睛笑，要她细品，最后其实是甜的。
她眼睛红上一圈，跟着笑：“嗯，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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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林子希仍在那所公办学校读书，知道林雅欣大概率不会接自己离开。
新学期伊始，三月份的天气偏暖偏潮，半空中经常浮着青草香。某次林子希低头上学的时候，一进入学校大门便看见玉兰树上的花苞，嫩黄色的青连接一点白，还不是很明显。放学回家以后，她给陈莉婷写了一封铺满玉兰碎碎花瓣的信，因为太想和人分享，也很想收到来自台湾的春天。
不过陈莉婷是个少根筋的，丝毫没有察觉林子希的用意，抱怨这个假期没有林子希的陪伴是多么无聊，跟她哥又吵了多少次，课程多么艰难，以及她又在关注哪个男孩子，哪个男孩子向她询问过林子希的动态。最后良心发现问怎么想起来寄花瓣，这也太浪漫了。
那时候林子希已经不怎么想起李品恩，三个多月前跨越山海的信件仿佛没有存在过。李品恩这个人的出现和消失都很突然，让她莫名其妙。
她没有跟陈莉婷讲，是李品恩这样做过，所以她才无意间学会。倘若让陈莉婷知道，那么她和李品恩关系不好的事情显得没那么真实。尽管他们的关系真的很一般。
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在掩饰什么，面对陈莉婷的疑问竟有一丝慌乱。只是李品恩这个人实在没那么重要，像春夜里忽如其来的雨水，静悄悄地，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又忘记。
九九年的上半年，学校里经常谈论“千年虫”的话题，这些在新闻中被称为“Y2K”或者“千年危机”，其实是一个最后并未产生影响的计算机问题。不过当时电视中出现过相关问题测试，老师也专门在课堂上跟学生讨论过，加上那段时间夜晚总会下雨，容易让人联想到世纪末日。
学生们对这些东西天然带有一种惊喜的悲观态度，惊喜就像上自习时突然停电，悲观在于认为“千年危机”一定会发生，跨世纪时计算机的日期肯定会回到1900，并且言之凿凿。
他们在课堂上议论纷纷，林子希也加入进去，还会跟外婆讨论，但外婆只关心接下来黄金档要播放的电视剧。
老师为了扭转学生的思想，专门抽出一节语文课的时间，让他们发散思维，想象二十一世纪的生活，并且在周末布置了两篇命题作文，《我想象中的2030》和《写给十年后XX的一封信》，都是比较老掉牙的作文题目。
林子希偷懒，用几块桂花糖收买隔壁的邻居小鬼头，小鬼头刚读三年级，作业也有一篇想象类作文。她看着小鬼头鸡爪挠似的字体，边抄边笑，时间胶囊、任意门这些东西三十年以后真的可以出现吗？
写到第二篇作文的时候，林子希有些犹豫，因为这大半年以来，她实在写过太多的信，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下笔，索性空着，没有写。第二天起床以后，推开院子里的木质门，她看到青石台阶上湿润，一片水绿色。
夜里又下过雨，各种清淡的香缠在一起。
林子希盯着从石板缝里露出来的青苔，被春雨打湿以后湿漉漉的。她想起湿漉漉的海棠花，折回去翻以往来自台湾的信件。在一众陈莉婷寄来的信中，掉出来一封李品恩去年十二月写的信。
李品恩寄来的第一封信被她丢到巷子外的垃圾站里，第二封信也险些被丢。可能真的因为他言语诚恳，让人不忍心这样糟蹋。之前的事情是她在迁怒李品恩。
三月末，林子希又往台湾寄去一封信，只有一张玉兰花的照片。她很快就收到回信，满满四页纸的内容，字体整体很正，但是笔迹略显潦草，十分着急的样子。
李品恩说第二封信寄出去之后，一样没收到回信，他有点难过，以为她很生气或者不想跟自己有任何联系，就不敢再写了。
这几个月常常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明知道突然联络林子希很冒昧，却还是这样做。他说对不起，自己实在是有点激动，也很抱歉之前随便猜测她的想法。玉兰花他收到了，谢谢她寄来苏州的春天。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有机会讲个电话，当然能见面更好。他去年从爸爸那里看到她的照片，是他想象中妹妹的模样。
真是走运。
林子希看着信中的文字，轻松了一些，原来是他没有收到去信，好在没有看到她写的那些尖利的话。
不过她有些疑惑，信件丢失这种事情，邮局不用通知的吗，她为什么会一无所知？送信的邮差经常从院子前经过，却从没有跟她提过。
没等她想明白，从信纸中间飘下来一张照片。
照片被春风轻轻掀起，带起一阵湿凉的味道。林子希第一次知道李品恩的长相。
下雨天的街道，穿衬衫长裤的男生站在自助贩卖机前，手里拿着一瓶易拉罐，在拉拉环。转身看镜头时眉眼下弯。远处天空是深沉的青绿色，街道上反射路灯光线的彩色碎影，他眸子里有一点璨璨的亮光，明明是照片，仿佛也在闪烁着。只是嘴唇抿着，似笑又不笑。不符合林子希想象中的样子。
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真是好神奇，他们长得竟然一点都不像。
李品恩最后说，其实他跟爸爸几乎不联络，也正因为这样，好像跟妹妹的关系更近了一点。一个人是有点孤单，可是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个妹妹就变得很开心。他很久以前就羡慕人家有妹妹。好幸运啊，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
林子希暂且相信他说的话，相信他如同信里的内容一样，是一个诚恳的人，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于是整个春夏，他们都在写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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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