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雷雨来势汹汹，从暗夜响到清晨，偌大个山城都被笼罩在浓厚雨气里。
吧嗒吧嗒的雨点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土色的水花。
章意舒看着大雨，犹豫半晌，转身回办公室拿了个牛皮文件袋，一咬牙径直冲了出去。
没办法，今天要去信用社取钱，得早去早回，她不想让大家多等。
雨大路也滑，好不容易到了银行，今日取钱的人居然爆满。
章意舒只好顶着一身湿漉漉站在队伍末端。
人外面进来，屋里也淌了水，阴冷湿寒，她中途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容易办完事儿出来，雨总算是停了，碧绿的树梢间和青黑的屋檐上偶尔会垂落两滴积水，很快隐没在地上原本的水渍里，消失不见。
真是下了场好雨。
天空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通透而明亮，信用社门外的青冈树也被擦去了灰尘，水油油的在风中招摇。
从鼻腔到肺都是湿漉漉的雨后清香。
陪她一起的还有同事钟大哥，是特地过来陪她取钱，长得人高马大，是刚退役回来的，正站在门外等她。
这年头的治安不算好，有他在章意舒心里也落得安稳。
雨停了人便像春笋一般，唰得就冒了出来，外头有几个看上去流里流气的男孩子，大概十六七岁，围成一小圈，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叽叽喳喳。
钟大哥走在前头，章意舒路过时不着痕迹得瞥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见章意舒穿着一身蓝色牛仔裙，时髦得体地走过去，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为首的那个打量了下厚度，和前面蹲在街头巷口的伙计打了个眼色。
好生生走着走着，钟大哥停了。
章意舒感到奇怪，“怎么了？”
他紧盯着前方，反手将她拉到背后护着，道：“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个毛头小孩子，骑着自行车撞了人。”
“啊？严重吗？”
“不清楚，前面太多人把路堵住了。”
章意舒闻言把纸袋子抱得更紧了：“那......怎么办呀？”
其实取得钱不多，单位规定五千元以下的现金由各车间会计自行去银行取，而且工人的工资是按时打到存折或者卡里的，她手上这点是车间上个月的奖金。
虽然不多却是要发给每一位工人的，实实在在是大伙儿的命根子。
也是她章意舒的饭碗。
前面嘈杂得很，四面八方来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钟大哥瞧这架势，“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章意舒连忙道：“那怎么办啊，大家伙儿都等着呢。”
他不慌不忙，一边大步走一边对她说，“走吧，我们换小路。”
大街上人来人往，一旁的小巷却十分幽静。
覆满青苔的石板路连着两边的民房，头顶上颇有年代特色的屋檐倚靠着挂满了红色珠果的大树，诗情与画卷彼此相映成趣。
他们这唯二的行人却无暇欣赏，皆是行色匆匆。
章意舒在后面有苦难言，小路向来难走。
小巷不长，她从前来往得也多，走起来也就几分钟，但此一时彼一时，章亦舒头一次觉得这路怎么这么长。
眉毛都要耷拢到耳朵根子了，垂头丧气的她才见到来自出口的曙光。
不止是她，连钟大哥心里都松了口气。
变故发生的那一瞬间，章意舒的世界变成了电影，一帧一帧仿佛在放慢动作。
她能清楚地看到小混混们是如何踹了巷子口的树，哗啦惊了一树雨，扑了她和保安一身，落了一地。
以及对方一窝蜂冲上来，几个年纪一般大的少年，皆是十六七岁，却眼神凶狠老辣，像饿狼一样死盯着她。
起初钟大哥竭力拦住，有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混混，见状身手敏捷地从后面绕过来，轻而易举地近到她身前，然后单手从她怀里拎走了牛皮纸袋。
章亦舒的脑子轰地一声响——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尖叫，“抢钱啦！有人抢钱啦！”
钟大哥在混乱中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喊声，回头看到怀里空空如也的章亦舒，顿时心惊。
立马从人群中脱身，朝着绿色背影一边追一边怒吼道：“抢劫了，抓小偷啊！”
平白刮起一阵风，吹得天地呜咽响。
也吹得众生剪影如潮水般褪去。
章亦舒被滞在原地，单瘦的人儿脸色煞白，反应过来后不管不顾地也拔腿追了上去。
山城地势高低起伏，鲜有平宽之路，对方似是对地形熟稔，像老鼠一样乱窜。
章亦舒追了一条街，便体力不支。
她叉着腰，背半佝偻着，小腹一阵疼。
估摸着是疝气了。
眼前是早已不见半点踪影的小路，见着她是追不上，章亦舒站原地喘了半天，掉转方向走了。
她去报案，派出所离这还有两条街。
一路上也不敢停，饶是脚程再快，也走了小半个钟头。
隔着老远，瞧见一排排民房里藏着的那白底黑字招牌，章亦舒才觉得在水里抓住了坚韧的水草，拼命浮上水面喘着气。
门口正好有个穿警服的大哥步履匆匆地进去，她提了口气，喊道：“同志，我要报案。”
对方双手捏着一纸红头文件，诧异回头。
报完案再借用了电话联系单位，章亦舒独自坐在椅子上低头沉默，一旁是接到报案行动匆匆忙碌的工作人员。
身旁人来人往，章亦舒不经意间打了个冷颤，才发现她生出的汗渍渐消，在空气里散发着余温。
她打的是行政部的总机，对方让她在这儿等消息，他和领导会马上赶过来。
等的时间长了，章亦舒坐在那里发起呆。
日光带着雨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亮了昏沉不定的走廊。
一楼历来潮湿，木质家具到处是长斑和腐朽的痕迹，闻起来是由内而外的霉气。
视觉里一成不变的画面，一束光线忽然照亮了一角白。
走廊那头远远走来一个人。
一步一步，暗合着她的心跳。
细微的声音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扑通、扑通。
走廊开了灯，高大的影子慢慢映到章亦舒的脸上。好一阵沉默，半明半暗间她怔怔望着眼前人，“怎么是你呀？”
张向东背着光，眯了眯眼看清楚后，瞳孔亦缩了下，嘴唇似动非动，半晌无言却是朝她笑了。
章亦舒又欲开口，后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混着咚咚踏踏的脚步声愈响愈近。
钟大哥的声音在走廊里几乎震耳欲聋，“警察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可不敢这样说，咱们本身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嘛。不过啊，多亏了这位小同志，要不是他追上去把人放倒，这钱一时半会儿肯定找不回来。”
说话的人正是在门口接待章亦舒报警的警察同志。
“对对对，这位小兄弟，真是谢谢你了！”
钟大哥上前到张向东身旁，再次诚恳道谢，说完才察觉这二人之间气氛有些丝丝微妙。
“小章？”他疑惑道。
张向东身体偏向他，却看向章亦舒问道：“这位是？”
章亦舒连忙起身介绍，“噢！这是我们单位的同事钟志鹏，这次就是他陪我去的银行。”
转过头眼睛闪闪，继续道，“这位是张向东同志，我一个，一个朋友。”
警察同志端着保温杯，在后面爽朗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三人纷纷回头看他。
“不过，还要请这位张向东同志先跟我去做个笔录。”
张向东跟他去了二楼。
目送他们离开后，章亦舒和钟志鹏一道坐下等。
钟大哥沉默半天，“这次是我不对，小章，我向你道歉。” 还是艰难地开口道。
章亦舒闻言羞愧不已，脸颊苍白，双唇也没有血色。
“不怪您的，是我太大意，第一次来取这么多钱，心慌面怯，被那些坏人看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带你走那条小路的。我当时想着……”
“你的确不应该。”
章亦舒猛地抬头。
是行政部王主任到了，一袭黑色中山装，年过半百却面容富态，极显年轻。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不威自怒，对他们二人道：“你们俩个，回去再说。”
咯噔。
章亦舒和钟志鹏不由来的对视一眼。
雨过天晴，饶是下过雨，阳光也丝毫不减毒辣，时间一分一秒走过，派出所院里的旗杆倒影被日光拉得越来越长。
事情并不复杂，虽然金额不小，好在目击者多，提供了足够的线索，当天便将所有嫌疑人都抓捕归案，钱也全部追了回来。
章亦舒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旁的钟志鹏也连连念叨：“抓到就好、抓到就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外走，两人默默第跟在后面，章亦舒却有些心不在焉，盯着前方被王主任拥着的男生背影出神。
边走边听警察同志说，张向东当时在邮局寄完信正欲往回走，就被小混混狠狠地撞了一下，又听见后头钟大哥边追边喊抓小偷，跟着追上去的。
三人里里外外追了几里路，上坡下坡的，最后那人实在是跑不动了，被张向东一脚踹翻，钱......才被全数追了回来。
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原是王主任客气地要请张向东吃饭，“小张同志，谢谢你的见义勇为，这才保住我们的国有资产，更何况还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不如请你用个便饭吧？”
张向东淡然：“主任您客气了，但是我们实在有规定，多谢您的好意。”偏头停顿了下，眼角瞥见了章意舒，继续道，“而且我今天还有点事要办。”
盯着人发呆的章意舒冷不丁被正主抓到，迅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应该没被发现吧？
“也好也好。”瞧见二人的眉眼官司，王主任一脸了然，抬手招了招道，“小舒。”
天降点名，章亦舒认命的往前挪。
“你替我送送向东同志。”说罢又对张向东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张向东点头相送，“您慢走。”
一番客套后，芸芸人群便三三两两散去，或是归家，或是埋头加班。
偌大的院子片刻便只剩二人对立。
彼此之间有风拂过，恰如池水泛起圈圈涟漪。
章意舒亭亭站着，细碎的发丝裹着风，隔着距离却似探到了幽静的池水。
少女如春才抽出细长的枝丫，一别数月，却出落得窈窕动人。
许久，张向东率先打破沉默：“好久不见。”
少年的轮廓分明而坚毅，噙着笑，眼里星光点点似有万丈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