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大半年,安阳的天气变得炎热起来,白天的温度烫得人心里燥热不安,知了声也不厌其烦地在耳旁彻响。
章意舒在车间办公室午睡起来,外头的地面被晒得白茫茫一片,水泥地更是刺眼到无法直视。
她是被热醒来的,章意舒摸了摸头发,一片湿漉漉。
几张椅子拼接而成的简易午睡床上,也留下了比原本木色更深的印子。
章亦舒不禁叹气,这天委实太热了。
看了眼手表,要上班了,她打开门,前脚刚坐下,后脚就有人敲门。
“小章,上个月的进货单我给你拿过来了。”
章意舒惊讶道,“何主任,今天怎么是您亲自送呀,快请坐。”
何主任在这厂子里待了大半辈子,生活养尊处优,可谓是红光满面。
他笑呵呵地道:“他们都出去采购了,正好月末你这不是要报账了嘛,拿了单子我就自己过来一趟。”
章意舒手脚麻利地给何主任泡了杯芝麻豆子茶,“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何主任您呢。我找工作您帮了这么大忙,真是太感谢了。”
“这话你就客气了,小章,现在像你这样有专业证书的会计人才,放市场上人家抢还来不及呢,我只是先下手为强了而已。”
说起来也是巧,她上夜校的专业课老师就是何主任爱人,人家本是正经安阳某个大学的讲师,兴致来了临时接了夜校的课,说是——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爱人啊,最喜欢这句话了,前两年还老跟我念叨,以后老了退休以后,要去山区支教。”
何主任喝了口茶,继续道:“她说你特别努力,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一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跟我推荐你呀,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何主任大热天喝热茶,年纪大了熬不住,没说两句就走了。
他走之后,章意舒就坐在窗边办公桌上安静地贴发票,散落的发丝偶尔被吹得摇摇晃晃,一旁的台式风扇陪着她一块辛勤工作,发出了吱呀哐当的响声。
她工作的单位是安阳一家正规的国营企业,发展势头很好,在这个几乎整个市场低迷的时代,业绩依旧保持着积极向上的趋势。
之前章亦舒家里托人给她在夜校报了名,还打听到有个大学教授,也就是何主任的爱人会来讲会计课,特地把她分到那个班。
夜校的课程不长,每周也就去三个晚上,章亦舒在姜姐姐店里拿了英语书看不懂,白天就经常往她那儿跑,缠着她请教各种音标单词语法。
结业考试章亦舒也顺利拿到了优异,后面又去考过了会计证,加上她懂些英语,还有老师的推荐,种种缘分使然,章亦舒才得到了这份家里人都快喜上天的工作。
在行政部财务室试岗一个月后,章亦舒被安排在生产部第七车间当会计。
明天就是这个月最后一天了,按规矩所有的票据附件都要整理好,统一送到行政部财务手里,所以她今天加班加点也要干完手里的活。
第七车间看上去不大,但工单爆满,尤其在章亦舒进来前,单位接了个出口大单,已经连续三班倒好几个月,车间灯火从早亮到晚,加班加点赶订单。
他们任务重,章亦舒跟着事儿多,而且前任会计休产假好几个月了,留下来的工作一直没人管。
她接手以后,几乎天天踩着星光回。
昨天回家晚了,章母还念叨着,“你不过是上了个班,怎么我们见你就这么少了呢,她爸你说,亦舒是不是瘦了呀?”
“她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累得饭都不吃,不瘦才怪呢。”章父带着眼镜,坐在木质红漆沙发上看最新的报纸。
“那怎么行啊,你以后回家必须说吃没吃饭。”章母揪了一旁准备上床睡觉的章亦舒,狠狠道,“不许撒谎,听见没有!
她捂着被揪痛的耳朵,委屈巴巴地道:“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黄昏的时候,太阳逐渐隐于地平线之下,蔚蓝天空上只剩彩霞片片,云霞一层红染一层橘,层层叠叠,似海似浪。
光线随着时间慢慢移动,来到章亦舒的身边。
窗外的蝉鸣声嘶吼了一天,带着嘶哑还在坚持,章亦舒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凭证中抬起头,活动活动了僵硬的脖颈,察觉到天色已晚,喃喃自语道,“这么快就要下班了啊。”
做完了最后一些杂事,打扫完卫生,外头的天几乎全黑了。
车间的会计类行政办公室都设在了车间内部,章亦舒关好门,穿过热火朝天的车间,走进了冷清的夜晚。
八点多,食堂也肯定关门了。
她摸了摸早就饿瘪的肚子,翘着嘴纠结了两秒,决定去吃单位大门对面那家面馆。
现在回去肯定又要被老妈念叨,她才懒得听呢,耳朵都要生出茧了。
面馆老板娘老远看见章亦舒朝她走过去,提前打开了炉子,夏天温度高,煮面的汤锅一下就咕嘟咕嘟开了。
“大妹子,今天想吃点啥。”老板娘笑的爽朗。
章亦舒门口看着手写的菜单,犹豫了下,道:“来一碟包子,一份麻辣米线。”
“好嘞。”
这个点店里没人,章亦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热腾腾的米线和包子很快就端了上来。
米线汤底是重重的辣油,红红的看上去十分开胃,搅和搅和,里面还有老板娘自己做的豆腐泡和时令青菜。
豆腐泡小小的,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和着面汤在嘴里爆开,混着本身的口感,麻辣鲜香。
还有细细的米线,夹一筷子拖得老长,全是红色,章亦舒吃了两口鼻尖就被辣的挂上了汗珠。
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北方人,管小笼包作包子。
但他们家的包子做得一绝,每天早上来吃这一口的队伍排老长了。
一笼六个,章亦舒看着六个白胖的小面团子,夹了一个,先咬了口。
香!肉馅香得全是油,吃起来一点也不腻。
章亦舒吃着眼睛都眯起来了,从蓬松绵软的表皮,到入口即化的肉馅,再到细细品味结合的两者间,一点点凸显的葱香。
吃完一个她意犹未尽,又夹起一个放进了麻辣米线里泡着。
泡着吃也好吃,红油加进来之后,更加丰富了包子的口感,配上老板娘自己做的泡蒜,真是快活似神仙。
一顿饭下来,真是心满意足。
章亦舒瞬间感觉自己一整天的疲惫一扫而光,又重新活力满满。
不过吃完饭已经到了九点多,此时的风也冷静了些,颇有种凉风习习的感觉。
单位占地面积大,所以不在市区中心,要偏一些,章亦舒平常都是走一段路到车站去坐车。
但章亦舒过去的时候,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
她也不着急,气若神闲地走着,爸爸见她这个点还没回,会骑自行车来找她的。
车站旁边很热闹,有很多人下海创业在附近摆摊,章亦舒在其中走走停停看个新鲜。
到市区的时候有一段新修的大路,宽阔平整,两旁是移植过来的枫香树和白杨树。
路灯点缀其中,照得影子特别长。
章亦舒忽然就想起了张向东,大概是寂静无人的独处,最是容易胡思乱想。
前段时间,她时常去姜姐姐那儿,却再没有遇见过他。
姜姐姐买回来的那本数学书,也一直没有人去拿。
星河皓月当空,晚风清凉,除了路灯,还有浩瀚星光洒落满身。
安阳的夏天虽然炎热,但毕竟是山城,夜晚的温度并不高,即便张向东他们宿舍住满了八个人也不觉得燥热。
张向东洗完澡,顶着一头湿发,稍微擦干了些,穿着队里发的短袖,坐在床上靠墙闭目养神。
他来安阳,最喜欢的就是这儿气候宜人,要是可以,他真想以后就留在这儿了。
但是昨天队友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脸色有多差,大家都有目共睹。
这几天陆续有人被叫去谈话,大家对此讳莫如深,回来的人也都绝口不提。
刚刚鲁国强也被叫进去了,他不比鲁国强小多少,大概很快就会轮到他了。
风不知从何而起,竟吹向了他们每一个人。
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又残忍,竟变得无比漫长。
“张向东,去吧。”是鲁国强的声音。
他回来了,进门后就这么站在那,眼眶微红,看得出他哭过。
张向东沉默拍了下他的肩,没有多做安慰,径直迈出宿舍,一板一眼地走向那张开开合合的办公室。
几乎所有的人都往宿舍大楼这方走,只有张向东轮廓线条笔直的背影,在人群中逆流而行。
到了。
张向东收拾好情绪,从容地扣响了门。
“请进。”
有点意外,里面只有一个人端正坐着,张向东看着对方恭敬的叫了声,“队长!”
“向东来了,坐吧。”
队长脸色很平静,却略显疲惫,看向他的眼神却很温和。
如坐针毡,张向东生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命运二字蕴含的威力。
“你来安阳几年了,向东,………”
从队长办公室出来,张向东一个人去了后山。沉寂的夜晚,空旷无人的山顶,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独处空间。
后山很大,他找了块地随意躺下,身下的草梗略硬有些扎人,不过这一块他们常来清理,倒是不用担心有野兽毒蛇。
漫天星河璀璨,星辰颗颗明亮,在天上遥遥看着地上人儿出神,一闪一闪地,就像企图窥探在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或许是看明白了,忽然掉下了一颗泪。
流星在张向东眼里划出耀眼的光芒,拖着慧尾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