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来是最顺杆往上爬的，大门一开，来势汹汹卷着雨水和落叶就往里刮，横冲直撞，席卷了书店里每一寸空间，呜呜作响。
门后的竹制花架和花盆也噼里啪啦摔落一地。
章意舒被吓到腿软，倚着柜子撑不住地往下滑。
突然“啪”的一声，屋子里恢复了明亮。
感觉心脏被拧了下，她把腰弯得更低了，猫在角落里丝毫不敢起身。
门口又传来两个脚步声——噔噔蹬蹬！
连她背后靠着的书架都微微震动了两下，章意舒眼神里面全是怀疑，这两人干嘛呢？
“有人吗？”
“请问有人在吗？”
两道询问一先一后，一个声音成熟老练，
后面那个......
章意舒蹲得太久，腿麻得像被无数根小针扎了般，也顾不上手里的抹布，手肘一顶撑着后面的书架就站了起来。
后面那个，听上去特别耳熟。
张向东和队友在外面使劲蹬了蹬，拂去一身雨水，才正式踏进来扶起花架，又收拾了被撞倒的花盆，有些花草连根带起被甩出去的给捡回来，散落的泥土也小心地捧回了花盆里。
队友鲁国强比较自来熟，发现里面没开灯，顺手就把开关给开了，开完了才觉得不妙——
店里似乎没有人。
张向东和鲁国强今天休假，打算出来逛逛，优哉游哉去邮局送完大伙的信，再来这边给家发哥买点书。
今年安阳系统这边争取到了几个名额可以去高校读书，他们预备役符合条件的也可以参考，家发哥是他们这队里唯一一个有资格的，毕竟除了他全都没有高中毕业证。
张向东也是，他读完初中便辍学了，玩了几年，满十八岁便来了安阳。
但这种好事，他们虽然不能参与，但也真心希望家发哥能赶上，昨儿个他们这几个私下里商量，正好向东他俩得空，就说定了今天一道买些辅导书回去送给家发哥，让他好好复习。
昨晚下了一夜雨，奈何队里都穷，他俩出来只得共一把伞。
阴雨天的脸本就难料，唯一的伞，在郊外就借给了想进城赶集的孤儿寡母，所以张向东和鲁国强这会儿稀里哗啦被淋了一头雨。
好在早就到了这附近，两人待一块的时间长了，一对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跑到书店躲雨去。
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场景，张向东眼神无声的控诉战友，你瞧瞧你办的什么事！
队友一瞧，眼睛瞪得像铜铃，都说了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这店是隔壁寝室推荐的！
两人这一杠上，原本气质沉静的书店，空气里都刺啦刺啦起着火花。
冷不丁，暗处角落里“chua”地站起来个人，刚好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上，只看见下半张嘴，恰好嘴唇猩红，嘴角似乎还挂着缕缕血丝。
章意舒一紧张就容易咬下唇，她虎牙又尖，劲用大了有时还会把嘴巴咬破。
她刚挣扎起来，就见到两张惊恐的脸望着她，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了这间蒙蒙亮着昏黄灯光，小小旧旧的书店。
姜花麻利地又泡了三杯茶，章意舒坐在她身边，耷拉着耳朵听她训。
“小舒啊小舒，没事你躲起来吓唬人家干嘛，我都被你吓一大跳。”姜花双手顺着胸口缓气，显然也吓得不轻。
世界很大，但就是这么巧，姜花一来一回，正好踩在他们彼此尖叫时候进门的。
毕竟雨势越落越大，这么大的风，她也是到了门口才听到声音，手快一推门，也跟着被“女鬼”直面暴击了。
章亦舒低头，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外套，是前两年她表姑从大城市寄过来的。
时髦是时髦，但她必须承认，仔细想想，还真是有点吓人来着……
章亦舒不服气的撅嘴，明明是他们先吓她的嘛。
姜花沉眉，斜眼给了她一记飞刀。
接收到姜姐姐的怒气，章意舒节节败退，眼神四处躲闪，却无处可逃，旁边还有两位看着呢。
姜花训完她，转脸满脸堆起了笑，“抱歉啊两位同志，我这妹子胆小，也不是故意吓你们的，她真的是在打扫卫生。”
张向东不着痕迹地看向章意舒刚刚才放下的抹布，眼观鼻鼻观心。
鲁国强瞅着他这副模样，暗骂一句小兔崽子，脸上也扯着笑对姜花道：“别别别，您别客气，是我们先吓到这位女士的，您可别怪她，是我们有错在先。”
“不不，是我们的错。”
姜花一遍客套的撑场面，一遍见章意舒的眼珠子都要黏在人家小男生身上了，心里翻了个白眼，干脆偷偷掐了她一把，“小舒，快给这两位同志道歉。”
章意舒被姜花突然的小动作整得差点歪牙咧嘴毫无形象，一时间看向姜花眼神中饱含泪水，“姐？”
姜花回以她微笑，满脸都似是在说着打算再来一次。
章意舒连忙制止，这地方真是待不下去了。
她忍总行了吧！
“对不起！”
章亦舒蹭地似冲天炮一般站了起来，朝坐着的张向东就是一鞠躬。
“砰！”
张向东人在看戏，祸从天降，脑瓜子被撞得嗡嗡响，眼睛四处冒着火星子，还有一群窝在里面高速转圈圈。
真是好大一声响。
姜花和鲁国强都惊呆了。
章意舒，章意舒都快疼死了。她就着弯腰的姿势，手捂着额头，疼得侧坐到地上。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姜花，忍无可忍的闭上眼，真是没脸见人了。
章亦舒，也是这么想的。
至于另一外受害者，张向东脑袋嗡嗡嗡地在想这么个性鲜明令人难忘的女生，还真是没见过。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唉哟，这，这可撞疼了吧？”姜花嫌弃是嫌弃，还是赶紧弯腰将章意舒扶了起来，问道。
旁边的受害者像是个木鱼，被这一下敲沉寂了。
鲁国强跟着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和姜花一起扶住了章亦舒另一边，等人落座了，然后才来关心他亲爱的好队友。
“没事吧，向东。”
张木鱼：“……没事……”
原来他叫向东啊，一转念，章亦舒听出他话里的勉强，更加羞得趴在姜姐姐肩上，不肯再露脸。
姜花扒拉不开，只好强颜欢笑，“真是对不住啊，小伙子，我妹子毛手毛脚的撞倒你了，真是对不住。”
又对着鲁国强道：“同志你们是来买书的吧？”
鲁国强坏心眼站在他的亲亲好队友面前，假装看伤，实则下了死劲往对方新长出来的包上摁，张向东被锁在他怀里疼的呲牙咧嘴，五官差点分家。
闻言尴尬地转身，摸了摸鼻子呵呵笑道：“是啊！”
“你们想买什么书，今天我给你们打八折，就当作是赔罪了。”
“这可不行，我们不能白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
“没叫你们白拿，还是得给钱的。”说到卖书，干练的姜花眼睛亮起了光，“小伙子，你看怎么样？”。
总算是聊到正事，张向东捂着脑袋，狠狠推开鲁国强这个憨货，“谢谢您了。”
姜花总算得空起身，鲁国强率先跟上了姜花的步伐。
章亦舒心虚地捂着头，跟着他们三个挑挑拣拣好半天，最后拿了两本书，一本会计基础，一本英语。
她偷偷打量了鲁国强手里厚厚的一沓，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嘴一快就问道：“你们买这么多是做什么用啊？”
鲁国强豪爽回道：“咱有个队友，今年可以参加系统内部的招考，要是考上了可以直接去高校读书呢！”
“还有这种事呀？”
“当然有啦，妹子，这不给他买书来了。”
姜花听到一半，插嘴问道：“那你们知道考试考什么吗？”
“好像听说就是咱高考的难度。”鲁国强憨笑挠头。
“我问的是考什么内容，不过这位大哥您是北方人吧？”姜花淡淡的瞥他一眼。
鲁国强亮着一口白牙嘿嘿笑：“是！我口音比较明显吧？”
......
他们两个聊得正欢，章意舒有心落后一些，她看着一旁安静捧了本书在认真看的男孩，大着胆子问道：“那你也是北方人吗？”
女孩的嗓音软软娇娇的，像是过年时吃过的红豆糕，细腻绵软，带着甜气。
张向东放下书，跟她对视，“不，我是南方人，就是你们隔壁省的。”
“可是你普通话讲得很好诶。”
张向东眼神淡淡的，平静地道：“是吗？”
受了挫章意舒也不恼，右手往前一伸，“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章意舒。”
张向东正预备拿起书继续看，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略微顿了一下，还是把书放到左边，才轻轻握上去，很快又放开。
“你好，张向东。”
“对不起！”
“啊？”
“刚刚吓到了吧？”章意舒把书抱在胸前，双手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角，“还有你头上的包，对不起。”
张向东勾起嘴角，安慰道，“没事，是我们要说不好意思，刚刚店里没人在，又没开灯，你一个女孩子确实是挺害怕的。”
“不过幸好我们不是坏人，不然你姐姐可要担心了。”
章意舒微微发愣，温润端厚的脸庞在灯光下如玉，对视刹那间她仿佛看见蝴蝶羽翼扑闪，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直击心脏。
“扑通扑通——”
许久等不到她的回复，张向东温和地等待着，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不含任何杂质。
“小舒，小舒。” 姜花和鲁国强商定好了都买哪些书，回头看见章意舒傻盯着人家，“章意舒！”
受了惊的小兔子差点原地起跳，迅速逃离了羞耻现场：“诶，来了！”
徒留张向东站在原地挑眉。
“快来帮我找找还有没有数学辅导书，就差这一本了。”
姜花今天可算是亏本做买卖，拿了一堆，人还没买全，不过她正好要去省里进新书。
“鲁大哥，数学辅导书难得，我得去找找，你们下次得空来我这儿问问。”
“好嘞，大妹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有的话，我给你们留着。”
"太感谢了，我和向东还有事就先走了。”鲁国强走之前还不忘跟章意舒打招呼，“走了哈。”
章意舒腼腆的站在姜姐姐旁微笑。
雨后放晴，水洗蓝的天空格外清透澄澈，书店门外积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车辆过时溅起一片连绵水幕。